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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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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行宮到京城有些距離,縱使宋景時騎了快馬,趕回來的時候天色也暗了。她在文華殿撬地磚取東西,自然驚動了太子宋景昕。自打宋景時出門,太子便在東宮等得焦急,此時見了人,便牽馬跟著去了行宮。

二人入得殿內,發覺竟沒掌燈,宮女內侍仍屏退在外,一片沈寂如同死了一般。借著夕陽,可以瞧見宣慶帝靠在禦案之後不知喜怒,楚王宋羿如宋景昕離開時一般跪在地上,也不知跪了多久,已然搖搖欲墜。

宋景時不敢多說,請安之後呈上木盒,便收起雙手向後退。

“打開。”宣慶帝的聲音有些啞。

宋景時應了一聲,轉頭去看宋羿。宋羿也瞧著她,單手將鑰匙遞了過去:“先帝有言,需當今陛下親啟,旁人勿看。”

宋景時聞言松了口氣,接過鑰匙放在禦案之上,便退了下去。此時宋景昕也叫人送來了燈臺,殿內又有了光亮。

打開錦盒,裏面的東西並不多,一卷詔書、一封書信、一張發黃的紙。宣慶帝借著燭光,見那信封上寫的是“吾兒定親啟”,便先拆開了信件來看。

信中內容,同宋羿所言出入不大。先帝宋栩確有拔除顧家的心思,樁樁件件舊案的查證無比細致,與宋羿所得可互為補充。當年的事,說起來並不覆雜,只是令人難以接受罷了。

寧德皇帝年輕時與顧禮交好,為愛子宋栩聘了顧氏女為妻。宋栩為太子時,顧氏成為了太子妃。因為宋栩的年紀,他眼中的顧禮已然是掌權之後日益膨脹的首輔,連帶著他對太子妃也喜歡不起來,兩人相敬如冰,許多年都沒有生育子嗣。但夫妻一體,無論感情多麽冷淡,對外仍做出恩愛的模樣,宋栩也給了顧氏應有的尊重。

很長一段時間,宋栩不僅是大洛的太子,還是寧德帝唯一的兒子。隨著宋羿的出生,顧氏一族亂了陣腳。因為皇帝雖沒有改立太子的意思,卻有了削弱顧家的心思。太子妃顧氏召來兄長,很快生出一個計策,便是寧德四十五年著名的巫蠱之禍。

宋栩對待妻子,敬重有餘、恩愛不足。顧氏對待宋栩,卻已經因對方的冷淡而生怨恨。她並不在意丈夫的身體,只要撐得過老頭子,她寧願他一登基就去死。顧如晦在宮外認得一個道人,在那道人處得到了一種無色無味的藥。那藥無毒,只會令人沈睡,需得服下解藥方能蘇醒。但若一直不服解藥,睡夢中人湯水不進,不久便會死去。

顧氏使了些手段買通胡廷成為死間,在事先安排好的位置埋下木人,便將藥粉下在宋栩的飲食中。此後發生的事都由顧氏自導自演,蕭氏在特定的時間生病,宋栩又在恰當的時候醒來。蕭氏死後,胡廷做了偽證,後在宗人府自盡。此後無論寧德帝如何查證,都不曾懷疑過顧氏。在顧氏的計劃中,胡廷確實要對宋羿下藥,但藥量控制得及輕,只需稍稍弄傷小皇子的身體。畢竟若是宋羿真的死了,顧氏便也有了嫌疑。好在奶娘看得緊,才沒讓胡廷得手。

經此一事,太子妃顧氏完勝,太子宋栩的身子卻壞了。畢竟是夫妻,宋栩比照旁人更早懷疑顧氏,自那之後暗中調查,生了處置顧家的心思。這個想法,他沒有對寧德帝說,因為他們父子二人已然生了嫌隙。顧氏這次大鬧,朝野傳言是皇帝要改立太子,才縱容寵妃對太子下手。寧德帝只當兒子信了傳言,不再與其交心,宋栩身子弱,也沒有精力去哄老父親。最重要的是,他一向清楚,父皇對顧禮是有很深的情誼在的,即便太子妃犯了錯,也很難撼動顧氏宗族的地位。

宋栩決定獨自承擔,待他登基後,第一件事便是處置顧氏。

然而他沒有等到這一天。夫妻之間很難瞞住秘密,顧氏沒能瞞住宋栩,宋栩也暴露在顧氏眼前。顧氏明白宋栩遲早會廢了自己,便狠下心來先下手為強。她選在最混亂的時間給宋栩下了毒,嫡子宋定匆匆登位,朝綱不穩,即便太皇太後發覺了蹊蹺,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質問顧家。

宋栩沒想到妻子會再次下毒,他留給宋羿的鑰匙只是為了以防意外,卻成了多年之後翻盤的砝碼。

其實見到蘇文時,宣慶帝已經相信了幾分。蘇文是佩寧的幹女兒,跟在太後身邊也有十多年了。從前佩寧做過的事,她即便知道的不全,也有些了解。而那之後,先帝手爐中的炭便是她做的手腳。宋羿對他用了重刑,嚴刑之下,她招供的內容雖語無倫次卻合情合理,許多細節絕不是倉促之間偽造。

