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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香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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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羿等這一天很久了,任他將衣冠整理得如何端正,面容維持得如何鎮定,顫抖的手指也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臣有冤,請陛下做主。”

宣慶帝這人很是吃軟不吃硬,他見宋羿顯露出幾分可憐,心下生出些寬容的底氣。他坐回禦案前,揮手賞了宋景時坐下,再去聽楚王有何冤情。“你說,朕今日有的是時間。”

宋羿卻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稟陛下,微玉謀害宗親,系顧氏指使。臣今日不僅為生母蕭氏伸冤、為已故太子妃伸冤,也為先帝、為陛下伸冤。”

宋景時咽了咽口水,兩腿交替地動了動感覺坐著也不安穩。她偷瞧了一眼父皇,只見天子也是一臉噎住的表情:“楚王,朕知道你向來喜歡做些異於常人之事,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麽?”

“臣自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請陛下容臣說完。”宋羿道,“此事要從五年前,皇兄駕崩那日說起。”

夜裏,英宗的靈堂冷冷清清。宋羿喝了宋景時遞來的蜜水,略微暖了暖身子。他本以為會同這位小世子守完整夜,皇兄宋栩卻不知為何也來了。

宋羿同宋栩不熟悉,但這些年來也維持著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少有的幾回碰面也對他這個弟弟很是關懷,因而宋羿對這個兄長的印象還是不錯的。這日也是一般,宋栩瞧見兩個孩子衣衫單薄,便吩咐太監去取了鬥篷,方才跪在宋羿身邊。

兄弟兩人並排跪著,一邊燒紙一邊說著閑話。宋景昕很是害怕太子爺爺,小心地跪在後面遠處,並沒聽見二人說了些什麽。

“皇兄怎麽過來了,此處有臣弟便好,皇兄回去休息罷。”

“皇兄也想陪父皇待會。”

既然宋栩說了守靈,宋羿也不疑有他,他不知要說些什麽,便安靜地繼續燒紙。

室內靜默了少許,卻聽宋栩忽然開口:“父皇對我們這些皇子期望一向很高,只可惜活下來的太少。這些年,一些人私心挑唆,使父皇以為我對他起了嫌隙。還好有你陪在父皇身邊……”

宋栩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有的事宋羿知道,有些與宋羿聽聞的不同,更有一些久遠到他還沒有出生。

“你生母的事,皇兄對不住你。如今顧家勢大,想要翻案也是難。”宋栩悄聲說著宋羿聽不懂的話,穿過鬥篷扯住宋羿的手。男孩的手很涼,宋栩便將自己懷中的暖爐塞給他,順手遞過去一把鑰匙。宋羿聞見溫潤的香氣,那是手爐裏傳出來的炭香。“皇兄幫不了你,倒是有件事要麻煩你,這個請你務必保管好。”

“這……是什麽?”宋羿借著燭光,只覺得他皇兄臉色慘白,溫熱的手爐根本捂不熱這人的手。那香氣明明很甜,聞久了卻有一絲苦。

“我留了一封信,還有些別的東西給清江王。放在一個盒子裏,藏在文華殿西北角向南數第四塊磚下頭。”宋栩道,“眼下這東西還不能拿出來,本宮這身子恐怕撐不了太多時日,所以要麻煩你。”

“皇兄你……”宋羿想要阻止宋栩不祥言論,卻被對方急促的喘息打斷。

宋栩咳了幾聲,又道:“聽我說完……倘若日後再有巫蠱之禍,亦或是後代的君王起了對付顧家的心思,你再將此物取出,交給在位的皇帝。那東西存放在東宮,取出的時候有人見證,便不會說你作偽……到時候你將鑰匙交給皇帝,你不要看,要如何做叫他自己抉擇”

七年後,十三歲的宋羿面見天子:“如今巫蠱之禍已出,皇兄說的時候也到了。還請陛下派個信得過的人去文華殿將東西取過來罷,這一來一回需要時間,臣再對陛下細說此事。”

“兒臣去罷。”宋景時起身請旨,她大概猜到楚王要說些什麽話,總歸不是她這個小輩該聽的。

宣慶帝也意識到事情可能有些嚴重,允了宋景時所請。殿內只餘下他和宋羿,他這個當皇帝的竟然覺得身側空落落的,有些害怕。

“你想說,是先帝提醒顧氏害了你生母,你才去查的?”宣慶帝外強中幹地問,“那這些年你汲汲營營都是為了替你生母翻案?”

“臣惶恐,臣沒有那麽大本事,”宋羿有些哽咽,“臣不過是個空有地位沒有實權的宗人令,如何做得了這許多事。私心裏倒是想過,只是臣做不到。”

宣慶帝瞧他可憐巴巴的,便沒再為難:“行了,你繼續說罷,起來說。”

“謝陛下,”宋羿扶著跪麻了的膝蓋,半晌才從地上爬起來,仍舊等到端正了姿態才開口說話,“臣便依照臣查證的順序稟告陛下。”

“皇兄崩逝得突然,臣當時也受了些驚嚇。回到寢殿好一會,才記起來將事情講給母後。母後聽罷令臣將鑰匙收好,不要再對人提起。又言皇兄崩逝後恐宮內混亂,托病帶臣去了北海行宮,實則是不想讓臣卷入皇位紛爭。”宋羿道:“不過母後離宮之前還做了件事。壓勝那事之後,皇兄身子一直都不好。當時皇兄走得匆忙,不是沒人懷疑過,母後便調了皇兄這幾年的醫案出來,太醫都看過。據說東宮近身服侍的宮人、皇兄用過的器具都做過排查,不知陛下可還記得?”

