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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山猶遠,地猶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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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餘六月,冬雪已降。

及城的界碑一代,安營紮寨,豎起了人高石墻。此處沙地廣闊,土石松軟,穆及桅與淩川率兵在此駐紮,用兵兩萬,歷經盡三月,這石墻蔓延百裏才終究成了一道防線。

此時已近黃昏,天色陰沈,風雪漸大。

穆及桅背著手,站在雪中,風吹著他早已花白的須發,雪撲打在那溝壑縱橫的面上,他卻依然瞇著眼睛望向遠處巍峨昆山,巋然不動。

自領命來此,已過四月,及城之危稍解,可那些了無蹤跡的兵卒,卻也極難尋回。那些昆池遺民手段詭譎,飄忽不定,他隨著篆無休將這一城百姓一個不漏的逐個詢問盤查,卻尋不著那藏在及城之中的昆池細作,而這些日子以來,雖再無兵卒被那古怪的詭術引走,每日夜中,在這石墻另一側,總還能傳來詭異的曲子與火光,時候久了,軍中士卒憂心忡忡,惶惶不可終日,士氣早已減了大半。

二月,陸離與哥餘闔帶無憂族人來,將族中留下的一袋用以克制那詭術的白色粉末分發四處,那無憂的昆冥翼使風靈鵲只道此粉末是用極難尋得的雪晶研磨而成,極為珍貴。又在每日夜中,遣無憂眾人吹玉笛,奏無憂一曲,軍心才安定下來。他有意詢問陸離與哥餘闔皇城之事,可他二人亦只是不語。

來此太久,眾人不聞舒餘皇城事久矣。每日裏唯有這黃沙相伴,孤寂蒼涼。

穆及桅呼了口氣搓著幹裂的雙手。他猶記得昔日初見陸離之時,她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女娃,而今再看,端重持靜,眉宇之間總帶著揮散不去的憂愁。他念及陸昭已去,自己該將她當做自己的女兒那般疼愛照顧,總想著有一日可坐下來,與陸離好生聊一聊,可軍務繁重,偏總也尋不到個好的時候。轉念再想,卻又不知若是真的與陸離相談,能談些什麽。

他心中明了,沈羽一事,悲痛至極的不止桑洛一人,陸離與她自小一起長大,情誼深厚,此事對她而言,猶失至親。眼下澤陽族中只剩陸離一人,而陸離,此時卻已是無憂族中王女。桑洛變了,陸離,也變了。

可眼下想這些,又還有什麽用呢?

世事變幻,不過如此。

桅桿上的大旗被風吹得撲簌簌不停抖動,在這勁風之中,聲音如同割裂的布帛。穆及桅瞇起眼睛看向天邊那翻滾不停地厚重的雲,裹了裹身上的大氅,看來明日,風雪會更大了。身後腳步聲傳來,聲音一輕一重,步履頗為吃力。穆及桅笑了笑,拽下腰間的酒袋子,咬開木塞,灌下一口烈酒,手一擡,將這酒遞給了此時已然站在他身邊的人。

“我猜你是來與我搶酒喝的。今日天寒,喝上一口,暖暖身子。”

篆無休接過酒袋子,咕咚咚地喝了數口,這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將酒袋子還了回去:“穆公與陸將一般,都喜飲烈酒。烈酒配英雄,可惜英雄遲暮,卻不知能否熬得過這一場風雪。”

穆及桅笑了笑:“能否熬得過這一場風雪,也總要熬一熬才知曉。昔日,你也曾是鎮守西陲的將軍,怎的眼下,竟說些喪氣的話。”

“實非喪氣,只是力不從心。”篆無休說著便揉了揉酸痛的腿,“瞧瞧我,天一冷,舊疾便犯了,如今,只是個連走路都不穩當的老頭子了。”他長籲了一口氣,舉目遠望,正見淩恒帶著一眾將士加固石墻,正大聲地吆喝著號子:“日後的舒餘,要靠這些後輩。”他轉過頭,看著與他一般須發全白的穆及桅,不由慨嘆:“想及當年我隨穆公與陸將征戰昆池之時,意氣風發。而今倏忽二十年,都早已年過花甲。穆公,你與我,都老了。”

穆及桅目光忽閃幾下,眉頭微微一蹙。

“穆公,我老了,你也老了。”

他憶起昔年龍澤一役之後,在西餘厥城的新都之中,在八步金階之下,當年的王——淵頡,也曾與他說著這樣的話兒。彼時,淵頡手中拿著一串青葡,摘了一顆,放在他的手心之中,平靜地與他說,他尚有一日,安排後事。

想及此,穆及桅輕笑出聲,雙手微微握了握拳:“無休可知,七年前,我因未能從朔城救得當日的王子亦,被先王下了竭澤之刑。”

篆無休嘆道:“如此大事,我雖身處偏遠,卻也知一二。”

“那時,先王是真的想讓我死。”穆及桅裹緊了大氅,往那旗桿之處走了兩步,擡頭仰望著那飄動的大旗:“可人算總不如天算,彼時從無人想過,七年之後,我還活著,他,卻已成了先王。”

“王令臣死,臣不得不死。”篆無休走到他身邊,亦同他一般,擡起頭:“而穆公,卻活下來了。不僅活了下來,還輔佐昔日的公主,成了如今的王。”他說到此,哈哈一笑:“穆公是想與我說,你還不老?尚能再戰?”

