凡煙小說

第52章一損俱損

關燈
第52章 一損俱損

這紅鬼是有臉盲癥嗎?

蘇紈心裏一陣萬馬奔騰, 瞟見放置在酸枝木平角條桌上的畫後,走到桌前拿起畫仔細看了下,他畫的這張臉分明是陸杳, 怎麽到頭來坐在這裏的人是徐清翊?

不對, 以徐清翊的修為, 是那紅鬼想抓就能抓來的嗎?況且……

他跟被綁住的徐清翊對上視線,那人斂下眼睫,別過臉冷道:“解開。”

蘇紈目光落在把他手腕綁得緊緊的白綢帶上,心裏想著這是個什麽法器, 能讓徐清翊都難以掙脫。

他充滿興致地走上前,俯身細瞧那綢帶,好像跟普通的綢布無異,用手摸一摸,就是上好綢緞的細膩質感, 沒什麽奇怪的地方。

遂他側過頭看向徐清翊, 在他耳邊哂笑:“師兄,這區區兩尺綢緞怎能困住你呢?”

徐清翊聞言眼簾輕擡,眸裏寒波湧動:“你還沒發現不對勁嗎?”

目光碰撞的剎那, 他心驟然一沈, 迅即運轉真氣, 哪知體內空泛,如死海沈寂,感受不到任何氣脈的湧動。

他匆遽折回門前,用力推門,奈何門紋絲不動, 被焊死了似的。

這狗東西是把他們騙進來當豬宰嗎?

蘇紈的臉蒙了層可怖的陰晦, 他閉眼沈思片刻: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他全身修為被壓制下去的?入谷?渡河?進石窟?他竟半分都沒有察覺。

他睜開眼睛,餘光瞥向徐清翊:“你幾時被它帶到這裏來的?”

其實他心裏清楚,自己畫的這幅畫大概是被徐清翊做了手腳,不然這人怎麽可能在這兒,他的目的跟他差不離,都是為了追尋莫秋折的殘魂。

“兩日前。”

那人再度垂下眼,默默攢緊了反綁在背後的雙手。

兩日前……不就是他假成親「引蛇出洞」的那日嗎?所以徐清翊跟他算是前後腳來的?

他回到黃花梨雕花架床旁,替床邊的人解開縛住其雙手白綢帶。

徐清翊迅速抽回手,將身體微微佝僂著,與平日裏那個脊背挺得筆直的人倒是不大像了。

蘇紈註意到這點,卻沒心思揶揄他,現在好了,他二人都成了毫無真氣的普通人,也不知道那紅鬼把他們騙到這裏,是要準備怎麽對付他們?

千算萬算,竟然被一只鬼算計了。別是到最後,莫秋折的殘魂沒找著,他們兩先成了殘魂。

“你這兩日都待在這兒?可有什麽發現?”

徐清翊來的時日比他長,以他的心思,應該能察覺到些不尋常的事,所以蘇紈想從他嘴裏得到點有用的消息。

這人依舊保持著脊背彎曲的姿勢,幾縷鬢發隨著他低垂的動作遮擋住面孔,使他情緒變得不明,“沒什麽。”

徐清翊這種不冷不熱的態度讓他怫然不悅:都生死攸關之際了,這家夥還在為往日恩怨心存芥蒂,當真是拎不清。

他一把掰過他的肩,剛碰到他,這家夥突然惡狠狠地打掉他的手,眼神冷厲,似發怒的雄獅:“別碰我!”

蘇紈瞳色沈暗,陰戾浮出,躬身用手肘將他半個身子用力抵在床架上:“徐清翊,我不管你我昔日恩怨如何,既然你借畫來到這裏,就該明白你我現在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人被他猛地一撞,痛苦地咳嗽起來,與此同時,珠簾外響起了推門聲。

蘇紈眼裏陰狠不改,目光朝門口斜睨過去,透過珠簾縫隙,看到有個秋香色金羅花緞繡衣的男子端著案盤走進來,嘴裏說:“二位公子,該用膳了。”

用膳?

他正疑惑,門外又傳來一陣笑聲,目光遠眺,景觀山石間有兩個男子相依相偎而行,說說笑笑親昵的不得了,他要是沒記錯,個頭高一些的那位,好像就是在朱明燈會上被紅鬼抓走的邵公子。

被它抓走的人真的在這兒?

蘇紈盯著那兩人,松開不斷咳嗽的徐清翊,把火氣壓下,並隱去面上的陰翳,掀起珠簾走了出去。

進來的人正往酸枝木平角條桌上放著各式菜肴,聞見響動轉過身朝右看了眼,先是楞神,隨後微微一笑:“公子豐神如玉,相貌堂堂,難怪會讓榻上美人這兩日茶不思飯不想。”

蘇紈皮笑肉不笑,虛眼審諦著桌上的菜式,雪霞羹,脆瑯萵筍,金玉筍尖,蜜餞青梅等,順帶著還上了一壺酒,瞧著都是正常人吃的。

“你是何人?”

他似是不經意地問了句,眼裏的柔光在別處跳躍了會兒,自然地落到他臉上。

“奴是姻緣鬼仙派來服侍二位公子的,公子喚奴沈煙即可。此地雖不比人間,但能使有情人長相廝守,不必飽受相思之苦和世俗偏見,公子能來此地,是受姻緣鬼仙指點,安心住下便是。”男子屈身解釋道。

鬼就是鬼,仙就是仙,什麽狗屁鬼仙,不倫不類的。

蘇紈心中暗雲湧動,表面神色不變:本以為是紅鬼識破了他們的身份,特意把他們引到此處,這麽一看,它似乎是在走流程。

“承蒙鬼仙大人相助,”他慵懶地笑了笑,指了指山石間的兩人,“他們莫非也受了鬼仙大人指點?”