“確實有這件事,”宣慶帝皺眉,“你不是想說先帝之死有蹊蹺罷?當時可什麽都沒查出來。”

“沒查出來,是因為當時漏掉了一樣關鍵的東西,皇兄塞給臣的手爐。”宋羿擡起頭,直視天子雙眼,字字清晰:“香炭中加了草藥,燃燒後的香氣與皇兄當時吃的藥相沖,單用哪個都無毒,兩相結合便是劇毒。常有人將毒下在熏香之中,老資歷的宮人有得是手段鑒毒,但在炭火中下毒卻無人註意。”

宣慶帝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又聽殿下宋羿道:“做這事的人應當也想過毀屍滅跡,只是不巧皇兄將手爐給了臣,又被臣帶到北海行宮去。這件事是母後私下派人查的,卻一直壓著,直到彌留之際才單獨告知臣。如今那手爐中的碳灰仍存著,驗查的太醫也在任,陛下可傳人證物證來驗明真偽。”

“父皇生前,對顧家雖有忌憚,卻應當不曾起過懷疑。據臣看來,最開始想要對付顧家的還是皇兄。因皇兄大行前與臣那一番話,太皇太後對顧家起了疑心,便暗中派人探查。”宋羿繼續說道,“內宮之事,交給了女官承宮月。宮外的事,則安排了出宮守靈的前總管太監德潤。只是直至太皇太後薨逝,都沒有找到好時機對陛下提及,此後這二人便一直向臣覆命。”

宣慶帝聽聞人證物證俱全,知曉太皇太後早已查明真相,便想問為何這幾年來都沒有提起。又記起先帝駕崩之時,朝中一片混亂,多虧了顧禮力挺自己繼位,才堪堪穩住朝綱。想來太皇太後也是無奈之舉,那的確不是與顧家翻臉的好時機。

“後來如何,你繼續說。”

“那之後,臣遵循先帝與先太皇太後的囑托,將這個秘密壓在心底。顧氏樹大根深,實難撼動。恰逢臣年紀長了幾歲,不願整日無所事事,便接過了宗人府的差事。為了熟悉公務,臣看了不少陳年案卷,也瞧見了蕭氏那個案子,只覺此中頗多疑點。”宋羿深深地皺著眉,將天子也拉入低沈的回憶之中。

宋羿雖早慧,卻也不至於因為舊案的只言片語推翻已有的定論。只因他已知曉宋栩是被毒殺的,私底下亦調查出顧氏許多陰私,再看舊案,便發現許多事情都有關聯。此時面對天子,他沒有隱瞞,將那時心中的懷疑、對蕭氏的同情都說了出來。這種心情,堅定了他重翻舊案的決心。

得益於英宗對蕭貴妃的維護,當年延禧宮的宮人除卻胡廷,大多得以保全。宋羿身邊的人更是得過恩準,跟隨皇子去了坤寧宮。如此,宋羿查問當年的細節也有了些便利。

胡廷的證詞,細看之下有許多怪異之處。這個太監沒有受刑便主動招供,也便沒有攀扯出其他人。依照他的供詞,當年壓勝之術那許多事都是蕭貴妃與他兩個人商量著完成的,全無其他幫手,連蕭家陪嫁過來的宮女都聞所未聞。宋羿懷疑胡廷受人指使做了偽證,這一點就連當年的英宗也有疑惑,奈何那人在牢中咬了舌頭,死無對證了。

直到當年服侍自己的嬤嬤提及一個細節,太子出事後,胡總管時常跑來小殿下這邊,訓示奶娘宮女。嬤嬤那時只道是胡總管不放心,如今細想,他似乎常找機會接近宋羿的飲食。好在他身邊的宮人都仔細,並沒給這人單獨接觸食物的機會。

“臣當時便想,或許從前我們都想錯了。其實就連父皇都認為是有人要謀害皇兄,事敗之後又嫁禍給蕭氏。有沒有可能,那人一開始就是為了誣陷蕭氏才謀害皇兄,畢竟謀殺儲君這個罪名對一個有子的貴妃來說足夠分量。”他喚她罪民蕭氏,甚至不能稱一聲母親。宋羿的眼圈有些紅,卻隱忍著沒有落淚:“臣想著如果胡廷對臣有惡意,那他便有可能是受人指使誣陷蕭氏。蕭氏一介婦人,臣也不過是個無知稚子,大概是因為擋了旁人的路。如此想來,幕後之人也不難猜。終歸還是臣連累了蕭氏。”

宣慶帝聽出了宋羿所指,當即拍案而起:“你意指誰?”

宋羿用力地眨了眨眼,仍然直視天子:“臣生得晚,有幸得父皇恩寵。皇兄賢明,身體又康健,巫蠱之案前,父皇從未有過改立太子的心思。那時父皇與皇兄之間未生芥蒂,皇兄待臣也極好,更不會自己毒害自己。那究竟是誰容不下臣,出事之後誰鬧得最歡?”

“無稽之談!”宣慶帝大怒,“僅憑你的臆想,竟敢隨意汙蔑太後的德行!那是太後,是朕的母後,先帝的發妻!她怎麽可能傷害自己的丈夫!”

“臣有證據!”宋羿也擡高了音量,“臣去查了太後身邊的人,發覺從前服侍太後的掌事女官佩寧死了,剛巧死在巫蠱案之後。佩寧死後,慈寧宮掌事的女官叫蘇文。那蘇文心中有鬼,不久前臣派了個機靈的宮人去嚇唬她,也沒多說什麽,只是提及佩寧死得蹊蹺。蘇文嚇得連夜跑了,半路被玄衛捉住,如今人也還活著,已被臣移交給了晉王。陛下稍候可聽聽她的口供,她對香炭很是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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