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沖總是覺得，雖然自己身份尊貴，是皇家的嫡長子，父尊和母後因此也一貫驕縱著自己。可即便是如此，卻總是覺得，自己並沒有感受到過真切的愛是什麽？皇甫沖不知道，愛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情。因為自己從來都沒有得到過來自父母親人的愛，因而也沒有辦法給予他人同樣的感情。

他們一直以來想要拿來滿足自己的都是權力和珍貴稀奇的玩意兒，小的時候，皇甫沖倒是覺得自己能擁有這些東西，是自己出身高貴，這是自己應該得到的和旁人不同的，可漸漸地長大之後，才發現，自己內心很大一部分上的空虛，都是因為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去和旁人表達自己心裏的感受。

“如何不要這個尊位。尊位就應當是你的，在所有的皇子之中，只有你又這樣的資格坐上那個位置，沖兒，你怎麽能提出這樣的問題。”尊後在聽到皇甫沖的問題的時候，瞬間停下了筷子，臉上的表情又嚴肅了很多。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緊張著什麽。

從前的皇甫沖一向都是對這個尊位很是自信，也一直堅信著這個位置上，坐的一定會是自己。可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讓他竟然向自己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是不是皇甫深又和你說了什麽？是不是！我都說了多少次，你不要相信他。你要相信母後，現在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陰謀，他就是為了把你拉下水，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你。你怎麽就不知悔改呢？”尊後望著皇甫沖語氣中不自覺地帶著快要壓抑不住的怒氣。

看著母後在自己面前的面容，皇甫沖突然覺得自己心裏的某一塊，又開始不可遏制地下墜。“這與皇甫深沒有關系，我只是想要問你，你到底有沒有不帶著任何目的性地愛著我？”皇甫沖感覺到自己內心的壓抑，終於還是在母親的面前不顧一切地說出了自己的問題。

“目的性？”尊後聽到了皇甫沖的話，不由得在一邊自嘲一般地笑著，“你問我，有沒有不帶著任何目的性地愛著你？天底下哪一個母親不是愛著自己的孩子的，我為了你，放棄什麽都可以，哪怕是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你竟然說，我有沒有愛過你？”

“為什麽你會覺得，我要你登上尊位和愛你之間是沖突的。哪一個愛著自己孩子的母親不會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得到更好的。況且，那本來就是你的東西，我們要做的，不過是讓那些有著不軌之心的人，失去和你競爭的機會，這兩者並不沖突啊。”尊後望著皇甫沖希望能解釋得清楚，自己內心的想法。

可當她看到自己面前的兒子，眼神中那樣開始失望的眼神，她不明白，他為何還是不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你為何就不能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我不過是想要問你一個假設的問題，你只要假設有這樣的一個情景，告訴我就可以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我只是想要一個答案而已。就，這麽難嗎？”皇甫沖仍舊在努力地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你問的問題根本就不會成立，我並不覺得一個連問題都並不成立的東西，我應該去回答。”尊後面色反倒比起之前的時候沈穩了許多。

“算了。既然您覺得我問的這些問題，都沒有任何意義的話，我們就不再討論這些問題了。不管如何，今日能進入到這裏，讓您吃上我親手做出來的長壽面，我已經很滿足了。”皇甫沖沒有了任何的情緒，只是平靜地說道，此時的平靜，尊後沒有感覺到任何的異常。

“母後，今日我來看您，是有時間限制的，如今時辰已經快要到了，我也該離開了。我在離開之前，還想請求你最後一件事。”

“說吧。”尊後將碗筷收拾好，本來，自己尚且感覺到了溫情的一顆心，卻在此刻，覺得如鯁在喉。

“我要您向我起誓，說自己和父尊的事情，沒有任何的關聯。”皇甫沖沒有任何的猶豫，盡管他已經一再確認著這件事情，盡管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自己的母後，可他仍舊想要聽她親口和自己說一句。

“以什麽起誓？我的性命？”尊後站在身來，在皇甫沖的面前說道。如果是以她的性命起誓，也許，也是值得的，她並不在乎這樣的籌碼。

“不，以我的性命起誓。”皇甫沖沒有半分地猶豫。

尊後聽到他的話，站在原地，閉上了眼睛。就算是要她拿自己的姓名起誓都是自己可以接受的，可如今，如何讓自己背負著謊言對自己的兒子說，自己可以起誓，難道是要拿他的性命開玩笑嗎？