“自然是,”沈煙收起案盤,點點頭,眼神在他身上拂過,“不過公子剛來此地,是不能輕易踏出這扇門的。”

“為何?”

“玄妙不可說,待時機到了,公子自會明白。”

“那便多謝了。”

“公子折煞奴了,請二位公子用膳,奴先行退下。”

知道他該說的都說了,再問怕是會讓他起疑,蘇紈索性就不刨根問到底了。

男子退下時,忍不住再看他一眼,這才輕手輕腳地關上了門。

難道這場戲還得接著演嗎?

蘇紈一想到徐清翊就頭疼,覺得還不如破罐子破摔來得方便,這家夥可不是個會變通的人。

珠簾裏又響起陣陣咳嗽聲,聽的他登時磨了磨牙:這個死病秧子真是折騰死他了!

死病秧子?

這個想法突然叫他腦裏一清明,對了,徐清翊身上的寒毒!

蘇紈忙從桌邊站起來,鉆進珠簾蓋住的內屋。

那人還是坐在床邊,右手手指緊緊纏在床架上,左手則揪住胸口的衣襟,咳嗽時全身不停顫動,猶如風中殘燭,即將熄滅了般。

沒有真氣壓制,他這一身寒毒豈不要了他的命?

蘇紈扯過他的手,在他雙手寸口處把了把脈,脈搏跳動得極慢,虛浮綿軟,是無力多寒之象。

再者那叫沈煙的說他兩日滴水未進,粒米不沾,他這具身軀沒了氣脈支撐,已經跟那姓顧的無異,不啖飯食養身,就活活等死罷。

他替他倒了杯水,隨意往他面前一遞,水杯裏水跟著動作幅度灑出來幾滴,全沾在他衣上。

徐清翊並不接過,青白指節握在黃花梨木上,聲色凜冽:“別管我。”

“隨你。”

蘇紈不耐煩地收回遞杯子的手,自顧自將杯中的水飲盡,再坐回桌前,拿起筷子用他的膳去了。

一個是可能毒死,一個是必然餓死。

他自然選擇存活幾率大的。

想他們一身修為已散,早是紅鬼的囊中之物,它要殺他們大可以直接動手了,何必還要費盡心思把他們關在這兒,用在飯菜裏下毒的法子呢?

蘇紈夾了塊金玉筍尖,放在口中細細咀嚼,竹筍清脆爽口,筍香在唇齒間蔓延,回味無窮。

再舀了一勺雪霞羹,芙蓉花還沾著獨屬於伏月間的濃香,入口微苦,後又被清甜中和。

最後還不忘倒上一杯白玉壺裏的酒,這酒香醇是夠的,可惜還是不如醉春樓裏的歲寒堂那樣熱烈,喝著太過清冽。

他並沒有忘記沈煙說的「玄妙」和「時機」,究竟是什麽「玄妙」什麽「時機」,才能讓他出這扇門去外頭轉轉呢?

是不是只要出了這扇門,他身上的真元之氣就不會被壓制了呢?

蘇紈用手指習慣性地摩挲著酒壺,一面暗想著,眉頭緊鎖。

殊不知這房裏一幕,已被人盡收眼底。

全身被黑煙攏住的人站在燃燒著幽綠火苗的爐鼎前,火苗裏恰好顯出房中景象。

渾身通紅的赤鬼低頭哈腰地說道:“閣主,小的已照您的吩咐,把他們二人引來了,您看,接下來……”

“我讓你放的東西,你放了嗎?”

“閣主交代的,小的哪敢怠慢,早在前一日,小的就強迫鶴懸真君服下它了,至於赭玄道君……小的吩咐沈煙送膳時,則讓其把它放在酒中了。”

聽它這樣說,黑煙裏的人大笑起來,誠然十分快活:“做得好!我倒要看看,他們修道百年載,滿口斷情絕愛,仁義道德,那他們自己究竟能否做到無情無欲!”

“閣主,就是那鶴懸真君硬氣得很,不吃不喝已有兩日了,看他氣色不大好,怕是要死了不成?”

“死?他想求死哪有這麽容易!我與他之間的仇怨,不是他死了就能一筆勾銷的!他不是清高得很嗎?那我偏要讓他跌進泥潭裏,永生永世萬劫不覆!”

“閣主說得是!”

紅鬼連忙應和道。

“不如你猜猜,情思蠱會在誰身上先發作呢?”

黑影對火苗裏的兩人虎視眈眈,陰森森笑了。

“依小的看,赭玄道君性情灑脫,更具世間人性,鶴懸真君不通人情,冷漠倨傲,情思蠱在赭玄道君身上應當極容易發作才是。”

紅鬼依照著對他二人的印象,有理有據地分析了一番。

黑影將自己的視線鎖在在一身朱紅錦服的青年身上,隨後用念力拂滅爐鼎裏跳躍的幽綠火苗,“那赭玄道君是有些意思,跟我先前認識的他不大相似。”

他頓了頓,像是回憶起了以往,慢悠悠道:

“他以前,同樣沒什麽人性。”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