跡部財團旗下的高級法國餐廳位於東京市區中心的國際大酒店的頂層。

高達300多米的高度，透過落地窗可以俯視整個東京的夜景，與東京鐵塔遙遙相望。姿態優美發出絢麗光彩的東京塔，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日本的現代都市的心臟。

從餐廳向東京塔看過去，仿佛能看到日本在工業化、現代化裏掙紮的幾十年。

餐廳內部是充滿現代化的設計布局，璀璨炫目的燈光將整個空間裝飾得富麗堂皇。

而此時，原本應該賓客滿座的大廳裏，只有中心區域的座位上坐了兩位年輕的客人。

在離客人略有些遠的演奏區，是正在演奏舒緩優美的古典樂的小型樂團。

遙對著的吧臺上除了侍者之外，還有坐著的跡部正一和羅尼-斯基亞特。

“從非日常進入日常時總是會出現狀況，”羅尼從吧臺上拿了一杯白蘭地，向跡部正一微微致敬，“偶爾也會產生時間上的矛盾。為了解決這個矛盾而不破壞時間的平衡，我只能選擇十分粗暴的方式。”

他晃動了酒杯，酒液產生時間般的回旋說：“把時間直接拉回來，合而為一。”

“這樣啊。”跡部正一平靜地回應。

“見笑了。”羅尼說，“讓令郎辛苦等待了一年，確實是我的過錯，請多擔待。”

“這就是小景之前被放鴿子的原因吧。”跡部正一笑著說，“不過我也想看看小景會是什麽反應，應該會很有趣吧。”

說著，他和羅尼一同向餐廳中心看過去。

跡部景吾和你就坐在那裏。

今天的跡部穿著潔白的西裝，容貌出色的他被華麗的環境襯托著，坐在餐桌前也有一種國王的氣勢。他那修長的手臂、挺拔的身姿、優雅的舉止是渾然天成的，從小耳濡目染的英式的華麗滲透在這個少年的身體裏，他每一寸皮膚都是古羅馬黃銅塑像的質感。而他右眼下方那顆小痣，中和了銳利的尊貴感，顯出古希臘文雅的氣質來。

這樣的環境讓你感到緊張。

對面的跡部不是你所熟知的【跡部】，雖然他們倆的身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重合起來。

若是【跡部】出現在這裏，恐怕也是如此風光無限、耀眼奪目吧。

忐忑不安的你低垂著眼，不敢直視對方，因此也無法看見跡部景吾深邃的眼神。

跡部景吾想到了那天的那個夢。

奧地利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認為夢境是潛意識的投射，可以追溯到幼年時期無法實現的欲、望或者被壓抑的各種情緒。（1）

而法國精神分析學家拉康重述弗洛伊德的理論，他認為人在習得語言進入象征秩序時，人與世界分離，再也感受不到完整性，從而產生一種對已經失去的渴望的物（lost object of desire）的追尋。（2）

