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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秘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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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昕慌得很,一心想著離開水榭,不曾註意來路。他跑出很遠,直到沒了路才停下來。他環顧四周,見已離了湯池,眼前的假山似是邊界,通過縮模真山的一角,半掩住背後的群山。此路不通,無論是回去水榭還是離開,都得原路返回。況且太子身上穿得仍是浴袍,需得回房換身衣服才好出門。

宋景昕尋著來路向回走,離開溫泉後,衣衫單薄得有些冷了,他卻渾然不覺。腳下的趿拉鞋並不跟腳,太子渾渾噩噩,偶爾踩到青苔還會打滑。

本是尋著來時的方向走,卻似乎又走岔了路,天色已然黑了下來,宋景昕見周遭景物陌生,更加不辨方向。宋羿那頭,許是因他方才的舉動受到了驚嚇,竟也沒派個人來接。宋景昕蒙頭轉了幾圈,聽見貓頭鷹“咯咯”的叫聲,林子裏忽地閃出一個人影。

“公子怎麽走到這裏來了?”那人幽幽地問。

宋景昕被嚇得一個激靈,後退時腳下打滑掉了鞋。他警惕地盯著那人,伸長右腿,用腳趾將鞋勾了回來:“閣下是?”

那人見宋景昕警惕,提起手中燈籠,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下巴。

“公子不記得小的了?”

宋景昕瞧那忽明忽暗的半張臉,勉強認出是早上服侍自己用飯的管事。

“額,迷路了……”宋景昕咳了一聲,“煩請管家引個路。”

回到客房,侍從點起炭火捂暖了床,又服侍太子換上幹凈的寢衣。宋景昕這才發覺頭發散亂未束,方才又穿著一身白衣在樹林裏飄蕩,合該比那管事更嚇人一些。

宋景昕拍了拍額頭,心道近來怕是魔障了,明明是尋常不過的場合,卻總愛胡思亂想,那管事的哪裏就像鬼呢。

“楚王呢?”宋景昕問。

“殿下今日累了,已然睡下了。”侍女回答。

“這麽早便睡了?”宋景昕心道怕是惱了我,不想見我罷。

“是,”侍女又道,“殿下睡前吩咐廚下給公子做了安神湯。他道公子飲多了酒,怕是思緒紛亂不好睡的,喝了安神湯便可得好眠。”

宋景昕不疑有他,乖乖地喝下宋羿送來的蒙汗藥,一覺睡了三天。

兩日前,宋景昕得知宋景時欲刺殺楚王,匆匆離開打算阻止。宋景時倒是不擔心兄長的安全,但接連兩日沒有消息,宋羿卻獨自回京了。

宋羿回京後不曾回府,即刻入宮面聖。乾清宮自招待了楚王這位訪客後,便沒再開門,整整一日都沒有傳膳。候在外頭的宋景時亂了陣腳,她不敢等得太久,以免有窺伺天子之嫌,便去了景仁宮皇貴妃處。

楚王走出乾清宮的時候,天色已然暗了下來。他卻似有太多公務要忙,差人去尚書府上叫了人,在宗人府等待荀寬議事。

宋景時本以為邵凱的事發,在景仁宮坐了許久都不見天子來叫,才覺是自己想岔了。她心中仍覺不好,見皇貴妃也是一副慌亂的模樣,便又去到宗人府打探情況。

晉王到得宗人府的時候,宋羿正與荀寬商討玉牒之事。只見大堂內別無旁人服侍,案牘名冊丟得亂七八糟,親王與大員席地坐在書卷中間。宋景時叫侍從提著燈,想入內都不知從何處下腳。

“皇叔祖近日可瞧見過皇兄?”

“太子麽?”宋羿低頭翻著名冊,“不曾見,似是有一陣子沒見過太子了。”

“皇兄前日離京,說是要去莊上尋皇叔祖,皇叔祖竟沒見過他麽?”

