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林杞的敲門聲將皇甫離驚醒，睡夢之中，他還以為是殘韻醒了，可睜開眼睛之後，殘韻仍然躺在那裏，沒有任何的好轉。

心中似乎有什麽東西，被急速地拋到空中，又急速地下落。

沈入到心底，再沒有任何的回響。

“沒關系的，也許還沒有這麽快，也許還要再等待一段時間，沒事的，一定是自己太過心急了。”皇甫離暗自安慰著自己，畢竟還只是過了一個晚上。

“殘韻怎麽樣了？”林杞走進來問道。

“還是沒有醒過來。”皇甫離看著床上仍舊緊閉著雙眼的殘韻，輕聲說道。

“外面我已經做好了早飯，你先出來吃點吧。”

“我。”皇甫離依依不舍地看著殘韻，面有難色。

“放心吧，只是吃個飯而已。她不會自己跑掉的。再說了，這裏還有洪玉候著，一旦她醒了，她就會來告訴你。”自從昨日將殘韻帶回來之後，皇甫離就一直在她身邊看守，連飯也並不願意去吃。

雖然陌殘韻的出現，讓皇甫離徹底放下了心裏一直擔心的事情，可林杞又實在是擔心他會因此將自己的身體狀況搞砸。

“我沒事，你不必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畢竟還有那麽多的事情需要我去做，我還不能字啊這個時候倒下。等著韻兒醒了，我還得照顧她呢。若是她還沒有醒，我就先倒下了，可不是要麻煩外公照顧兩個人了嗎？”

“行了，你這個臭小子。都這個時候還不忘了貧嘴。等一下，我讓洪玉幫她調理一下經脈。雖然現在，她無法喝下湯藥，恢覆的速度可能會慢一些，可在外面先調理著，總比無所作為地好。”

“好，那便麻煩洪玉姐了。”皇甫離看著洪玉坐到殘韻的身邊，才放心地離開了。洪玉為人沈穩，是個讓皇甫離信得過的人選，如今有著她在一旁幫襯著，也許殘韻的狀況會恢覆地快一些。

看著皇甫離和林杞的身影一同離開了房間，洪玉才拿出了一個自己隨身攜帶的布包，洪玉打開布包，裏面放置的全是粗細，長短不同的銀針，將房間中的蠟燭點燃，將銀針在火上消毒。

洪玉走到殘韻的身邊，將被子向下竄了幾分，將殘韻的衣袖挽在手臂上，不過一會兒，便準確地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穴位，將銀針插入其中，按照這樣的順序，洪玉在殘韻的身上不斷地插進一根根銀針。

此刻的殘韻無法喝下湯藥，只能依靠針灸暫時穩住身體的狀況。洪玉感覺得到，殘韻的體內有兩種不同的力量，而這兩種力量的相爭，讓殘韻的身體變得虛弱。

可這樣的脈象實屬奇怪，因此，就連自己下手針灸的時候，也比平時小心了幾分。這位殘韻姑娘對自家主子有多重要，就算自己並不明白感情，可也看得出，皇甫離對她的用心。

敢在尊主的眼皮子地下搶人，這還真是皇甫離能做得出的事情。

洪玉看著面前的這位姑娘，從前只是聽說過洛川陌家大小姐陌殘韻的名聲，可今日，倒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著她。果然，她不僅靈訣和父親一般優秀，這容貌也和她的母親一般傾國傾城，卻為何就自己折磨成了如今的樣子。如果三天之後，她真的醒不過來，洛川就註定會從此，徹底失去了一位女將軍。對於一個習武之人來說，身體的癱瘓，也許比死亡還要難熬吧。

感情，真真是個碰不得的東西。

“我承認我的確喜歡過你，可到後來，我才知道我這樣的喜歡在國家的利益前面，是有多麽的可笑。成大事的人，是不能被這樣的兒女私情所耽擱，何況我同你不過是逢場作戲，入戲太深而已。”

“從始至終，我唯一的目的，就是得到你的信任，再借由你的信任，來摧毀整個陌家！最後，再幫著父君，得到洛川。”姬辰念蹲在殘韻的面前，伸手溫柔地擦去了殘韻嘴邊的血跡，“你倒也真是癡情，竟然就這樣簡單地讓你愛上了我，還愛得這樣無法自拔，甘願為了我，闖入洛臺將我救出來。陌殘韻，你真是個好女人。”

“只是難道沒有人教過你，深情，才是一個人最大的弱點嗎？”

