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非一直瞞著你，只是說實話，我不知道這件事情，該如何對你說。”辰念一邊無奈地對梓瀅說道，一邊站起身來，將櫃子旁的另一張椅子搬到了自己的身邊。“你先坐下，既然你開口問了，我便同你講實話。”

梓瀅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景傲賢上奏的事只是自己的決定，並沒有同梓瀅商量過，如今，只有梓瀅不知道任何的事情真相，聽著辰念的語氣，不知為何，心下卻有些慌張。

“這件事，同你父親有關。”辰念終於說出了事情真相。

“我爹，怎麽了？”梓瀅沒有想到這件事情，竟然還牽扯到了自己的父親。

“你可知道，你父親在前幾天在父君那裏上了一道奏折，上奏國都中很多官員的貪汙的問題。”辰念緩緩地說道。

“他沒有和我講過。可聽來這的確是他的作風。在南處的時候，父親就會帶著我和哥哥微服出行，去看看手下的官員，職責進行得如何，想來回到國都，會註意到這些也算不上什麽奇怪的事情。況且，為國君找到這些蛀蟲的存在。難道對於我們西夏來說，不是一件好事嗎？”梓瀅並不覺得這件事情有什麽可擔憂的。

“你父親從前在南處的時候，查證到了一些行賄受賄的官員，會怎麽做？”辰念沒有直接回答梓瀅的問題，仍舊問道。

“自然是將他們停職查辦，絕對不能姑息養奸。”父親之所以能成為在南處的時候被百姓們稱頌的清關自然是因為是做了百姓的父母官。梓瀅越來越不明白，國君為何會認為這件事情是棘手的，“既然京城中的官員同樣犯了錯，就應該同樣給予懲罰。”

“可是，梓瀅。如果，我此刻同你說，我和夫君也許沒有辦法將你父親名冊中的所有涉事官員都給予相應的懲罰的話，你父親會失望嗎？”辰念坐在梓瀅的面前，不自覺將自己的手臂扶上梓瀅的肩膀。這個動作，是兩個人相處之間一個習慣性的動作。梓瀅喝醉的時候，辰念會扶著她無奈地讓她看著自己聽話地回去，當兩個人商量事情商量到開心出的時候，辰念也習慣扶著梓瀅的肩膀。可這一次，梓瀅卻覺得這個動作，瞬間變得讓那個自己有一種說不出的失望。

“為什麽？難道由著他們在百姓之上中飽私囊，看著朝廷撥下去給邊關的災款被他們先一步揣進自己的腰包裏。這還僅僅只是國都中的官員，這些朝廷的撥款到達邊關的時候，還不知道要在這之中，經過多少道的扣押，你讓那些生活在邊關的異族百姓如何生存。今年，他們的收成本來就不好再加上這牛羊之間的疫病，讓他們遭受了多少的損失。我們之前不是也說過，邊關是一個國家最為重要的地方。那裏的百姓們，雖然是異族人，也是後來才歸順我們西夏的，可難道不是正應該如此才要對他們十足地重視，才能保證民心的凝聚嗎？你怎麽能問出我這樣的問題。”梓瀅激動得就快要站起身來，卻還是被辰念的一雙手緊扣著，仍舊只能坐在那裏，正視著辰念的眼睛。

“沒錯，我的確是這樣說過的。邊關的災民，的確是應該有朝廷最大程度上的安撫和幫助。可梓瀅，你和父親並不知道，這救災之事的困難啊。”辰念極力解釋道。

“好，那你就和我好好說清楚，到底哪裏困難，到底哪裏又是我所不懂得的。”梓瀅強忍著自己的憤怒，克制著自己的聲音問道。此刻，夜已經深了，梓瀅不想讓這件事情吵到別人。

“我和父君一向都知道，每一次發放的賑災的欠款，都會被各級不同的官員私吞一部分，可除了那些涉事情況嚴重的人，其他在所遭遇災禍地區的官員們，我們都沒有給他們任何的罪刑，你可想過，雖然他們的確是應該主管此事的官員。可他們不也同樣是居住在那個地方，百姓遭了災，他們的日子，恐怕也沒有好到哪裏去。況且，現如今，那個地方，而已因為疫病的緣故，被封了自由出入的權力，所有官員和百姓一樣，都被困在了那個地方。”

“你想讓官員們為你做事，那他們也要先保證自己的生存，如果他們連自保都做不到的話，又怎麽能安穩住地方的局勢，即使他們貪汙了一部分的災款，可他們在地方的影響力，卻是沒有人能取代的。都說地方官是父母官，就是這樣的理由。舉例來說，你父親奏折中提到的一個人，段舒林。他雖然私吞了一些欠款，可不論是在平時對於邊關的治理還是在災情到來，安撫民心層面上，他都親力親為，做得也尤為出色。

