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坐在琴室裏，仔細參詳著陳久年寫的樂譜，陳久年的確是這易春閣之中最有才氣的樂師。從前的時候，他曾經是京城中有名的樂師古桐的弟子，在京城裏，古桐的弟子中有很多人都進了皇城中，成為了受人尊敬的樂師。在洛川中，並無職業貴賤之分。在皇宮中的樂師，無論是為了大型的國事宴會而負責還是教授公主殿下琴藝，都因為他們的才華而同樣受到尊敬。

陳久年是古桐的關門弟子，他拜師學藝的時候，古桐的年歲已經很大了，陳久年從拜師的那一天時，就在心裏決定，自己一定會侍奉在師父的左右，不會輕易地離開。樂師，永遠沒有最好的這一說，無論是哪個領域都要活到老，學到老。如果只是為了追求一時的名利，就輕易放棄繼續學習的機會，實在是得不償失。

雖然那時陳久年的年齡並不大，可他的夢想，卻是能成為一個和師父一樣謙虛，而又技藝精湛的樂師。其他的師兄師姐，因為種種原因，最後能一直留在師父身邊侍奉的人並不多。雖然古桐大師的身體狀況向來不錯，可畢竟年事已高，又無兒無女，他將自己的這一生都獻給了音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陳久年只想侍奉他到終老，自己才能盡了這份心願。

在古桐大師去世以後，京城內很多的歌舞教坊都向陳久年發出了邀約，甚至他在皇宮內的師兄師姐也曾經問過他，是否願意同他們在一起，可陳久年只是默默拒絕了所有。最後在師父的墳前磕了三個頭，只帶走了自己的樂器，孤身一人離開了京城。

那幾年來，陳久年走遍了洛川的大江南北，尋找技藝最為精湛的樂師，同他們一起討論琴理，一起演奏樂曲，收集各家所長，融會貫通。陳久年以為，自己會這樣在路上流浪直到自己生命的盡頭，卻沒想到在逸城的時候，對初九一見傾心。

初九的琴技自成一派，雖不知眼前的女子有過怎樣的過往，可當她演奏器古琴的時候，陳久年看得到琴聲裏的感情，聽得出她的故事。初九的琴有魔力，讓人輕易之間便能與她沈淪進去，感受到她內心的感覺。

初九在高臺上演奏古琴，遺世而獨立，陳久年情不自禁地拿出自己的長蕭與她一同合奏，蕭聲同琴聲纏繞回旋，餘音繞梁，高臺上的女子對於他的唐突並沒有顯得驚訝也並沒有慍怒，轉而低下頭，溫柔如水的眼眸望向陳久年，如光亮潔白的月光，將合奏繼續了下去。

從那之後，陳久年便對蕓姑說，自己是落魄大的樂師，希望能在易春閣中謀得一份生路，而他唯一的目的，不過只是為了靠近初九。靠近這個神秘而又美麗的女子。在易春閣裏，樂師若是想要留下，就必須經過初九的考核，當陳久年走到初九的面前，初九卻只是笑著對他說，以你的才華，絕非這池中之物，何必把自己留在這裏。

“難道姑娘真的認為，我留在這裏只是為了賺錢嗎？流浪得久了，想歇一下不行嗎？”陳久年難得的耍賴。

“那好吧。你能留在這裏，倒也是這花樓的榮幸了。”初九看著他的樣子，便也就默許了。從那之後，陳久年總是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找初九討教。初九怕是早就看出來了他的小心思，卻還是佯裝不知認真地回答他各種無聊的問題，

陳久年天性幽默，初九同他常在一處，也變得比從前開朗了許多。陳久年也是在那個時候，才知道了初九的故事。

初九從小在這樣的花樓中長大，甚至連自己的生父是何人都不知道，卻也偏偏是這樣一個傲氣的女子，從小為了不像自己的母親一般有那樣悲慘的一生，便似如瘋如魔了一般將自己的全部時間都用來研究樂理、在樂理中，初九可以忘記自己的身份，可以忘記自己這悲慘的身世。

陳久年知道因為父親的緣故，初九對感情一直畏懼，卻沒想到自己在她身邊的這些時間裏，看著她在同梅卿塵的感情裏越陷越深，看著她酩酊大醉後再無聲地痛哭。再看著他們一同走出過去，變成如今淡然的樣子。陳久年向來不覺得，如果兩個人真的彼此相愛，就要帶給對方難過與痛苦，兩個人在一起是多麽難得的緣分，難道不應該用盡全力讓彼此快樂。

以朋友的名義，陳久年陪著初九就這樣度過了許多年，當初那個說自己不過是累了，想要在這裏歇歇腳的少年已經變成了易春閣裏地位無人能撼動的首席青年樂師。他始終沒有走，因為她始終都在這裏。

