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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細雨如斯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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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細雨,澤陽的風涼了起來。

與桑洛深談翌日,龍玉便在清晨之時帶著鈴鐺兒離去,天還未亮,府外唯有一匹馬兒與一對母女。

桑洛遣了疏兒來,給了龍玉一枚鐵令。龍玉眼光深邃,只是拿著那鐵令呆了許久。彼時,細雨落下,打濕了那寒鐵,寒涼的讓人手心冰冷,卻又有絲絲暖意傳來。鈴鐺兒困倦地趴在龍玉身上,睡眼惺忪地不知要去往何處,一直拽著龍玉的衣裳咕噥著問阿林是否同去,卻最終沒有瞧見阿林。

而後,澤陽便又開始落起雨,雖不大,卻幾日未停。

澤陽一代,因著所處東餘,每年到五六月便會多雨。這話兒,這些日子沈羽總聽周遭的仆從們說。在此處已經住了近半月,府中仆從都待自己甚好,面上都帶著和善的笑,瞧著自己時,敬佩之感溢於言表。但她有所問,無一不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沈羽心中明白,問出來的話兒,與她自己心中的記憶,總是不一樣的。

她自然知道龍玉為何不告而別,只嘆自己除卻留在此處,別無他法。再過幾日,便是會盟之日。這幾日荀相總來與桑洛商議國事,沈羽只聽得荀相提及中州的探子回報,百裏影那日夜中便已伏誅,新王木奪終究還是留了他一個全屍,做了個百裏影替他擋了不知從何處來的刺客一劍,中毒不治。此事眼下已傳遍中州各處,也算是留了他百裏一族的榮光。之後再說起兩國會盟之事,又聽了幾句南岳也遣了使者前來想要一瞻盛世華會之說,覺得雲裏霧裏,聽不明白。想及每每議政之事,桑洛總要顧著自己,瞧著自己不明白之處便柔聲的說與自己聽,只覺自己坐在那處也害得桑洛勞心費神,之後便不再去聽了。

她不敢在桑洛面前表露出自己心中苦楚,卻也不能總是坐在房中皺眉苦思,總要主動地去尋些法子才是。這幾日,便一頭鉆進了府中的書閣裏,讓仆從帶著自己尋了幾本撰寫族中事跡的書,想著或許能從這些故人往事之中尋得一些回憶的蛛絲馬跡。可看了幾日,拿來的書也都瞧完了,卻仍未有任何助益。

此時她獨自坐在屋外甬道邊的長椅上,看著細雨從檐上落下來。積水之中映著她略帶心事的面容,模糊極了。她低下頭,微微傾著身子,趴在欄桿上,靜靜地,細細地看著,雨滴落下,起了圈圈細小的漣漪,那之上飄著幾片葉子,來回忽晃。

幾聲腳步踏水而來,腳步不重,卻越來越近。

片刻,那水中倒影,便從一人,變作兩人。

沈羽擡起頭,卻見一個中年男子,正獨立雨中,一手撐著傘,一手背在背後,此時正也低著頭瞧著自己。此人極瘦,目光炯炯,卻有一道傷疤,自眉骨至於鼻翼,正從他的右眼斜掠過去,瞧起來,顯得古怪駭人。

沈羽楞了楞,她在府中從未見過此人,但想此人可在這府中隨意行走,應也是國中重臣,便站起了身子,對著他微微頷首,而此人也走入廊道之中,將傘放下,恭恭敬敬地對著她一拜,聲音低沈,略帶沙啞的喚了一聲:“少公。”

沈羽看著他,又是拱手一揖,不甚確定地輕聲開口:“閣下是……”

“不敢。臣,姬重。是這國中的國巫。”姬重覆又微微一拜:“早已聽聞少公回返,一直想見得真容。今日隨荀相來,他與吾王談論國事,我閑庭信步來到此處,卻不想,這樣巧便遇見了。”