夢境是對無法圓滿的圓滿的潛意識追求。

對跡部景吾來說，業已失去的物、不斷追尋的完滿，是一種美學的體驗。

這種體驗或許隱藏在人類宇宙意識（Spiritus Mundi)*之中，在開始觀察這個世界時就開始消失，越是追尋就越是失去。

而你的出現正是令他驟然想起那久違的不再回歸的美學上的完滿

在那片濤濤不盡的大海上，冰冷、蒼茫、永遠不停奔流的時間突然凝滯，出現了一個完美的少女的身影。

那是無法用語言描繪的身影。

正如審美的感知難以用語言文字描述出來，表述與感知之間存在巨大的裂隙一般，跡部也無法描述出潛意識裏追求的那個審美的影子。

少女的身影就是那個崇高無上的影子的鏡像、對真實的極致模仿，是柏拉圖洞穴寓言中囚徒們唯一能感受到的回聲。

對你的第一次記憶正是來自於此。

而夢境裏是對它的又一次呈現。

燈火通明、音樂飄蕩的宴客廳，杯盞叮當作響，跡部百無聊奈地切割餐盤裏七分熟的肉材，在心中做出評價，華麗、或者是姑且還算華麗。

食物勉強合口味，但是這宴會實在是無聊至極。不過十歲的跡部景吾早已深谙上流社會的規則，只能通過心裏那苛刻的打分來消磨宴會時光。

從食物到布局然後再到左右男士女士的衣著禮儀。

當羅尼-斯基亞特敲起玻璃酒杯時，跡部為了終於要來的宴會的高潮以及最終的落幕感到稍微高興了那麽一點兒，因此給羅尼的行為打了較高的分數。

唔，是馬爾提喬家的養女啊。

毫無新意。

跡部面無表情地打了一個低分，擡頭就看到了那個女孩。

這個時候整個世界都融化了，只剩下了女孩的身影。

具有極好的洞察力的跡部能夠清晰地看到女孩的面容，或者說，在夢裏他能構想出女孩精確的面容。

本來已經模糊的記憶在夢裏卻被精確化，實際上是跡部自己內心的投射吧。

女孩白皙冷淡略顯憂郁的臉上是優美的唇與眼，每一寸線條都由跡部的腦部神經細微地調整到最符合他心意的程度。

因此，夢裏表情冷淡的跡部為這樣屬於他自己的審美的化身的出現而感到震驚，這種震驚與當初現實裏的驚艷遙遙相連。

正是因為幼年時遇見你獲得審美上的滿足才令他在夢裏再一次重構了那個滿足的瞬間。

這個瞬間被凝固住、少年的滿足感與震驚感也被凝滯。時間安靜下來。

隨後這個瞬間像水波一樣逐漸漲大，女孩的影子變成了少女的影子。

那是穿著立海大校服的你的影子。

少女的影子不斷逼近，而你的面容就愈加模糊。

審美的快、感到此結束，夢境破碎。

醒來的跡部感到悵然若失。

來見你之前跡部也擔心那個因為時間而變得模糊、卻愈臻完美的影子會不會因為現實的接觸而消失。

此時的跡部早已明白，他對見到你的熟悉感來自於哪裏。

就是來自於郵輪初見那一瞬間獲得的滿足感。

對那一瞬間念念不忘的他，在見到你時記憶就慢慢蘇醒，通過與你在網絡上的聊天增強了想象中夢幻感，最後在切原赤也收藏的你的海報使童年的影子、立海大的少女、聊天的對象三者合而為一，對他的心靈產生了強烈的沖擊。

後來這種沖擊在一年的時間中有消退的趨勢，不過再次收到消息之後，便又浮了上來。

所以，正式的與你的會面會是什麽樣的呢？

會是記憶與滿足的幻滅嗎？

跡部不由得抱有這種憂慮。

但是在看到你的第一眼起，這種憂慮便頓時消弭。

你美麗、純然、優雅，幾乎與夢境中帶給他的感覺完全一致。

變化了的是你那張愈加明麗的臉，褪去了稚氣、被青春浸染的完全符合他審美的臉。

“我是跡部景吾。”跡部說。

“啊，我是月見裏直子。”你緊張地回應。

你突然想到，對面的跡部還是和你的【跡部】不一樣的，如果面對你的【跡部】，你或許不會表現得如此緊張。

“我知道。”跡部說，他看著你，有些不滿地問：“為什麽要這麽緊張？”

“啊，抱歉，”你立刻回答，“因為很少有這種情況。請跡部君不要介意。”

“哼，我還以為是見到我失望了呢。”

“啊，怎麽會！”你略顯尷尬地說，“見到跡部君真的很開心……”

“好了，月見裏，寒暄也該到頭了。”跡部的語氣緩和了些，說：“說說這次你為什麽來，而上次卻失約了吧。”

對方的目光像是精密的儀器，仔細地觀察著你，想從你細微的表情中發現更多的秘密。

“跡部君說的……是什麽意思啊？”你不明所以地問。

“哈，是在裝傻嗎，月見裏。”跡部的語氣突然尖銳起來，“到現在也要……”

跡部正要說下去，送餐的侍者送上了菜品，他只好止住了話頭。

跡部看著擺盤精致、用材昂貴的佳肴，完全沒有胃口。

他冷冷地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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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2）參考 Critical Theory Today (Lois Tyson)

*來自 The Seconding/ W.B.Yeats, Spiritus Mundi即the spirit of the universe(宇宙之精，世界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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