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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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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啟佑沒多耽擱,與朱啟明一道回了侯府。

永定侯年紀不算大,但為了給兩個兒子鋪路已經從任上退了下來,留在家中陪伴頻發癔癥的夫人。老兩口休息得早,也沒等兒子們回來,便已睡下了。

朱啟佑與朱啟明閑談了一路,問了些家中的變化。知曉母親的病癥在父親陪伴之下有所好轉,朱啟佑也安心了不少。

與兄長道別後,朱啟佑回到自己的院落,發現小兒竟也沒睡。八歲的女兒特地梳妝打扮了一番,亭亭立在院子門口迎接父親。

“好姑娘!”朱啟佑快步走近,一把將女兒抱著舉過頭頂,這才發現比記憶中高了也重了不少。“小兒長大了!”

小兒對父親卻不似從前的親昵,雖沒有推拒朱啟佑的親熱。朱啟佑忍不住親了女兒的面頰,小兒被父親堅硬的胡茬紮到了臉,也只是勉強笑了笑。朱啟佑心下一沈,卻也只能來日方長。

朱啟佑將別扭的小姑娘放了下來,牽著她的手走近房間。闊別數年,家中陳設都保持著熟悉的模樣,可見他離開這段時間仍有人精心打理。小兒推著朱啟佑的胳膊叫他上座,自己則跪倒在父親面前,端正地行了他剛剛學來的禮。

“恭賀爹爹凱旋……”

朱啟佑下意識地想扶她起來,又發覺這是女兒頭一次給自己行禮,孩子當真是長大了。等到女兒磕過了頭,朱啟佑忙躬身將她攙扶起來,輕輕地摟在懷裏。

“你大了,改日領你去祭拜你的母親。”朱啟佑的眼角濕潤,“你應當不記得她了,但她為了你吃了好多辛苦,這個不能忘的。”

“是。”小兒乖巧地應了,仰頭去看父親,欲言又止。

“怎麽了?”朱啟佑問。

女孩兒搖搖頭,道:“沒事,就是想和爹爹說,爹爹今日想來是辛苦了,早些更衣梳洗罷,女兒先退下了。”

瞧著女兒規矩的做派,朱啟佑十分不習慣。也不知是不是這幾年生活在宮中的緣故,離開前還好好的孩子,竟不似從前那般活潑了。

“爹爹知道了,你回去也早些睡。”朱啟佑道。

小兒點點頭,又頗不放心地看向屏風之後,忍不住提醒:“熱水已經備好,爹爹回府稍晚了半刻,也不知是不是涼了。爹爹試試看,若是水涼了,我吩咐夥房再送些過來。”

朱啟佑“噗嗤”一笑,揉了揉小兒的頭,輕輕將她向屋外推:“快去睡吧,小小年紀操那麽多心。爹在邊關日日都洗冷水澡,水太熱了反而不習慣。”

小兒蹙起秀氣的眉頭,露出不讚同的表情。她努了努嘴,最終還是沒多說什麽,回了房間。

小兒離開後,朱啟佑揮退了上前服侍的下人。他拆散頭發、解開衣帶,兩下將自己脫得精光。邁入浴桶後,他便坐了下來,使溫水沒過健碩的胸口,發出舒服的喟嘆。一路疾行回京,有好些日子沒有正經洗過澡了。朱啟佑想到在乾清宮內的親密,也不知宋羿聞沒聞見自己身上的酸味。

胸前疤痕交錯,一路向下,這具身體早不似從前那般白皙無暇。方才宋羿想要解朱啟佑的衣帶,被他止住。他不大想讓宋羿瞧見身體上這許多傷疤,既怕對方心疼,又怕對方冷漠地表示無所謂。

宋羿是個十分會裝的人,即便心中難過得要死,面上也很難察覺倪端。這使得朱啟佑苦惱,他猜不出宋羿沒有表露的在意究竟有幾分。他本也不是個細致入微的人,遇上個裝模作樣的,很多事情都要費心琢磨。

如此想來,宋羿的變化不大,反倒是小兒變了不少。

朱啟佑舉起雙手比劃了一個大小,口中喃喃自語:“眨眨眼睛的功夫,竟長這般大了。”

在水中泡了許久,朱啟佑終於洗去了一身疲憊,自浴桶中爬了出來。夏末的天氣仍然炎熱,朱啟佑敞開中衣、披散著半幹的頭發,推開臥室的門走到廊子下頭。

小姐的房間卻仍亮著燈。朱啟佑合攏中衣,走近了輕輕敲門。

“是爹爹,你還沒睡麽?”