“老則老矣,與戰無關。”穆及桅擡手輕輕地撫在那冰涼的木頭旗桿上,將上面的雪擦落:“皇城沙子地,那是一片能吃人的荒漠。我本以為自己行將就木,直到一個假扮了少年的女娃娃救了我。那時我與他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年少,太過年少。”他微微笑了笑:“而今想來,記憶猶新。無休所言不錯,舒餘日後,要靠這些年少的後輩,可咱們卻不能倚老賣老,什麽都不做。你口中說著自己老了,力不從心,卻在這冰天雪地中每日奔波,為一城事,為一國事。口是心非,便是你了吧。”

篆無休笑道:“我知穆公口中所言何人,這些年舒餘人才輩出,只可惜巾幗早逝。吾王,亦是一代明主,只可惜投身成了女子,國中流言蜚語從無一日停過,那些投機陰損之人的亂反之心,也從未有一日停過。”他艱難的邁動步子,扶住了一邊壘砌的石頭:“舒餘不定,你與我,都還有許多的事兒要去做。”

“風雪迷人眼,”穆及桅指了指石墻之外如今已成一片雪原的無人之地:“你瞧,像不像那一年咱們與昆池大戰之時的場景?”

“當時我們曾有無憂一族相助,而今,我們亦有她們相助。只是如今的昆池遺民,卻比過往更厲害,更古怪。”篆無休的目光暗沈下來,思慮極重:“這些日子我苦思冥想,卻怎的也想不透,昆池滅國盡二十載,這些年中他們再無異動,何以如今忽的冒了出來?難道這些年他們苦心積慮,鉆研他們那詭譎的詭術,只是為了報滅國之仇?可當年昆池王族被我們屠殺殆盡,這牽引其中的線頭,又源自何處?”他說著,搖頭嘆道:“尋不到這源頭,我總覺心中難安。”

穆及桅舉目遠眺,凝著目光再次看向風雪之中的昆山,“無休,這幾月,我心中總有個念頭在盤桓不定。既你提到此事,我便忽的想與你說說。”

篆無休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但見昆山隱在風雪之中,若隱若現,片刻,便是心中微微一驚:“穆公,想去昆山看看?”

“無憂一族帶來的雪晶,不足以撐下去。”穆及桅苦笑嘆道:“這石墻築起來,若無克制幻骨粉的雪晶,便了無作用。依我所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幻骨藤只在昆山深處才能尋得一二。那用來克制這幻骨藤的雪晶,必也在昆山之中。自然,我們可以據守此處,他們除卻攪擾咱們的好夢之外,別無他法,可長此以往,軍心渙散士氣不振。”他對著篆無休搖了搖頭:“無休,此非長久之計。兵卒們雖驍勇善戰,卻也禁不起如此的消耗,此處畢竟離及城太近,及城若失,西陲危矣。不若我們整兵循著這一條線往昆山去,及至鳴沙關口,以涸淄四城為據,再聯合無憂一族,一路駐守將他們迫至苦寒之處。”

篆無休皺眉深思,面上表情顯得極為繁覆,許久才啞聲說道:“穆公此言,我曾想過。但昆山深處,咱們誰也不曾去過。昔日是無憂王女領路咱們才敢往深山之中去探一探,而今,無憂一族剛剛尋得王女,這些孩子瞧著一個個精明能幹,可也都是些久居族中的娃娃們,而她族中故老都視咱們為仇人,誰還肯帶著咱們前去那危險至極的境地?”

“事在人為,想要做,總能做得到。”穆及桅重重一嘆:“我只擔心,此事除我與哥餘闔之外,旁人怕都難堪大任。可我與他若一起前往,及城之處,又尋不得一人能擔此重任。若我二人有失,只怕軍心更亂。”

“穆公所言,亦是我心之憂慮。”篆無休撣了撣身上的雪片,吐了口氣:“眼看入夜,只會更冷。穆公,回去吧。此事,我們還需從長計議。”

穆及桅沈靜地點了點頭,邁動步子,卻覺雙腿已凍得麻木僵硬,如同灌了水進去,沈重吃力。

兩人到得營帳之時,營中又響起了悠悠笛聲。

穆及桅掀開帳簾,轉身回望,在那望塔之上,陸離穿著白衣,背對著他,正吹奏著手中的玉笛,這婉轉的調子伴著風雪,顯得一絲淒涼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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