漫天的白色紙屑，如世間最大的諷刺，在自己的面前紛紛揚揚地落下，每一片，都在嘲笑著自己的愚蠢。

殘韻困在夢魘中，腦海中不斷重覆著落楓的聲音。如不斷循環播放的噩夢，纏繞著殘韻的心，不肯松開紙質將她帶入地獄的深處，無法逃脫。

有時候，是他前世的模樣，拿著親自為自己打造的殘月刀，走到自己的面前，對著自己神情的凝望，可不過只是轉眼間，便拿著刀徑直捅進自己心臟的位置。

有時候，又是他在集市上，微笑著追趕著自己，她呼喚著他，可他並沒有回答，轉而站立在遠處，殘韻轉身回去追趕，卻看見他的身影消失在迷霧中，宛如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不同的夢境，相同的傷害，一次又一次，如同並不鋒利的刀子，在殘韻的心上一刀又一刀地割著，不肯停下，也不肯快刀斬亂麻。

只是在心上不斷地折磨著，不肯放過她，不肯讓她醒來。

他說他根本就不叫陌落楓，他說他自己是西夏國的大皇子，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利用著自己將陌家在洛川中鏟除。

殘韻無法相信，她如何會相信，這半年以來，每一日都在和自己朝夕相處的男子，竟然潛伏在自己身邊最大的危險。人心都是肉長的，難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在他看來都是如此的愚蠢嗎？

從前，自己不懂，瑤姬為何在愛情當中將自己放在那般低的地位，自己還勸著她，不要讓自己低到塵埃中去，可原來每當所有人面對著這樣的事實的時候，哪來還有時間去尋找自己可笑的自尊心。

她陌殘韻的確是真正的災星，果然如此，還以為自己這一世有多麽幸運，到頭來不過都是假象。

從前她是師父最好的一把槍，如今，她丟盔卸甲，潰不成軍。

師父說的對，一個殺手，就是不應該擁有任何的感情。

而自己，註定在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就輸了。感情讓自己變得愚鈍，讓自己變得盲目，竟然連這樣的陰謀，都沒有發現，就這樣地毫無防備地走進別人的陷阱中去，可笑的是，當自己把整顆心都給了這個人的時候，他卻選擇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架構的美好未來全部打破。

他的承諾是假的，他對自己的笑容是假的，他對自己說過的全部情話都是假的。

原來，師父，才是看得最透徹的一個。

愛自己的被自己辜負，自己愛的卻又是自己命定的敵人。人這一生，想來還真是可笑。不過只是想要得來一段緣分，就真的這樣難嗎？

人家都說，不撞南墻不回頭，從前師父這樣教導自己，可自己卻偏偏不信，可如今，也算是撞了南墻，自己也該回頭了吧。

可如此一來，有一件事情，殘韻更加想不明白了。如果落楓並不是落楓，那為何他和前世的落楓長得一般模樣，這樣說來，那前世的落楓是不是也是一個假身份，那前世自己愛上的人又是誰？

那個人的身份，到底是什麽？

難道兩世的自己竟然都糊塗到，連自己愛的人真正的身份和姓名都不知曉嗎？

如果前世陌落楓的身世另有隱情的話，這樣說來，似乎婚禮上的那一幕，也有了更大的突破點。

曾經殘韻不明白，為何沒有任何瓜葛的落楓會在婚禮上和素不相識的皇甫離同時拿起槍，頂上對方的頭。如果自己的推理是正確的話，落楓和皇甫離在私下裏，一定有其他自己並不知道的糾葛。

而落楓對皇甫離的調查，一定不是用的自己的身份，這場婚禮，不僅只有自己在期待著，還有更多的人在暗中等待著這樣的好時機，完成自己的終極任務。原來真的是自己愚蠢到引狼入室，反倒害了皇甫離。

為什麽？為什麽連自己的婚禮，都要被人如此算計，就因為她是一個殺手，難道因此，她的感情就沒有任何的價值嗎？憑什麽自己就不配擁有這樣的幸福。憑什麽自己費勁了心思才爭取來的機會，就這樣終結了自己生命總最重要的兩個人的生命。

的確，自己是最好的一把槍，可就算是主人用的再趁手，都只是別人的工具。一把槍，他只需要完成任務，他沒有自己的靈魂，也沒有自己的生命，他只能等著主人的獎賞，而他自己，沒有任何的權利和主人要求，給自己一份自由。

一把槍，沒了自己的用處，自由也許就意味著死亡。叫什麽師父，也許叫主人才更為妥當吧。

皇甫離，你這樣的一匹小狼，會明白一把槍的悲傷嗎？

是不是此刻，只有你才會明白我的感覺，是不是只有你，把我當做你最好的朋友。

是不是只有我們之前，才從不會互相虧欠。

皇甫離，對不起，我好像真的錯了。如果我能醒過來，我不會再拋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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