“啊……就要睡了!”室內傳來物品落地的聲音,朱啟佑瞧著影子,見女兒坐在書桌前,像是彎腰在撿什麽東西。

“怎麽了?”

“沒事,筆架子倒了。”小兒回道。

“別撿了,明早起來叫丫頭收拾。”朱啟佑道。

“哎。”小兒應了一聲,將蠟燭吹滅,跑跳這撲到床上。“我睡了爹爹,你快回去罷!”

瞧著黑下來的窗戶,朱啟佑搖頭嘆了口氣。

第二日,朱啟佑起得很早,出來見小兒貼身的小丫頭也在門外候著,便對她招了招手。

“二爺。”那丫頭名喚采青,十二三歲的年紀,比小兒大了不少。因她年長穩重,朱啟佑特地挑了她入宮跟著服侍。這還是宋羿開了後門的情況下,小兒才得以將自己的丫頭帶入禁宮。

“怎的這麽早便起了?”朱啟佑問她。

“回稟二爺,姑娘前日吩咐奴婢,說二爺起得早,叫奴婢也早些喚她起來,不要在父親大人回府的頭一日便貪睡。”采青低眉順眼地回道,“一會兒用過早飯,姑娘陪二爺一起去給老爺夫人問安。”

“老爺夫人這時候也還沒起呢,倒沒這個必要。”朱啟佑擺了擺手,招呼采青進了自己的房間,“你們姑娘昨兒睡得晚了,你且別去擾她,叫她多睡一會才好。她小姑娘家家的,睡不好覺怕是不長個子。我走的這些年,你們在宮中過得如何,你且與我說道說道……”

這采青頗為懂事,早便知曉主家會有這一問,遂利落回道:“回稟二爺,打姑娘入了禁宮,一直隨皇貴妃住在西宮裏。只每旬回府給夫人問一次安,皇貴妃早早準備了東西給姑娘孝敬夫人,不曾失過禮數。在西宮中,除了奴婢之外,皇貴妃還撥了兩個宮人一個內侍給姑娘差遣,日常吃穿用度都比照五公主的份額,不曾缺少。且皇貴妃還時常私下裏給姑娘裁衣裳,倒是姑娘怕在宮中惹了人眼,不敢太過張揚。陛下對姑娘也頗為關心,時不時會召姑娘去乾清宮問話,每次歸來都有賞賜。”

皇貴妃溫柔細致,在小兒之前已經撫養過三個孩子。朱啟佑記得幼時養母的體貼,想來是將小兒照看得極好。且西宮寂寞,有這麽個孩子陪在身側也能當作慰藉。宋羿愛屋及烏,對小兒也是極盡寵愛。朱啟佑起先還擔心自己不在身邊女兒會受委屈,此時才發覺是他杞人憂天了,有了皇貴妃與宋羿作比較,他這個父親恐怕才是不會照料孩子的那一個。

朱啟佑又問:“宮中生活得悶麽?姑娘往常同誰家的姑娘走得近些?”

“皇孫與諸位公子小姐的年紀都還小,先生平日留的課業不多。前年陛下賜了一匹小馬給姑娘,姑娘日常最愛去校場看馬,也學了騎射。”采青道,“姑娘與同學的公子小姐們走得不近,平日裏除了五公主,倒是同皇孫殿下一同玩耍多些。”

朱啟佑對宋景曄印象不深,只記得他應當是比小兒小上一歲多,如今應當也有六七歲了。

“他們往常都讀什麽書,先生教了些什麽?”朱啟佑問。

“奴婢不曾跟去學堂,但聽聞已經學過了四書。”采青道,“前些日子講了幾日《資治通鑒》,但後面陛下又不叫講了。說是先生教得太急,連《論語》都還沒學好,倒不必急著學史。”

朱啟佑初回京城,自然聽不出其中門道。他又問采青:“昨日我見姑娘深夜還在用功,平日裏讀書都這般努力麽?你怎的不勸勸?”