“還有這事?”宋羿訝異地擡頭,“但本王的確沒碰見太子,想是太子改了主意,去旁的地方耍了。”說罷,他又微微蹙起眉頭:“儲君離宮竟不報備一聲,太子當真胡鬧。”

“既如此,本王派人去尋罷,不打擾皇叔祖了。”見宋羿油鹽不進,宋景時不打算與他糾纏,決心自行找人。

“宋景時!”晉王轉身欲走,忽聽得宋羿喊出自己的全名,當即頓住。

“宋氏子嗣不豐,凡有男丁降生,又多體弱。你以女子之身扮作男子,為兄長祈福擋災二十載。如今太子就要及冠,你也可以卸下擔子恢覆女兒身了。因你有戰功,陛下憐你這些年辛勞,決意封你為護國晉陽公主。此事未有先例,待本王與荀尚書議定好具體章程,旨意便要下了,也不過是這兩日。你這些日子也別亂跑了,回府準備冊封禮罷。”

宋景時料想過許多情形,萬沒想到宋羿會這樣處置。她呆楞了許久,直到小內侍喚她才回過神,匆匆道了聲謝離開了宗人府。

玉牒沒什麽好看,宋景時走後荀寬也懶得做戲。他將手中名冊丟到一邊,用衣袖掃開兩尺的距離。

“翰林謄抄不易,荀大人註意一些。”宋羿撿起一本名冊,合攏後放到相應位置碼好。

“晉王應當會去乾清宮,”荀寬搖了搖扇子,“她信不過殿下,定然要當面向陛下問清楚。”

“陛下不會見她。”宋羿道。

“怎麽說?”

“陛下閉關了,不會見任何他不想見的人。”宋羿道,“不過先生若是有事,陛下應當願意接見。”

荀寬了然:“陛下不想見晉王,皇貴妃這一脈的人陛下應當都不想看見。受了這麽大的欺騙,陛下應當也想冷靜冷靜。”

“太子的身世當真是意外之喜,這事可得坐實了,別有反轉。”荀寬又道。

“王永福找齊了當年的穩婆、太醫、侍女。那穩婆說,永定侯夫人當年生產很順利,生出的男孩也健康得很,後臀上方有三顆黑痣。那夜永定侯在外征戰,穩婆拿了賞錢歡歡喜喜地走了。等永定侯回府,便聽說夫人誕下的是一個死胎。”宋羿道,“兩日後,太子府的文氏生產,誕下一個女嬰。永定侯夫人以娘家人陪產為由,將孩子放在食盒中帶到宮裏,東宮那時候人多雜亂,渾水摸魚容易得很。至於為什麽不把女嬰換走,學生猜是為了制衡秦王。”

荀寬覺得奇怪:“這許多人證竟都還在?”

“當年文氏生產的穩婆是宮裏找的,王永福找到的時候已然被滅了口。太醫便是一直照料晉王身體的那個,也只知晉王是女裝假扮,並不知皇子假冒之事。王永福找到了那被滅口穩婆的家人,讓他回憶當年的細節,又有永定侯夫人生產的穩婆作證,陛下心裏便起了懷疑。”宋羿道,“我們查那麽清楚做什麽呢,只需將不尋常之處告知陛下。陛下起了疑,便會自行查證。只需將皇貴妃身邊服侍的宮女內官拘了,嚴刑拷問,很快便有了結果。”

“那皇貴妃?”

“今日宋景時入宮,皇貴妃得知太子失蹤,已然慌亂,並沒顧及身邊。此時天色晚了,她發現服侍的少了人,定然憂心。但人證已經被陛下扣下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皇貴妃又見不到陛下,也不知人是不是落到了陛下手中,即便落到陛下手中,也猜不到他們可曾招供、招了多少,想必是更加慌亂。”

荀寬了然:“皇貴妃一慌,便會找信得過的人出主意。”

宋羿笑了笑:“先生說的是,學生瞧那永定侯府夫人就很有主意。”

“想來永定侯府會有動作,只不知那永定侯是否知情,”宋羿坐久了,腿有些嘛,用沒受傷的手撐著身子站了起來,“先生可以盯著永定侯府,有什麽風吹草動,及時報知陛下。”

荀寬仍坐在地上,見宋羿挪開位置,倒將腿伸得更長。

“陛下竟沒想著處置文家?還有太子,陛下竟什麽也沒說麽?”