“原是國巫,”沈羽略顯窘迫地笑了笑:“國巫或許已然知曉,羽不曾記得過往之事,不知過往你我曾否見過,若有疏忽,還請見諒。”

姬重搖頭只道:“少公過往與臣素未謀面。少公之事,臣有所聽聞,只是今日一見,仍覺可惜。”他說著,輕聲一嘆,面上帶了幾分憾意:“看來,想知道那日長雲山中究竟發生何事,還需耐心等待。”

沈羽聞言心中便明了,想及當日桑洛曾與自己說起長雲山之事,彼時有國巫姬禾與大宛藍公與她同行,此二人,與那藍盛一同死於山中,而今姬重來此,應也不會為了什麽旁的事兒。她吸了口氣,擡眼看著姬重:“看來國巫今日來此見到我,並非巧合。只可惜過往之事我全然不識,無法為國巫答疑解惑。”

姬重卻又搖了搖頭,淡淡一笑:“死而覆生,造化弄人。我與先父聚少離多,每每見他之時,便聽他提起少公,巾幗英雄,仁義厚德。這幾日,我居在澤陽,街頭巷尾,皆為少公回返而歡呼雀躍,可見得少公在一眾百姓心中,何其高義。”他說著,拉著沈羽坐在一旁,輕聲慨嘆:“少公與我父姬禾,亦算得上老友故人,與大宛藍公多角,也是舊識。長雲山崩,天塌地陷,而中途回返的南岳大祭司舞月所言,令人膽寒。”他說到此,目光微微沈了下去,聲音都變得低落起來:“她說當日,少公覺察不妥,說我父與藍公勾結藍盛意圖不軌,是以才讓舞月帥眾而返,自己只身與他們前往長雲山。而後,龍禍漫天彌地,大火將許多痕跡都抹了去,若想再尋,卻是極難。”他看向沈羽:“這其中發生了如何的事兒,如今這世上除卻少公,再無人知了。”

沈羽聽他所言,只覺心中難過繁覆,不由得蹙眉,又看著姬重那面上的悲戚之色,更是沈重莫名,許久才道:“長雲山之事,我只聽得吾王與我提起過一二。但個中詳細,我卻怎的都想不起來。我醒來之時,人已在中州觀海城外的濱海漁村中,不知年月幾何,不知姓甚名誰。若非機緣巧合,我或許也不會回到此處,再見到澤陽故人。”她說到此,輕聲嘆道:“我知國巫心中所想,先父橫死,真相未明。背著這意圖不軌的名聲,國巫一族,恐有大患。可我……”她苦笑道:“可我眼下,實在想不起當日之事。”

“無妨……無妨,”姬重嘆道:“因果早定,不在今日,便在明日。”他瞇著眼睛,靜靜地看著外面的雨簾,面容微微沈肅,似是想著什麽一般,經久不語。

沈羽瞧他這模樣,以為他心中悲傷,不願言語,便輕聲說道:“國巫,逝者已矣。若我想起什麽,定告知你。”

姬重偏過頭看著她:“我方才與少公提及,長雲山之事,或許是我父勾結藍盛陷害與你,少公,不怕我別有所圖?”

沈羽眨了眨眼,旋即一笑:“我不覺國巫是壞人。”她說著,沈吟片刻,又道:“國巫所言先父曾與我是舊時老友,若真是老友,又怎會陷害我?或許當日,他只是有苦衷,不便於我明說。”

姬重哈哈一笑:“我父曾說少公寬和仁義,為人厚道。如今看來,果真如此,從不將人往壞處去想。你我初見,若是我存心害你,你又如何?”

“若國巫害我,我又能如何?”沈羽笑了笑:“若吾王真的相信當年是姬禾勾結藍盛以至長雲山崩塌,此時,國巫便不會與我安坐於此。我雖忘記過往,但吾王與一眾重臣並未忘記。國巫能繼父之職,還能隨行會盟,可見吾王仍舊器重,她並未將這勾結亂黨之名,安在你們頭上。亦可見姬公一生忠誠,得人尊重。如此忠誠老臣,又怎會將自己的國巫之位,傳給一個會害人的兒子呢?”

