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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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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回鑾後,大朝。

宗人令宋羿難得參加了朝會,言玉牒十年大修,需各部人手相協。宣慶帝自然應允,協調了禮部與翰林院官員聽候宗人令調遣。

下朝後,宋羿沒有馬上出宮,而是去了乾清宮繼續與天子相談。眼看著日頭到了正中,宣慶帝要留吃飯,他才借故離了乾清宮回府。出來的路上,正碰上候在殿外的太子太師顧禮。

“楚王殿下近來勤勉得很。”

“太子太師過譽了,在其位謀其政,本王只不過忙些分內之事罷了。”

“那殿下可辛苦了,您這分內之事委實多了些,”顧禮皮笑肉不笑地說,“太子家的事、晉王家的事,連已故的先帝家事您這宗人令都要管一管。老夫在家中養病,聽聞京中傳言,楚王殿下一入禁宮,便不知哪家宗親要有麻煩,也是好威風啊。”

“本王職責所在,不得不扮這黑臉,”宋羿不欲與這人多說,微微頷首準備離開,“府裏事忙,改日再與太子太師敘話。”

“殿下還是緩和些,過猶不及。”

宋羿並未回頭:“我宋氏的家事,不勞太子太師費心。”

“天家無家事,”老太師提高了音量,朗聲道,“都是國事!”

編修玉牒對宋羿來說是職責所在,但顧禮所言也並不誇張。自宣慶六年年底宋羿一行回京,他便打著玉牒編修的旗號鏟除異己,悄無聲息地為朝堂換血。

三年前,宋羿借晉王的手處理了工部尚書熊玉坤,工部因此大換血,諸多官位空缺。剛剛入仕的荀寬也因此沒有外放,而是留任京中。宣慶六年,時任吏部尚書的顧禮病退,授太子太師,原禮部侍郎邢千霖補缺。這邢千霖上任僅月餘便遭彈劾,竟是為了避免丁憂而隱瞞母喪。不孝在大洛是重罪,此事一出,直接斷送了邢千霖的仕途。顧家掌控朝堂數十載,吏部的官職自是不願放手。邢千霖出事之後,顧禮之子,原禮部尚書顧明晦補了吏部尚書的缺,禮部尚書的位置便空缺出來。荀寬是個不顧名聲的狂人,他青詞寫得好,時常尋機去禦前巴結。恰巧那時天子也對顧家起了忌憚,急需扶植自己的勢力與顧氏對抗,這吏部尚書的缺便落到了荀寬的手上。種種機緣之下,荀寬這個浪蕩子,搖了搖扇子便成為大洛最年輕是閣臣。

盤點京中勢力,天子占據正統,但威勢不足,缺少親信。朝中高官各有私心,中樞之內無一直臣。顧明晦占據中樞,牢牢掌握官員考績與任免,顧氏的威勢仍不可小覷。戶部尚書毛子儒兼任文華殿大學士,屬於太子的勢力,而兵部素來與晉王相親,此二者可看作一黨。刑部多為寧德朝留下的老人,官風清正,始終中立。禮部顧如晦和新任工部尚書鄭承禦都屬梅山一派,宋羿處事小心,尚未被人發現他與官員結黨。

如此,當下京中勢力可分為顧氏、太子、楚王三黨,三個派系或明或暗,勢均力敵。

早春時節,荀寬便拿出他那把扇子賣弄風騷,另一只手持著黑子,卻不下落。“殿下若想更進一步,當務之急是解決兩個障礙。”

宋羿被涼風扇得冷,坐正了身子向後躲,拱了拱手:“請教先生。”

荀寬揚眉,刷地收了扇子,指點棋盤上兩處:“東宮太子,禁軍統領邵凱。”

宋羿目光下落,隨著扇柄看向棋局:“竟不動顧家?”

“時候未到,”荀寬賣弄玄虛地落下一子,“從前顧氏支持陛下,是因有親,如今陛下與顧氏的關系已近決裂,太子與晉王又都不願同顧氏結親。顧家,早已不向著陛下了。如今的顧家是可以拉攏的,即便不拉攏,他們也未必會支持陛下和太子。顧家勢大,於天子無益,於國卻無礙。這種權臣是上位者的心患,殿下如今不在其位,與其作對為時尚早。與其早早清理,不如割毒瘤之前物盡其用。”

見宋羿垂眸不言,荀寬又道:“臣知殿下與顧氏有深仇,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殿下已忍了這許多年,且支撐住最後一段時日。”

宋羿沒答話,而是落下白子,又問荀寬:“太子與邵凱如何說?”