“是學生建議陛下暫時按兵不動,閉關假裝什麽也沒發生。”宋羿嗤笑一聲:“咱們這個陛下,有兩件事最為看重,一個是性命,還有一個就是他的面子。秦王府剛出過事,他可不想同秦王一樣成為天下人的笑柄。學生只說要顧全皇室的名聲,此事不宜聲張,應私下處理。他應當是想到自己的名聲,便默許了。學生又說要防範太子的勢力,東宮屬官、晉王親信,更有永定侯管理著皇城守衛。若是直接挑明,他們狗急跳墻,反了可怎麽辦。陛下惜命得很,當下更不敢聲張了。”

“學生對陛下說,此時應當做的事情有三。

其一,穩住晉王,保全皇貴妃。給宋景時封公主,便是叫她們母女知道,無論如何她們都是大洛的皇室,只要不謀逆便仍有尊榮地位。

其二,調永定侯出京,收回京衛兵權,扣押朱啟明。無論如何,臥榻之側的兵權要收歸自己所有。永定侯出京後,或有反心,太子和朱啟明兩個兒子都被扣在京中,他自也不敢動作。

其三,暫時對太子懷柔,一切等玉昭儀的孩子出生再說。玉昭儀生產後,若是個皇子,可毒殺太子,對外只說是病死。若玉昭儀誕下女嬰,可先尋訪合適的宗室子,一切謀定後,再暗殺太子不遲。”

“陛下收回永定侯兵權後,新的都督人選定然慎之又慎。如今晉王與兵部交好,武將世家亦多與太子相親,陛下應當會提拔新人上位。”荀寬想了想,說道:“這對咱們的人來說,是個機會。”

宋羿笑笑:“便知先生懂我。且還有一事,永定侯一脈若是忠君便罷,若是當真起了反心,學生希望由陛下動手。包括太子,也應當由陛下結果才好。”

“殿下想得周到,”荀寬十分讚同,用扇柄敲打手心,“咱們的人,最好幹幹凈凈,什麽都不要做!”

“既如此,殿下為何阻止陛下誅殺太子?”

宋景昕垂下眼,回道:“陛下對太子和晉王,是有情誼在的。他想不想要太子的命,都是他的事,我們是萬萬不可提的。不僅如此,若陛下當真有一日想殺太子,我們還得勸著才是。想取得當今陛下的信任,讓他在最後這段時間為我們所用,就需得站在他的角度,讓他覺得我們是在為他考慮。”

“原來如此,”荀寬憂慮道,“殿下一下子籌謀這麽多,陛下可說過什麽?”

“他問本王,”宋羿撫過一本名冊,“是不是想當攝政王。”

“殿下怎麽答?”荀寬跪坐起身。

“本王說是。”

荀寬長嘆一聲,也撐著身子站了起來。只聽宋羿短促地一笑:“他應當是對本王起了殺心,一切塵埃落定的那天,便是本王喪命之日。如今,是他在利用我,我也利用他,權看誰的動作快了。”

身後荀寬站起身來,宋羿聽見聲音,卻沒轉身。他翻開最上面的一本名冊,見是“生男生女冊”。曾經被父皇帶領著學習玉牒的記憶仍在,如今十年過去,他已不需踮腳,輕而易舉便可翻開最上面的書冊。

“殿下準備什麽時候動手?”荀寬的聲音傳來。

“快了,玉昭儀臨產之時。”宋羿合上名冊,“本王也很期待她懷的是男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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