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冷宮外，皇甫沖猶豫著是否要進入到宮殿之中。本來，對於他來說，是沒有任何機會和尊後見面的。也許是皇甫深還念著當年兩個人的情誼，沒有將他牽連到這件事情當中，可今日，他必須要給自己一個答案。

今日是尊後的生辰，往日裏都是無限熱鬧的家宴。可如今，卻因為出現了這樣的事情，已經沒有人再記得，這一日，也曾經是皇宮裏那樣重要的日子。雖然皇甫沖並沒有要求能見到母親一面，皇甫深還是準許他這一日去探望他的母親。只是限定了時辰，到了時間就一定要離開。

皇甫沖沒有道謝，只是一個人提著餐盒走到了冷宮前。餐盒裏是自己第一次親自下廚，為母後做的長壽面。皇甫沖不知道，這是自己第一次為她下廚，可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能為她做飯。人生無常，世事難料。

皇甫沖站在年久失修的宮殿前，望著這無限冷清的地方，仿佛曾經的一切都是黃粱一夢。終於，他還是走上前，扣響了大門。

不一會兒，就有人打開了大門。開門的人正是尊後一邊一直服侍著的丫鬟。看見皇甫沖的到來，顯然是驚喜得不得了。這一日是尊後的生辰，雖然尊後被關押在這裏，卻並沒有任何的責罰。可如今，卻已經沒有人再來關心她的情況如何。從前的繁華都是虛偽的玩笑。

而自從尊後被帶到這裏之後，就再也沒有看見過五皇子。能在今日見到殿下，想來尊後也是會覺得欣慰吧。

丫鬟帶著皇甫沖向庭院中走去，皇甫沖隨意地看著自己眼前這一派稍顯荒涼的景色。心下清楚，這大抵還是母後已經清理過的。她一向喜歡幹凈，如何會能忍受這樣的地方。還記得自己小的時候，可大哥在宮裏一同玩耍，那個時候，大哥還嚇唬他說什麽冷宮裏有可怕的鬼魂之類的故事來欺騙他。

罷了，怎麽又想起皇甫深了。

皇甫沖定了定神，跟著丫鬟繼續向前走去。就在這個時候，從院子伸出傳來尊後的聲音，“是誰啊？”

“娘娘，是五殿下呢！”丫鬟的聲音裏滿滿的都是喜悅，甚至不自覺地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讓他走。”女人的聲音帶著顫抖卻又我無比清楚地在皇甫沖的耳邊響起，在那一瞬間，甚至於他根本沒有想到，母後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

丫鬟似乎也在懷疑自己所聽到的話，腳步停滯在了原地，不敢相信一般地喚道：“娘娘！”

“帶他離開。”尊後的聲音再一次在庭院深處響起。皇甫沖在院子的門外，靜立在那裏，望著請的另一邊，為什麽，為什麽她不想見到自己。她從來都沒有這樣過。

丫鬟轉過身來，望著皇甫沖，面容上還帶著方才的驚訝，眉頭蹙起，皇甫沖也聽見了尊後的話，她的命令，自己不得不執行。

“殿下，您……”丫鬟剛要客氣地請皇甫沖離開的時候，皇甫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眼神示意她離開。丫鬟一時間竟也不知道，到底是聽尊後的命令，還是聽五殿下的命令。皇甫沖的眼神有帶著幾分脅迫的意味，意味不明地看向她，示意她趕快離開。

終於，她還是選擇了離開。或許是因為在潛意識裏，她還是覺得在這個時候，母子是應當見面的。特別，今日是尊後的生辰。

當皇甫沖提著餐盒進入到院子當中的時候，尊後正背對著他坐在院子的石凳上，不知在抄寫著什麽。皇甫沖一步步靠近，尊後輕聲說道：“他走了嗎？”

皇甫沖沒有答話，只是繼續向前走著。而當尊後發現不對勁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了尊後的身邊，將字手裏的食盒放在了石桌上，“凳子上涼，別總是坐在外面。”

尊後轉過身來，望著自己面前的皇甫沖，本來尚且平靜的面容忽然間，似乎在極力忍耐著自己的情緒，“我不是讓你走嗎？”

“您難道連見我一面，都不想見了嗎？”皇甫沖就站在那裏，俯視著坐在自己面前的母後。沒有了往日裏的濃妝和華貴的裝飾品，她竟然顯得疲憊了許多。臉上的氣色也不太好，平日裏，自己記憶中那個在各種各樣的場合裏都無比從容又機敏的母後，竟然變成了現在的模樣。皇甫沖突然覺得，自己內心的空洞，明明自己的母親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可兩個人之間卻隔著莫名的距離。