蘇文逃出宮是因為害怕,她受了宋羿手下的誘導,憂心會如佩寧一般被太後滅口。蘇文失蹤後,太後便有些失常,夢中偶有驚悸便會處置宮人。這些不正常的舉動,宣慶帝不是不知,此時再看,一切明了。

宣慶帝是中宮嫡子,自幼由顧氏太後撫養長大。母子之間雖不是太過親近,也勉強算得上母慈子孝。他本就是護短之人,即便厭惡顧家,卻也不容旁人指摘生母。他清楚宋羿並沒做錯什麽,但殿內只他二人,驟然得知真相,宋羿便承受了天子全部怒火。

此時再看少年搖搖欲墜的模樣,宣慶帝良心發現:“皇叔起來罷,景時去拉個凳子給他。”

宋羿謝了恩,略動了一下便歪倒下去。宋景昕眼疾手快,沖過去將人撈在了懷裏。宋羿伏在宋景昕胸前,好半晌才找回了知覺,扯著對方的胳膊爬了起來,再半靠著男人坐下。

宣慶帝擡眼去看宋羿,瞧見了他身後筆挺的宋景昕,揉著眉心嘆了口氣。

“微玉與顧如晦是舊識,引薦微玉的那個太醫王敬平也是顧氏一黨,太子妃那事是誰指使的?”天子的語氣有些嘲諷,“還有什麽人證物證是卷宗上不能寫的,都告知朕罷,朕如今沒什麽承受不住的了。”

“此事臣的確不知,”宋羿回道,“臣只查了從前的舊案交給晉王,太子妃一案全由晉王負責,臣幽禁家中,不敢過問。”

宣慶帝翻了個白眼,又看宋景時。

“回稟父皇,微玉聽命於顧如晦,至於皇後是否參與其中,兒臣也不知。”宋景時低下頭,“兒臣位微言輕,若要徹查坤寧宮,還需得宗人府出面。”

“朕知道了,楚王宋羿解禁,覆宗人令一職。”宣慶帝又開始討厭宋羿,眼下最想讓這人快點消失,“至於蕭氏一案……”

“陛下,”宋羿忽然打斷了天子,“此時仍動不得顧家,需徐徐圖之。”

宣慶帝很驚訝,挑眉去瞧宋羿,見兩個兒子也張大了嘴巴。“不翻案了,你不是有冤麽?”

宋羿又打算跪,卻被宋景昕按著肩膀離不開凳子,只得作了個揖:“宦官胡廷謀害先帝,嫁禍主子,蕭氏無罪。太後生病,移駕北海修養,皇後隨駕侍疾。陛下,眼下只能這樣。或可晉文貴妃為皇貴妃,協理六宮。”

“你這做法與直言要對付顧家有什麽區別?”宣慶帝嗤道,“不僅打草驚蛇,還顯得朕軟弱。”

“陛下將一切推到臣身上即可,”宋羿醞釀情緒,轉瞬又紅了眼睛,“臣為母伸冤,陛下這麽做也是為了安撫臣。往後再查出什麽陰私之事,也是宗人府辦案,並非陛下授意。陛下只需先將人穩住,再慢慢拔除禍害。”

“你……”這是要哭了?宣慶帝心中打鼓。

“臣只想為母親兄長討個公道,為已故太子妃討個公道。這天下姓宋不姓顧,堂堂皇族宗室,豈可操控於外人之手!”

宋羿這番話本該慷慨激昂,卻無奈帶了哭腔。宣慶帝聽得哭笑不得,也不知該做什麽表情。他擺了擺手:“罷了,就依皇叔所言。今日晚了,你們先在行宮住下,明兒再回京罷。明兒朕擬旨叫陳敬賢帶回去,小時你晚上替父皇列個單子,事太多了,朕怕睡一夜便忘了。”

幾人行禮退下,一同去尋找住處。宋羿在北海行宮住過多年,對於此處比照二人熟悉許多,當下主動做了安排。宋景昕來得匆忙,身邊沒帶一個隨從。王裕得了吩咐忙前跑後,很快張羅了一桌飯菜。

三人屏退下人,圍坐著吃了飯。席間宋景昕同妹妹打探今日故事,宋景時跑了個來回,什麽都沒聽到。宋羿食不言,任宋景昕問什麽也不答話,將太子爺急得抓心撓肺。

宋景時見哥哥碰了壁,冷笑一聲:“皇叔祖,您今兒可真厲害,說哭就哭,是真情實感麽?”

吃過飯,天色已全然黑了下來。宋景昕有太多問題,纏著宋羿非得知道清楚。宋景時告別二人,回了寢殿寫折子。宋景昕噓了她一聲,轉頭對宋羿悄悄編排:“你看她,自打有了媳婦便開始端著……”

宣慶帝沒叫晚膳,幾人走後,他始終坐在禦案之後翻看錦盒內的東西。信件反覆看了兩遍,他父皇生怕他在感情上偏頗,將事情寫的很細。卷軸打開是廢太子妃的詔書,是宋栩以即將繼位的太子口吻寫的休書。那顧氏已然是一國太後,一封太子廢妃的詔書作用不大,只不過用來提醒兒子自己當年的決心。還有一張發黃的紙片,是生辰貼,宣慶帝認出是自己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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