說來也奇怪，對於尊後來說，她的手上，還不知道到底又幾個人的性命，她並不害怕鬼魂，也並不相信人死之後，有什麽樣的鬼魂說。如果一個人在活著的時候，都沒有找到任何的辦法同自己鬥，他又憑什麽認為自己會變成厲鬼，前來索命。死了就是死了，就算是再一次轉世成人的話，也不可能會記著從前的事情了。

可不知為何，說這些誓言的時候，她卻總是心有餘悸，就算自己並不相信這些東西。可她卻覺得拿自己兒子的性命來起誓，終歸是不夠吉利的事情。況且，這件事的確就是她做的。她又有什麽理由來坦然地說出這樣的誓言呢。不夠有力氣的誓言，有沒有辦法讓自己走過這一個心中的坎。

終於，她閉上了眼睛，對自己面前的皇甫沖說道：“說什麽小孩子的話，你今日來，究竟能是為了給我慶祝生辰，還是為了到這裏和我針鋒相對的。”

皇甫沖看著自己面前的母後，臉上災也沒有了任何的情緒。自己在進入到冷宮之前，在腦海裏幻想了很多的畫面，甚至還幻想著，也許，這其中可能有什麽難言的隱情。可如今，母後這樣的反應，就算是自己在心裏再怎麽為她開脫的話，也是沒有任何的意義了。

她終究還是欺騙了自己。

可她不敢起誓，終究是在她心裏，自己的性命要遠遠地重要於她自己的性命嗎？皇甫沖也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到底是應該感覺到快樂，還是感覺到悲哀。

她的確是愛自己的，皇甫沖其實心裏清楚，他如何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每一個母親都是愛著自己的孩子的。可他想要的，不過是一份真正的，沒有任何顧慮的感情。他只是希望能在母親那裏知道，如果他們只是平常人家的母子的話，也許，會是怎樣的一種相處方式。

可她竟然和自己說，自己這樣的問題，是沒有任何成立的意義。她甚至連一份幻想中的幸福，都是不願意給自己的。

她明明就做了這樣的事情，卻不願意和自己說出實情。可偏偏還是要用這樣的方式，在自己的心裏，擊打出了更大的創傷。

如今的自己，背負的到底是什麽？是一個為了權力不擇手段的母親，一個為了權力可以對自己父尊下手的女人。她到底還做過什麽事情，在自己不知道的大方，她還做了什麽骯臟的事情。

這一瞬間，皇甫沖覺得自己仿佛成為了一個最大的笑話。本以為自己有著最幹凈高貴的出身，以為自己會活得尊位，是因為自己身邊的人對自己的支持和關心。

可事實上，自己背後的陰暗處，並不必任何人少。即便是出身高貴又能如何？憑著這樣的一身汙點，就算是最後真的得到了尊位，又能有多少人對自己是真正地信服呢？

皇甫沖終於想通了所有的事情，或者說，他終於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雖然，讓自己做出一個這樣的決定，實在是困難。可畢竟，在他的心裏，尚且還是有比尊位，更為重要的東西。

“是兒子的過錯。兒子不該這樣地任性，本來，來到這裏，只是想讓母後能過一個熱鬧的生辰，卻不知怎的，變成了這樣。”皇甫沖伸出雙臂，擁抱住了母親，“今日，我要離開了。這裏環境不好，記得照顧好自己。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健康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就足夠了。”

“我知道，你也是。母後沒有辦法在這一段時間開照顧好你，有什麽吩咐的話，聽你外公的就是了。母後會早日證明，自己的清白，不會讓你再擔心的。”尊後看著皇甫沖這樣低頭的模樣，終於滿意了。本來蒼白的臉上，終於多了幾分血色，也張開了手臂，環住了皇甫沖。

如今，這個孩子真的是長大了。抱住自己的時候，竟然有幾分男子的氣概了。

尊後還並不認為，現在會輸的人會是自己。父親的人手還尚且沒有行動，皇甫深不管怎麽樣，都一定會露出自己的破綻。只要皇甫擎不能再一次張開嘴，自然就不會有任何的事情。

尊後的神色裏又多了幾分狠絕，兩個彼此擁抱著的人，兩顆心，卻在此刻，抵達了距離彼此最遙遠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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