姬重深深地看著沈羽,許久,目光一閃:“我父所言不錯,沈公,果然巾幗英雄,聰慧非常。”

沈羽搖頭:“什麽巾幗英雄聰慧非常,那怕也都是過往的沈羽。如今的我,只是個無所事事卻又不知何去何從的人罷了。”

“過往會忘,可心性總不會變。”姬重起身,對著沈羽又是微微一拜:“今日見得少公,雖只相談幾句,卻已睹沈公風華,也算了臣一樁心事。多謝少公。”

沈羽慌忙站起身子,“國巫這是什麽話,我……我也並未幫上國巫什麽忙……”

姬重笑道:“方才少公亦說到,吾王並未真的信那舞月所言,這一樁事兒,我可等得少公想起過往,再知詳細。而今,臣知吾王是愛民之王,少公,是仁義之公,如此,足矣。”說話間,躬身又拜:“待得回返皇城,臣願與少公把酒言歡,飲一杯瓊漿釀。想來,父親泉下有知,得以寬慰。”言罷,便即轉身走入雨簾之中。

沈羽有些悵然迷茫地看著姬重的背影,不由得跟了出去,叫住姬重,拱手欠身。

姬重頷首,又道:“少公醒來之時便在東海之濱,以我猜想,或是那黑龍畜生帶著少公日行千裏,返回東海之時將你拋下。但過往諸事,少公亦不必太過介懷,人生一世,難得糊塗,我觀少公心事沈重,與少公而言,有些事兒,想不起來總比想起來要好上許多。”說著,又是一拜,徑自離去。

沈羽聽的姬重所言,總覺他話裏有話,言外有意。可細細去想,卻又想不出個中端倪。只是一人站在細雨之中,任由那細雨打濕了衣裳。

不過片刻,桑洛已帶著疏兒撐著傘走了來,正見沈羽一人在雨中發呆,不知又想著什麽,便慌著過來,親手替她打著傘,擦了擦她面上的雨水:“怎的一人站在雨中?”

沈羽這才回過神,正見桑洛關切地看著自己,便是柔聲一笑,擡手握住了桑洛的手:“正想著洛兒何時回來,想著想著,就發了呆。”

桑洛卻道:“真是如此?”

沈羽點了點頭,隨著桑洛回了房。桑洛知她心中怕是又有什麽事兒,剛一關上房門便要開口詢問,卻被沈羽輕輕的抱住。

沈羽身上還掛著雨珠兒,帶著寒涼。她卻倚在她懷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頗覺心中安定,卻又擔心:“你面上藏不住事兒,可是又亂想了?”

“不曾亂想,只是總有那麽一忽兒,會有些憂愁。”沈羽閉上眼睛,又緊了緊懷抱:“但瞧見洛兒,那些憂愁便又無影無蹤了。眼下,”她笑了笑:“眼下只有一件事兒,緊要的很。”

桑洛一楞,便即問道:“何事?”

“等了洛兒一個上午,眼下,餓得很,想吃些東西。”

桑洛被她說的一笑,擡手捏了捏沈羽的鼻尖兒:“想吃什麽?”

“想去抓魚。”沈羽眉眼一彎:“洛兒陪我去抓魚,可好?”她想了想,又道:“洛兒坐在亭中,看著我抓魚。”

細雨如斯,倏忽過往。

澤陽府中,仆從私語,只道吾王今日閑暇時分,與少公在後山不遠處的河邊談笑嬉戲,好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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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無雙四年,夏五月二十六。

舒餘中州盟於祁山,自此兩國百年交好,兵戈即止,百姓和樂。

五月三十,王與澤陽公羽歸神木都。臨行之時,百姓夾道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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