清晨的陽光溫暖地鋪散在身上，打開的窗子邊上，一只翠綠色的小鳥休息在了窗沿，轉動著它小巧的腦袋，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可愛地擺動著，不時發出幾聲清脆的鳥啼。初九轉過頭去，看著它光滑璀璨的羽毛，伸出手想要撫摸它一下，小鳥只是睜著自己的小眼睛望著初九，並沒有受驚飛走。

“看來，阿福真的很喜歡你啊。”陳久年的身影從琴室的門口出現，小鳥卻突然離開了窗臺，“這個沒良心的小東西，虧我還天天餵它。”這只小鳥是陳久年不久前在院子裏撿到的，其實這樣的翠色的小鳥是逸城中很常見的鳥兒。

只是當時它的翅膀上受了傷，又是個雛鳥，看起來是淘氣的孩子拿彈弓打傷了它，這才掉落到了易春閣的院子。陳久年看他模樣可憐，便將它帶了回去，細心用草藥包紮，又好吃好喝的餵養這它。

幾次初九看到了這個可愛的小家夥，便也在閑來無事的時候，來探望它。托這位小祖宗的福，初九主動來找陳久年的機會倒是比從前多了些，陳久年暗地裏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做“阿福”。這阿福被陳久年餵得白白胖胖了以後，雖然經常飛走，但也不時地飛回到園子裏的琴室中，可也是奇怪，這小家夥倒是會欺負人，陳久年靠近的時候，它就忙不疊地飛走，一邊飛一邊還叫著仿若挑釁。可看到初九的時候，就乖巧地不得了。

“那一定是因為它覺得我對它更好。”初九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在院子的天空中盤旋玩笑道。

“在看樂譜呀，怎麽樣。”陳久年看著初九手中的譜子，順便坐到了她的身邊。

“陳大師的作品，我何時不滿意過。這些是你什麽時候寫的，怎麽從前沒有聽你說起過。”初九擺弄著手中的曲卷。今日來琴室想尋些樂譜來看看，卻在櫃子的最上面發現了這些從未見過的譜子，雖然保存完好，可一看便知，這些東西可是有些年頭了。

“這不過都是我從前一些隨便寫來玩的東西，那時候就放在這裏收著了，若不是你今日拿了出來，我怕是都要忘記了。”陳久年湊過去看著。

“隨便寫來玩的，陳大師就是謙虛。這些曲子放在這裏豈不是浪費了，不如今天我們就來挑些還不錯的，拿出去給姑娘們排個舞蹈。”初九提議道。

“好啊，你覺得好那便是了。”陳久年爽快地答應道。

初九將方才挑出的幾個還不錯的曲譜鋪在桌子上，給陳久年回憶的時間。“這些我都看過了，哪一個最喜歡等你看完之後，咱們再決定。”

陳久年站起身，仔細地端詳著這些記憶深處的樂譜，都扔了這些年，現在看來，雖然有幾許青澀，不過若是稍加改動，作為日常的舞蹈樂曲，倒也是不錯的選擇。初九倒也是為了自己省些功夫吧。

雖然初九嘴上沒有說，可陳久年心裏清楚。這些日子，陳久年和初九的心思全都撲在了風璃留下的劇本上，因著初九喜歡，陳久年也就全力配合。上一出的《鳳求凰》為了尋求樂曲的極致，陳久年幾乎快要是廢寢忘食沒日沒夜地問初九寫曲子，找好樂器的搭配。陳久年是樂癡，一旦真的感興趣，那忙起來就完全忘記了日常的生活。

為了讓陳久年省些力氣，也為了其他樂師能減少負擔，若能將這些從前的樂譜稍加改造重新利用自然是一件好事情。陳久年聚精會神地看著桌案上的樂譜，比較著他們之間的優劣。

雖然陳久年平日裏總是一個玩笑不離口的人，看起來也沒有幾分前輩的樣子，可當他看著曲譜的時候，臉上認真的表情，卻總是讓初九也安心下來。

“選好了嗎？”初九看著他胸有成竹的樣子，問道。

“我喊三二一，然後咱們一同選出最好的那個怎麽樣？”陳久年提議道。

“好。”

“三！”

“二！”

“一！”

瞬間，初九的手蓋在了陳久年的手上，兩個人竟然指向了同一個作品。兩手相碰，溫熱的掌心覆蓋在陳久年的手背上，還帶著淡淡的花香。初九的手迅速地抽了回來，說道：“沒想到，我們選的還真是同一個。”

陳久年直起身，站在初九身旁說道：“是啊，我們還真是有緣。”

陳久年望向初九，一身桃粉色的衣裙襯著初九略施粉黛的面龐，一如當日的少女，只不過比起從前，臉上更多了幾分從容與闊達。

可無論是曾經初見的少女還是如今的初九，自己的心都從未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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