“天子不得人心,殿下既得遺詔,便已有兩分勝算。然太子雖不賢,其勢力卻不容小覷。簇擁太子之人,或受利益捆綁,或因情誼相助,都算得上穩固,很難離間。這些人也許不會支持陛下,但定然簇擁太子與殿下相抗。”黑子下落,吃掉宋羿一大片白子,“再說邵凱,殿下不必太過在意京內五軍,掌握禁軍才是當下關鍵。邵凱極忠於陛下,此人必除。”

“先生說得有理,太子那頭,學生打算從晉王下手,網已撒下去了。”宋羿落下一顆白子,目光驟縮,想要悔棋已然不及,被荀寬吃下好大一片,“至於邵凱,眼下倒是有個法子能除去此人。”

荀寬本盯著棋局,聞言賊兮兮地擡起眼:“聽起來像個陰招。”

“也不算,他若尊禮守法,也不會被學生抓住把柄,”宋羿笑了笑,又下錯一子,便棄了棋局向後靠坐,“秦王好色,後宅雨露不均。邵凱年輕時容貌英俊,與秦王側妃劉氏有私,生世子宋景瑞。”

“……這招數當真妙極,殿下,”荀寬憋著笑,“你知道如今京中貴胄們給你起了個綽號麽?”

“什麽?”

“綠帽子王,哈哈哈哈哈……”

宋羿無奈地搖了搖頭:“學生要認輸了,先生這棋可還下?”

“都說擅謀之人擅羿,殿下名諱中還帶著個羿字,這一手棋卻著實下得不怎麽樣。”荀寬道。

宋羿收攏棋子,回道:“每日操心的事太多,實拿不出時間關註這些閑情雅趣。”

“殿下從前不是這般,”荀寬嘆了口氣,“計劃進行到了關鍵,殿下緊張些也是常情,只是不要思慮過重才好。失了閑情雅致倒是小事,臣只擔心殿下因遠謀而疏忽身側,叫人鉆了空子。”

“先生說的是,學生記得了。”

“太子殿下,您怎麽來了!”守在外頭的王裕扯著嗓子打了個招呼。

室內合謀對付太子的二人俱是一驚,荀寬火速站起身來,想找個地方躲避,被宋羿以眼神制止。王裕自然是攔不住太子,那人也不知禮貌為何物,竟是連招呼都不打一聲便推開了雅間的房門。

“這大冷天兒的跑這來吹風喝茶,皇叔祖好雅興……荀寬?”

“太子殿下。”荀寬很快冷靜下來,對著太子行了個禮。

“親王與閣臣,你們在這密謀些什麽?”宋景昕壞笑著問,“皇叔祖平日裏一本正經,竟然也在私下裏結交朝臣,終於叫本宮逮住了。”

“太子慎言,”宋羿冷下臉,將歸攏好的黑白棋子收到矮幾之下,“荀尚書是朝廷肱股,結黨營私這種罪名豈可亂安!”

宋景昕“嗤”了一聲:“那這大冷的天兒,你們兩個人躲在這個密室裏,屏退左右做什麽?若是大方結交,可去互相府上拜訪,你們這不叫密謀,什麽叫密謀?”

“太子若是執意要安個罪名,本王也無話可說,這便去陛下面前分辯罷。”

宋景昕還待譏諷兩句,見宋羿神色不悅,眼神也始終不看向自己,忽覺心虛。他訕訕地湊到跟前:“生氣啦?別啊,皇叔祖,本宮不過是開個玩笑。”

“可開不起太子的玩笑,”宋羿淡淡道,“太子尋本王何事,無事的話還是早些回宮罷。”

“哎別別別……”宋景昕瞥了眼荀寬,見他坐著塌上不動,厚著臉皮坐到了宋羿身邊,“本宮在外頭瞧見皇叔祖的車架,特地上來尋皇叔祖的,怎麽就趕人了呢!”

聽見太子這般說,宋羿心中一動。荀先生方還說自己執著遠謀,忽視近前,果然說得是對的。他瞥了一眼太子,見這人笑嘻嘻地往他身上貼,想躲開卻始終沒有動。

他和緩了語氣:“荀先生出身梅山,是本王的師叔,太子給先生賠個禮罷。”

宋景昕向後挪了挪屁股,面對荀寬蠕動了兩下嘴唇,卻礙於面子開不了口。

倒是荀寬知趣地站了起來:“詩也談過了,棋也下完了,下官先告退了。”

說罷,不待宋羿挽留,轉身離去。

荀寬走後,宋景昕又往宋羿身邊貼了貼,撒嬌道:“孫兒來給皇叔祖送禮,皇叔祖可別氣啦……”

宋羿被他叫得一陣惡寒,用肩膀將人撞開些許,轉身站了起來。“你幹嘛?”

“前些日子收了皇叔祖的厚贈,昕心中難安啊,”宋景昕見宋羿躲開,笑嘻嘻地又向他湊了湊,“本宮思來想去,終於想到了最好的回禮,同晉王一人湊了一份,現已送到皇叔祖府上了。”

宋羿可不記得自己送過這人東西,想了半天,才記起那兩冊春宮,當下頓覺不好。

“想起來啦,怎麽樣皇叔祖?”宋景昕挑眉,“賞臉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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