采青忙跪下請罪:“二爺恕罪,是奴婢不好。往日到了時候,奴婢都會提醒姑娘早些歇息的。但前些日子姑娘犯了錯,被陛下罰抄十遍《論語》,又趕上二爺凱旋回京,姑娘應當是想白日裏同二爺多相處些時間,才夜裏用功抄書的。奴婢知錯了,下次一定好好規勸姑娘。”

朱啟佑還想問采青犯得是什麽錯,卻不曾想隔壁的小兒自己卻醒了,她見身側無人服侍,便喊采青的名字。

采青忙起身向外走,突然想起二爺還在跟前,忙回過頭來請示。

“你先去罷,叫她別太急了。”朱啟佑吩咐道。

父女二人一同用過早飯,席間朱啟佑問清楚了小兒受罰的始末。

“女兒是叫景曄給連累了。”有了一夜時間緩和,小兒也不似頭晚那般拘謹,說罷還對著父親吐了吐舌頭。“女兒可算是將《論語》給抄明白啦!”

朱啟佑從前常被宋羿責罰,倒是從不曾細想過他罰人的原因,反正皇叔祖想折騰人總有理由。聽見小兒這般說,他也有些好奇,便問道:“怎麽說?”

“因為‘仁’,”小兒放下筷子,“很多人都問孔夫子什麽是‘仁’,整篇《論語》討論最多的也只有兩件事,‘仁’和‘禮’。景曄失了‘仁’,又以‘禮’來當幌子,陛下不喜歡他這樣,故而罰他。”

“那倒也不只你一人受了連累,”朱啟佑伸出食指,點了點女兒的鼻子,“那小內侍不也被罰抄了十遍?”

“他本來是要被處死的,如今只需要罰寫,怕是回去燒高香了罷。”小兒道,“況且他被罰也是有原因的。他在自辯之時提到了論語,陛下卻告訴他‘君子不立危墻之下’,說他也沒讀透,這才罰寫。”

“皇孫堅持要處死,旁人都不敢勸,你卻強要出頭。”朱啟佑想起什麽,又問,“你同那小內侍很熟悉?”

小兒搖搖頭:“怎麽爹爹你也這般問?好好一個人憑白要被打殺而死,便是個陌生的人,女兒也不該漠然不理罷?”

“爹爹不是責你,”朱啟佑道,“只是想著你在宮裏爹爹照料不到,那小內侍既得了你的救命之恩,你若是也喜歡他,爹爹去同陛下說,將他調去你身邊服侍可好?”

“女兒雖時常見到他,卻也沒說過話,與他算不得熟悉。”小兒卻推拒了,“況且女兒瞧陛下對他頗為欣賞,爹爹可莫要胡亂討人,憑白耽擱了人家的前程。”

“你還懂得這許多!”朱啟佑笑得合不攏嘴,他吩咐下人撤了宴席,牽著小姑娘的手送她回到房間。

“那小內侍的確與眾不同,他說想成為君子,陛下也並未責怪他。”小兒仰起頭,“爹爹,內侍也可以成為君子麽,那為什麽陛下還要定下嚴苛的規矩來約束他們?景曄說閹人不是人,只是服侍天家的家奴,不配受到君子的教導。我覺得他說得不對,卻也不知如何駁他……”

“爹爹沒想過這個問題,”朱啟佑見女兒認真,也做了謹慎回答,“爹爹平日裏接觸太監內侍,只覺得他們在宮中做工,太監好似咱們侯府的管家,內侍便如同小廝。他們便是在宮中賺些銀錢來養家,與外面的仆役也沒什麽不同。仆役們有的刁蠻有的良善,內侍應當也是有好有壞的。只要個人修養達到了,應當人人都可成為君子,並不拘泥於身份罷。”

“那女兒呢,女兒也可以成為君子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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