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處置

關燈
宋羿離開後,宋景時匆匆交代兩句,也跟著走了。宋景昕自此開啟了幽閉生活,瞧不見光也見不到人。

十日後,顧靈渺來了一次。

這姑娘對宋景昕怨念極深,此行是專程前來看笑話的。

她見宋景昕開著窗戶,倚著窗框向外瞧,便也站定到他身後去看。窗子外頭光禿禿的,連棵樹也沒有,除了石板鋪就的地磚,便只能看見站崗衛兵的後腦勺。

“你看什麽呢?逃跑路線?”顧靈渺問。

“看風。”宋景昕憂郁地說。

“風?”顧靈渺翻了個白眼,“這萬裏無雲的天氣,哪有風,你憋瘋了罷?”

“便是憋得快瘋了,等你哪天犯事下了大獄,便明白了。”宋景昕道。

“殿下當真是對你太過優待了!”顧靈渺嗔道,“就應該把你關進死牢裏,鞭子烙鐵辣椒水,折磨夠了,再一刀捅穿你的心窩子!”

“這麽狠,我同你有仇麽?”宋景昕摸了摸胳膊,抖掉了不存在的雞皮疙瘩。

顧靈渺後退兩步,抱臂看他:“還是這麽一副優越的態度,果然是生活得太好,你不知道自己已然不是太子了麽!”

“那又如何?”宋景昕無賴道。

“我從前想,若是有一天你落在我手裏,一定要讓你體驗一遍我的痛苦。可惜青樓不收男人,或許可以送你去教坊唱戲,總有達官貴人喜歡你這種小白臉……”顧靈渺探身,去捏宋景昕的下巴。宋景昕一個大活人自然不會任由她捏,側身避了,又退開一些距離。

“因愛生恨的老戲碼麽?”宋景昕擺了擺手,“可惜爺不好女色,也不是小白臉,是喜好小白臉兒的那個貴人。”

顧靈渺不甘心地瞪了他一眼,洩氣道:“你決定送我去楚王府那夜,我本想著一頭吊死算了。

你們這些貴人,生來便不會向下看,不將我們這些人放在眼裏。我不過是求個安身立命,卻被你們像個物件兒一般送來送去。到了東宮之後,我一心想辦好差事,幫你分憂,如此也好求你的庇護。我不曾騙過你,不曾害過你,你卻又要將我送人!

那天我繩子都找好了,套在脖子上又不甘心。明明是你們不做人,憑什麽死的是我。想來也是老天爺開眼,我終究得了殿下的重用。而你,就要跌落塵埃了。”

“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宋景昕一攤手,“但又關我什麽事?”

顧靈渺瞪他:“你憑什麽還這般理直氣壯!”

“你生來命不好,的確可憐,但我也沒有救助你的責任。”宋景昕道,“我同你非親非故,雖然眼下不是太子了,但東宮曾經是由我做主的。我自己家裏想招待你,抑或不想招待你,我都說的算!”

“你!”

“我什麽!而且我也不是一開始就要將你送人的,”宋景昕道,“我叫你滾過,你不滾啊!”

顧靈渺被氣得笑了:“好!我不知你給殿下灌了什麽迷魂湯,他如今不叫我們動你。但荀大人已經遞上來不少折子,便是催促殿下處置你的。我便不信,殿下會為了保你,傷了老臣的心!”

宋景昕不屑地撇撇嘴,又聽顧靈渺道:“本來今日永定侯的處置下來了,我還好心想告訴你。瞧你如今這囂張模樣,還是別知道了,安心在這交泰殿等毒酒罷!”

“哎,你等等!”

眼見顧靈渺飛身跑開,宋景昕追過去,卻被侍衛攔住了去路。

侍衛們眼觀鼻鼻觀心,仿若沒有看見宋景昕一般,“砰”地關上了殿門。宋景昕郁憤難解,一腳踢翻了身側的高腳幾。那幾上的花瓶沾了地,在殿門前碎得到處都是。

傍晚的時候,宋景昕躺在塌上閉目凝神。他一動不動,卻也沒睡意,腦內清醒地翻轉近來發生的事。只因實在太閑,只得一次又一次覆盤,思索自己未來何去何從。

侯府應當是有驚無險,看宋羿的意思,還是想要保全永定侯和世子。只是他想讓永定侯夫人頂罪,永定侯卻始終不願意,故此僵持。

母妃和妹妹,看宋羿的態度,也沒什麽危險。

只是他還有一個女兒,令人憂心。宋羿自然不會同幼女計較,但他若去了,留下一個幼女誰來照看,豈非孤苦伶仃。

殿門被人推開,宋景昕聽得聲音,以為是送晚飯的宮女,沒有睜眼。

腳步聲卻沒靠近,只因來人不知踩到了什麽東西,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殿下!”有侍衛驚叫出聲。

不會這麽寸罷!宋景昕想起方才打碎的花瓶,睜開眼從塌上彈跳起來。果然見宋羿摔趴在地上,膝蓋著地、屁股撅著,兩只手按著碎瓷片好像出了血。熱騰騰的飯菜連同托盤一起摔在地上,也是灑了滿地。

宋景昕靠近了,想要將人扶起來,卻被侍衛攔住。

宋羿在侍衛的攙扶下狼狽起身,手掌上都是血,衣袍也臟汙了。他似乎並沒摔疼,口中仍嘟囔著:“關了許多天怎麽還這麽大火氣?難道是憋壞了?”