如果此刻，我將他們按照你父親的請奏將他們都打入大牢的話，豈不是會讓當地的情況更為混亂，若是此刻再臨時派遣官員前去主持當地的政務，怕是還要經歷很長的時間才能真正地接手，可對於此刻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百姓來說，無疑與雪上加霜。而也因此，父君大多數的情況都會選擇忽略他們所貪汙的這一小部分錢，主要還是看他真正所能做出的貢獻。”

“我竟然，從來都沒有聽過這樣荒唐的道理，真是難為你說的這樣的理直氣壯。”梓瀅強忍著自己的怒火，可話語中卻忍不住帶著刺。

“梓瀅，在最初的時候，我和你們想的都是一樣的。我們從前所聽說的，都是有罪就應該接受懲罰，我也曾經質問過父君。可我後來，才發現，現實總是和我們幻想中的世界是不同的。作為一個人，一旦有了一個‘情’字，無論是怎樣的人情，都會在最後的緊要關頭，幹擾到決策者的選擇。西夏國的法律，也沒有辦法完全地評判所有事情的對於錯。”辰念看出梓瀅的憤怒，卻也沒有任何的辦法。

“你說這樣的方法行不通。可我父親在南處的時候，便是這樣的治理，不也是政治清明，哪裏便行不通了，我看分明是你們囿於從前的事情，不敢去改變罷了。”

“南處所在之地，物產豐厚，常年風調雨順，並沒有什麽真正的災害發生。而你父親，做人太過剛直，這樣的性格在京城之中，其實很是吃虧。你可知，為何作為前朝的駙馬，父親卻會被外派到南處去做官嗎？

“為何？這又同這件事有什麽關系？”梓瀅不明白為什麽又突然扯到了這件事上。

“你父親雖然很有才華，也是一個做官的不可多得的人才，卻也因為性子太過剛直，從前在年輕的時候，得罪了朝中不少的官員。因為老國君愛惜人才，卻又不想看著他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而影響了自己，便不得已，讓他帶著你的母親，去南處做了官。那裏，更適合你父親。”

“其實，父君很早就想把你爹提升回京城中，可之前思前想後，都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如今機會來了，因著你嫁入到宮中的契機，一同將你爹也帶回到京城之中。可父君也沒有想到，原來這件事情，真的這樣地棘手。”

“這幾日，雖然說我和父君商量好了對策，可每一次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對你父親說這樣的結果。他那樣地信任我，欣賞我，每當我想到也許這件事情，會讓他隨我失望的時候，我心裏就很是恐慌。我竟然害怕了。同時，我也不知該如何同你開口。我也怕，這樣的我會讓你失望。 ”

梓瀅，也許今日我說的話實在是不好聽，甚至是讓你開始討厭我，可我仍舊希望，你能理解我。”

梓瀅只是坐在原位，沒有說一個字，眼神躲避開了辰念，眼眶開始微微發紅。

“先回去歇著吧。”辰念看著自己面前一言不發的梓瀅，心裏也很是難過。她從未在自己面前顯露出這樣的情緒。這一次，她真的是難過了。

梓瀅機械地一般站起身，逃也似地離開了辰念的書房，身後的木門在夜色中發出吱呀的聲響。黑夜中，只留下樹木的影子在地上倒映出斑駁的影子，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間傾瀉，辰念走到門口，看著梓瀅飄揚的衣角一點點消失在自己的目光所及範圍處，在寂靜的深夜中空留下一聲清晰可聞的關門的聲音。

辰念擡起頭，看著夜空中明亮的一輪殘月，心境，淒涼如雪。轉身回到了書房中，整個人陷進了椅子之中。梓瀅早就猜到，依照字樣的性格，她一定會對自己再失望不過。

此刻的寢殿內，梓瀅一個人把自己關在房間中，關上了大門，背靠著大門，緩緩地坐到了地上，眼淚無聲地掉落。

其實梓瀅知道，這樣的結局，是辰念也沒有辦法去改變的，只是，好像心裏那個地方，變得那樣的失落。

父親是怎樣一個倔強的人，自己再清楚不過。這些年來，自己跟隨父親，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便是做人要誠實，要清明。也許，姬辰念說的對。父親本就不適合這個地方，不適合這個除去了法律條例還有很多人情世故的地方。

這個殘酷的世界，沒想到卻竟然是因為人情才變得更加的殘酷。

梓瀅捂住了臉，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膝蓋，在無聲中哭泣。

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這個皇宮的壓抑和現實的殘酷。

那天夜裏，辰念沒有回到寢殿，梓瀅早早睡下，而辰念在書房中，從深夜枯坐到黎明，看著天邊終於開始發亮。

一夜之間，仿佛過去了很多年。

自己終於不再是從前最初的時候，那個尚且有著自己夢想的少年，自己幻想中的世界，從來都沒有存在過。自己接受了父君所說的一切，同時，自己又變為了講述的那一個，試圖說服梓瀅。

梓瀅尚且知道反抗，可自己，卻是順從地接受。

似乎在回到西夏的那一天起，自己的心就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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