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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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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棋此人,別無派系,年紀輕輕便任錦衣衛千戶,負責皇城守衛的重任。

千步廊便在禁宮之外,兩側是各部重地。宋景時剛剛入朝,自不似尋陽王那般囂張,她不調王府親兵,反而將錦衣衛請了過來。

眼見賀棋到來,官員們吵成了鴨子窩,宋景時雙手相擊以示安靜,這才問道:“錦衣衛已將戶部封鎖,諸位且放下手中公務,聽本王說話。”官員們大眼瞪小眼,只見宋景時提起了方才翻看的書冊:“這本清單是誰放在本王身邊的?”

四下寂靜,無人應答。宋景昕環顧四周,見戶部官員中摻雜了一些不大熟悉的面孔,知道是從工部過來的,只冷笑一聲,又問:“敢告狀卻不敢站出來麽,如此畏縮如何取信,本王可不是你們的牽線木偶!”

宋景時等待片刻,見依舊無人答話,便命人取來燭臺,要將書冊焚毀。“既如此,這清單是偽造之物無疑,本王將之燒掉便是。虛驚一場,各位繼續工作罷。”

“王爺且慢!”說話的是一名老人,身穿象征六品的下位官服,胡子眉毛都已花白。

這人看似在工部任職日久,宋景時猜他也不幹凈,因此才畏縮不敢露面:“你是何人?”

“下官營繕司主事,龔文。”

“好,龔文,你跟本王去面聖。”宋景時吩咐道,“從現在開始,任何人不可離開戶部官署。工部送來的卷宗整理後即刻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翻看。本王入宮一趟,盡量不讓諸位久等。”

“陳公公,”宋景時對陳敬賢道,“兵部、禮部、吏部不受本王管轄,如今公公統籌全局,依你看如何處理?”

“王爺客氣了,”陳敬賢心寬體胖,圓圓的臉上掛著和氣的笑,“奴婢也是受陛下差遣過來幫忙的。依奴婢看,便依王爺的方法,再麻煩賀千戶,請其餘幾部大人們暫留官署內喝茶,一切等王爺面聖歸來再做定奪。”

“顧閣老如今不在部內,”陳敬賢又道,“殿下若是見了他,可請他一同到聖前參詳。奴婢只是個下人,可不敢頂撞閣老。”

宋景時淡然一笑:“多謝公公提醒。”

尋陽王大錘一聲響,工部上下被翻了天。但不管外頭如何紛亂嘈雜,都與關禁閉的尋陽王無關,也與宗人府內太子和楚王無關。

五日前,乾清宮來人傳話,宣慶帝讓宋羿在身子好些之後尋個時間入宮。宋羿本人好好的,根本沒生病,卻整日窩在西廂不出門。

“殿下今日仍不入宮麽?”眼看著太子的禁閉已過了大半,外頭也依照楚王的安排亂了起來。王裕每日服侍宋羿,卻見主子仿佛沒什麽事要做了一般,顯得無欲無求。

“再等等,陛下正被工部鬧得焦頭爛額,我現下去了,他定會讓我治尋陽王的罪。”宋羿披了件棉衣來到門外,見空中飄著零落的細雪。

“今年這雪下得早啊,”王裕雙手合十,“好在房子都修好了。”

宋景昕頭戴墨綠色抹額,身著短打,於紛揚的雪花間揮舞著樹枝做成的木劍。他這身行頭是太子妃剛剛送來的,抹額上繡有竹葉,不似內務府造辦的樣式。衣飾剛剛送來,便得穿了,大小也剛剛好。宋羿覺得女人很厲害,他想到了自己的小姨,未曾見面竟也能做出合身的衣裳。

宋景昕五歲開始習武,沒殺過人,劍在他手中,舞起來飄逸靈動,有一股初生的朝氣。宋羿看不懂劍,只覺得剛長成的青年身段如松,勇武卻不粗俗,快劍劃過的影子在雪花之間映出淩厲的美。雪越下越大,宋羿站在院中看太子練劍,身上穿著王裕回房取來的披風。領口的狐毛與落雪同色,黑色的毛發卻漸漸染上了白霜。

宋景昕追逐一片雪花,見那晶瑩落上了男孩上卷的睫毛。如此,劍勢停頓,直至男孩眉心。

“啊,殿下!”王裕不合時宜地驚呼出聲。

宋景昕這才發覺這個動作十分無禮,一個收勢將長劍背回身後。“一時忘形,抱歉,皇叔祖。”

宋羿並未追求,他看起來心情甚好,開口卻一如既往地煞風景:“太子可將《太祖訓》背下了?”

眼見太子的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宋羿咧開嘴,笑出了一對真心實意的酒窩:“若能將《太祖訓》背下,本王便提前放你出宗人府。”

“皇叔祖此話當真?”宋景昕覺著有些冷,兩腳跳躍著搓手。

“當真,本王什麽時候騙過你?”