宋景昕心道這哪是憋的,是急的,殺人也好歹給個痛快。話到嘴邊卻變成:“你還好嗎?摔疼了沒?”

“沒事,”宋羿看了他一眼,垂眸,“過來是想告訴你一聲,永定侯已經回府了,他用丹書鐵券,換了你們幾個人的性命。”

“派個人過來收拾一下,同樣的飯菜吩咐廚房再做一份送過來。”宋羿吩咐了幾句,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交泰殿。

宋羿走後,宋景昕瞧著地上的一片狼藉,只覺怪異。明明是來通知好消息的,但回想起他方才那個眼神,總覺得像是在躲避自己。

宋景昕是個頗為光棍的人,隨著擔心之事一樁樁落地,他的心也越來越寬。除了仍舊不能出門,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倒是長胖了好幾斤。對他來說,如今只有小兒一個人放心不下,只等愛女有了著落,要殺要剮他都無所畏懼。

交泰殿的空間頗大,他將殿內的家具擺設都移到一角,騰出充足的空間活動身體。侍衛們守在門外,便聽得殿內呼和之聲,前太子殿下在裏面翻跟頭打把式,顯然已經被生活壓迫得瘋了。如此境遇,實在令人慘不忍聞。

五日後,宋羿再次來到交泰殿。這次他沒帶飯菜,入門前還小心地查看過是否有暗器。宋景昕瞧他這模樣,覺得好笑:“放心罷,我沒摔東西。上次也不是針對你,是被顧靈渺氣的。”

宋羿點點頭,又看向屋角:“這殿內的擺設怎麽回事?”

“胖了,騰出地方活動活動。”宋景昕見宋羿幹站著,撓了撓頭,在角落裏扯出了一張椅子給他坐。“我每日的動向,門外的守衛都沒報給你麽?”

宋羿坐下來,以眼神示意宋景昕隨意:“近來事忙,宮裏宮外都亂得很,剛剛騰出點空閑來處理你的事。不過我方才過來的時候,聽外頭的侍衛說你瘋了?”

宋景昕扯了扯嘴角,不答,反問道:“殿下打算如何處置我?”

宋羿見他談及正事,也不再玩笑,正色道:“本王大概想了個說法,你先聽聽,有意見可以提。”

“關於你身份的事,便不外傳了。對外只稱你生病死了,還是按規矩追加封號,你的妃侍也以太子妃侍的身份享有尊榮。你的陵寢會按照太子的身份修得簡單些,便於你的妃嬪死後隨葬,但你死後入不得陵寢。我已經吩咐宗人府,將你從玉牒中除名,從此之後,宋景昕這個人便不存在了。”

宋羿說完,看宋景昕的神色。見他沒有難過或是不甘,繼續說道:“你的新身份,便是你本來的身份,永定侯府二公子。”

宋景昕十分震驚,瞪大了眼睛去看宋羿。

“永定侯謀反那事被我壓了下來,最後對外的解釋是,永定侯誤以為太子為人所害,入宮護駕。既然是誤會,便算不得謀反,只記他一個闖宮的罪過,如此可避免連坐。不過這也是大罪,好在他有丹書鐵券。”宋羿道,“因為此事朱啟明全程不曾參與,永定侯便用丹書鐵券換了你和他們夫妻的性命,如此三次用光,丹書鐵券收回了。侯府的爵位不會奪回,但不再世襲。所以,按例朱啟明能承襲伯爵位,你這個二公子便只是白身。”

宋羿開出的待遇可謂優厚,是宋景昕不敢想象的寬容。如此明顯的偏袒,宋景昕自然感覺得到,目光覆雜地看向宋羿。

“怎麽了,有什麽不滿麽?”宋羿問。

宋景昕心道我哪裏還能不滿。“若是我當真不滿呢?”

“能這樣處置,已然是格外開恩了,沒有商量的餘地。”宋羿道,“不過你若是覺得委屈,或是擔心日後生活不比從前,本王可以多賜你一些錢財。”

“算了罷,我又不是你養的小白臉兒。”

宋羿不料他忽然這般說,默了片刻,又道:“我不是玩笑,你從前在東宮的財產、器物、衣飾,還有古董字畫之類,只要不違制的都可以帶走。你自幼便沒在侯府住過,突然回去,總得有些財物才好立足。”

宋羿說罷,見宋景昕仍無喜色,兩人面對面坐著的態度仿佛在議政。他站了起來,背過身兩手背後走開幾步。

“太子妃歿了,東宮還有一些低位的嬪妃,你若有喜歡可以帶走,包括宮女。太監不能隨你離宮,自小服侍你的黃喜等人,內府會給他安排新的差事。以他們的資歷,日後應當過得不會差。”宋羿又道,“你的女兒仍可以以郡主的身份住在宮裏,本王會派人照顧她,待她及笄再安排一個好人家。倘若你舍不得她,也可以帶回侯府,但也不能享有郡主尊榮了。”

宋羿背著身,宋景昕看不見他的表情,便盯著他蜷在身後的手。手上劃出的傷已然愈合,卻仍能瞧見紅色的傷痕。

宋羿等了一會,不見宋景昕回話,轉過頭來。

宋景昕對上他疑問的眼神,方道:“小兒我帶走,有沒有郡主身份並不打緊。只是東宮的宮妃,有些我都叫不上名字,平白被耽誤了許多年光陰。皇……殿下能不能開恩,放他們出宮另覓良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