“你知不知道，你不應該出現在這樣的地方。”尊後站起身來，雖然已經沒有了那些華服首飾作為點綴，可她身上這幾十年來的積澱，卻仍舊讓她有著與生俱來的威嚴與氣質。如今的皇甫沖已經遠遠地高過了她，她沒有辦法再像是從前一般，把他當做是一個小孩子一般地對待。

“我為何不能在這裏？”皇甫沖並不明白。

“這裏是失敗者的地方，而你不會是失敗者。我很快就能離開這裏了，你何必到這個地方，來看到我如今的這個樣子，就像是在看一個笑話。我是你的母後，我不應該在這裏，讓你在外面也無故受到牽連。你走吧。”尊後的語氣堅定，卻不由得讓皇甫沖的心裏不是滋味。

“什麽成功者，失敗者。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今日是我母後的生辰，我想和她一起過生辰就是了。”皇甫沖自說自話一般打開了餐盒，將盒中快要尚且冒著熱氣的面條和幾碟小菜擺放在了桌子上，“這是我第一次下廚親手做出來的長壽面，也不知道味道如何……”

尊後聽著皇甫沖的話，本來就準備離開的腳步猛然間停住了，他方才在說什麽？他自己親自下廚做的長壽面？

“您要不要嘗一嘗？”皇甫沖擺好了碗筷，走到尊後的身後，望著母後的背影“忘了我們在世人面前的身份，就當是一個兒子想要和自己的娘親吃一段飯都不行嗎？”

就在這一瞬間，尊後的面龐上，淚水決堤。在皇宮中的這些年裏，她早就以為自己已經練就得不會輕易洩露自己的情緒。可如今，竟然這樣輕易地就感覺到自己內心那一層堅硬的盔甲已經被打破。

一個兒子和娘親。

尊後終於緩緩地轉過了身體，望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皇甫沖，不知何時，也已經淚流滿面。尊後走到了石桌前，拿起了手中的一雙筷子，夾起碗中的長壽面小心翼翼地吃了下去。雖然，味道並不那麽完美，可在蒸騰的熱氣中，尊後的眼淚，一滴一滴地低落在了碗中。

“今日是您的生辰，是高興的日子，不要哭了。”皇甫沖采取自己臉上的淚痕，對著母後說道。兩個人已經有多長的時間，沒有這樣相對地坐著吃飯了。平日裏，自己總是覺得她嘮叨，總是覺得在宮裏吃飯的時候不自在。甚至於，兩個人面對面談心的機會都沒有幾次。可自己面前的這個女人，畢竟是自己的母親，是生養自己的的母親。

皇甫沖望著她的面容，心裏有太多想要問她的話。

“怎麽樣，味道還行嗎？”皇甫沖試探地問道。

“你又不是禦膳房裏的廚子，如何就能做的好吃了。”尊後擦去了臉上的淚水，對自己面前的兒子說道。

“小的時候，最喜歡吃母後親自下廚做的幾樣菜，雖然簡單，卻是母親的味道。”皇甫沖回憶著說道。

想來，自己那個時候就很是貪玩，尊後雖然身份尊貴，並不需要有自己下廚的機會，可因著皇甫沖喜歡，也就時不時地在小廚房為他親手做上幾樣。

“你自小最然頑皮，倒也是心性簡單，為人又熱情。那個時候，我真的一直很擔心你的安全。我喜歡你這樣的性格，卻又害怕這樣的簡單會在未來讓你吃虧。你看看如今，莫不是應驗了我當年的憂慮。”

“母後，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不是身在這皇城之中，我們如今的而生活又會如何呢。”皇甫沖突然問了這樣一句話。

“如果——”尊後楞住了，她看著自己面前的皇甫沖，今日的他似乎沒有了往日裏的浮躁，整個人變得深沈了許多。她突然間，覺得自己心裏有著莫名的愧疚。自己從來都沒有和他說過任何的實情，如今，他仍舊被蒙在鼓中，選擇相信自己。可事實上，自己卻一直字啊欺騙著他。

可尊後又覺得自己做的並沒有什麽錯誤。不管自己背負了多少的黑暗，只要他仍舊是活在陽光中，問心無愧就好了。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自己代勞的。

“這世間，本就沒有什麽如果的事情。不管怎樣從來，我們都是這樣的身份，什麽樣的身份就會造成我們做出怎樣的選擇。人，只管往前走就是了。再回過頭想著從前的事情，有什麽意思。”尊後並沒有繼續皇甫沖的話題。

“或許，如果我不想要這個尊位的話，我們會怎麽樣？”皇甫沖仍舊堅持著想要聽到母後的答案。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就是這樣拼命地想要知道，如果沒有了這些名利的牽絆之後，他們之間的關系，會不會比起現在的時候更加地親近。會不會，她也能和一個正常的母親一般，疼愛自己，同自己說著心裏話，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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