“哎嘿!”宋景昕開心地丟掉樹枝,張開胳膊原地跳起。隨後他才發現這動作甚傻,踮著快樂的步伐回房間換衣服去了。“皇叔祖你等著……”

落雪了,太子妃也在盼你回家吧……宋羿沒去看宋景昕離開的背影,他忽然覺得有些思親。但逝者無法回頭,天地茫茫,只餘男孩一人獨行。

初雪下得不停,宋景昕身著棉袍,在點著火爐的慎思堂內抄書,絲毫不覺得手冷。宋羿裹著厚實的披風,在慎思堂外回廊下做雪雕。小孩子在玩耍得投入時,會忘記寒冷與傷痛,即便他的手已經凍得通紅。細密的羽毛、卷勾的嘴巴,一只老鷹的模樣漸漸顯現,最後雕出眼睛,為鳥兒增加了神采。

“我說你在這偷偷做什麽,原來是做了這個來孝敬本宮啊!”本該在慎思堂內的宋景昕,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身後。

宋羿投入得久了,竟沒聽出太子言語間的不敬,只是好奇:“你怎麽會覺得這鷹是送給你的?”

“你雕了嘯空,難道不是為了送給本宮麽?”宋景昕一臉理所當然,“雖說手藝差了點,但看在皇叔祖辛苦了那麽久的份上,本宮勉為其難收下了。”

他楚王殿下又不是工匠,自然知道自己雕刻得差強人意。雖有自知,但被宋景昕這個不學無術的太子嫌棄,宋羿仍覺得惱。“怎麽就是嘯空了,鷹不都長一個模樣!《太祖訓》背完了麽!”

“呦~~~~生氣了~~~”宋景昕聲音拐了八個調,仿佛發覺了什麽了不得的事,“這可真難得,皇叔祖,您哭一個給孫兒看唄!”

宋羿瞧他嬉皮笑臉的模樣,便覺得手心癢癢,只想給這人一個嘴巴。但扇人耳光之事太過辱人,他做不來,只得拉下臉:“看來太子願意多自省些時候,不想離開宗人府了。”

“啊呦,氣性還真大,皇叔祖你這人開不得玩笑哎!”宋景昕長嘆一聲,彎下腰將一張大臉湊到宋羿面前。宋羿才不看他,扭頭便要走,被太子殿下強行摟在了懷裏。兩人額頭相抵,宋羿掙脫不開,便垂下眼不去看人,卻仍能感受到男人溫熱的呼吸。“我開玩笑的,皇叔祖,莫氣莫氣啦……要不你打我兩下?”

“誰耐煩與你生氣,”宋羿緩和了臉色,“你堂堂儲君,嬉皮笑臉的模樣,太不端莊。”

“受教受教,”宋景昕放開男孩,端正身體做了個誇張的揖,又試探地將頭向前探,“皇叔祖若不生氣,便將那嘯空送我唄,您刻得當真惟妙惟肖。”

“滑舌!”宋羿心知他哄人,心情卻好轉許多,不確定地擡起眼:“你當真想要?”

“千真萬確!”宋景昕做了個賭咒的姿勢。

宋羿白他一眼,別過頭:“你若心誠,今日抄完十遍《太祖訓》,本王便送你。”

十遍《太祖訓》,本就是宋景昕每日的功課,宋羿這是拉不下臉來直接送人,換了個委婉的說法。宋景昕心下好笑,這小祖宗總算有了幾分孩子樣,卻不敢將想法說出。

待到晚膳時分,宋景昕提著龍飛鳳舞的大字去交功課,卻見宋羿神色凝重,身邊站著多日不見的王永福。

“怎麽了這是,咋沒備我的飯?”宋景昕抓了抓頭發。

“太子,”宋羿喚了一聲,隨後沈默半晌,終下決心,“你收拾一下回東宮罷,算你解禁了。”

“哈?不用背《太祖訓》了?”宋景昕一頭霧水。

“回去罷,太子妃有身孕了。”宋羿生硬地說,女人生育這種事他實在陌生,親口說出竟覺尷尬。

“哦,好……”宋景昕諾諾轉身出門,不經回廊,卻在院子裏踩出一排腳印。

“啊啊啊……我當爹啦……哈哈哈哈哈哈……”太子喜不自勝,也不回東廂,大笑著跑出了宗人府。

外頭的雪已停了,回廊內,雪鷹孤零零地站立著。楚王宋羿踱步近前,一腳踹到鷹的身上。那鷹卻已凍得硬了,只掉了半個腦袋。落腳之時,宋羿便有些後悔,但雪雕已毀,半殘的身子更加礙眼。墻角丟著宋景昕練劍用的粗樹枝,宋羿踏著雪過去,將樹枝撿回來,一下又一下抽打殘破的雪雕。

宋羿使出力氣,抽打了許多下,老鷹漸漸變成了一個殘破的雪包。他洩氣般丟下樹枝,竟不懂自己在做些什麽。一直站在身後的王裕輕輕走近,將手放在宋羿身後緩緩拍打。“什麽人惹殿下生氣了?”

“……沒人惹本王。”宋羿的聲音悶悶的。

小太監不解地眨眨眼:“那殿下?”

“本王也不知,本王這是怎麽了……”

宋羿推開王裕,單薄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備車,去北靜候府。”

這大雪天,去北靜候府?王裕覺得自己怕是耳朵不好。

“罷了,太過叨擾,”宋羿又道,“照常備晚膳罷。”

“殿下!”王裕靈光一閃,似乎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於是大呼:“北靜侯夫人不會覺得叨擾的!”

“那也不必去了。”宋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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