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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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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羿覺得自己一向很通情理,他雖恐嚇了太子,卻並非真的打算一直餓著儲君。清早出門便帶著些清粥小菜,如今米粥涼了,他打發王永福在爐火上重新熱過,便給太子送了過去。

小時候,父皇怕他悶給他指派了幾個同齡的宮女太監。那些人只服侍過不足一月,便被他打發了,只留下王裕一個。小孩子不聽話,腦子不好,還記吃不記打。宋羿懶得調教許多人,只有耐心教一個王裕罷了。如今的宋景昕在宋羿看來便是個蠢笨任性的熊孩子,十分的欠調教。調教這種人,懲罰沒有用,最好是叫他做的混蛋事報應在自己身上。

宋羿回到正堂,打發人將經歷官叫了過來,吩咐他去查查宗人府房屋的修繕記錄。

檔案倒是好查,經歷官撣了撣卷宗上的灰塵,翻到那頁呈給楚王看:“還是武宗朝的時候修過,元佑八年,也有近六十年了。”

“本王瞧著慎思堂有些損毀,尤其是廂房,許久不住人怕是已有隱患。”宋羿淡淡地吩咐,“你報給工部,叫他們安排個時間過來看看。”

“是。”經歷官應了。

將王永福送來的清粥小菜吃了個幹凈,宋景昕才得半飽。他又在床榻上賴了一會,便被叫起來學習禮儀。卻不知宋羿這人門路甚廣,竟是從尚儀局借了個女官來教習太子梳頭穿衣。

這女官名叫宋典清,慣常往東宮跑的,宋景昕竟也認得她。宋女史日常負責教習妃侍與宮女為皇子打理衣冠,竟是頭一次接這種教皇子本人穿衣服的工作。宮中女官俱是一副端莊嚴肅又不卑不亢的模樣,面上掛著虛假又得體的微笑。宋景昕眼見的便是個木頭人,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地講解太子官服的規制。熬過了長篇大論,宋女史又自箱內取出一木頭做的人頭,為太子演示如何束發。

宋景昕瞧那靈巧的雙手放慢動作演示,自己一步一步照做卻將頭發梳成了鳥窩。

“殿下不必心急,”宋典清淡笑,“多練習幾次便會了。”

待宋景昕梳妝完畢,天色都已經暗了下來。晌午吃的那碗清粥早被消化得無影無蹤,太子殿下的肚子又開始咕嚕咕嚕地叫。宋羿倒也沒繼續虐待他,只扯著人進慎思堂給祖宗們磕頭認過錯,便放他回東廂房吃了晚飯。

夜裏仍被安排了功課,太子需得將那《罪己書》全篇寫完。

吃過飯,宋景昕懨懨地回到慎思堂,見屋內已掌了燈,宋羿伏在寬大的桌案上,正不知在寫什麽東西。“皇叔祖還沒回府?”

宋羿寫完一行字,借著沾墨的空檔淡淡地看了一眼:“本王已著人將西廂收拾出來,便留在此處看著你。”

還真是下血本了,宋景昕心中腹誹,且看這小孩子明日起來不會穿衣梳頭是個什麽光景。

再提起筆,沒有了磨墨的小書童,宋景昕只得胡亂研了磨。頭天晚上記下的祖訓內容已經就著飯食吃了幹凈,太子殿下此刻頭腦空空,思緒全無。無奈之下,只得重新翻看祖訓。一邊翻看,一邊將關鍵字句記在紙上,漸漸又有了思路。

他沒什麽文采,好在《罪己書》也並不需要什麽文采,直敘過錯與反思即可。有了思路,只需將前後字句理順,文章便作成了。

宋景昕伏案書寫,只覺得燭光漸漸昏暗。眼見著文章將成,他便沒太在意,堅持將最後幾句寫完。完成之後,他放下筆揉了揉眼睛,忽覺得燭光更暗了些,竟是被人擋住了光亮。宋景昕擡頭去看,就見那小小的人將臉湊到燭火邊,幫他剪桌案上的燭花。

燭影忽明忽暗,宋景昕發覺宋羿的身型似乎高了一些。他忽的站起身,驚得宋羿離開燭臺落了地,便知自己所料不差,這小孩子剪個燭花竟還需要踮腳。

宋景昕不厚道地笑出聲,宋羿的面色依舊淡淡,他總會長高的,並不覺得踮腳有什麽好笑。“寫完了?”

“寫好了,”宋景昕頷首,不那麽正經地用雙手將紙張呈上,“請皇叔祖指點。”

二人的相處竟出奇地和諧了起來。

是夜,宋羿入住西廂。與宋景昕猜想的不同,他竟帶了貼宮人來服侍日常起居。平日裏茶水點心、灑掃熏香都有人照料,只在夜裏留王裕一人服侍。畢竟在祖先面前,堂堂楚王也不好太鋪張。

宋景昕百無聊賴地在大床上翻滾,沒人服侍,他連口熱茶都喝不上,恭桶都得自己拿去換。堂堂太子從沒吃過這種苦,往日裏東宮的女人他瞧著煩,如今卻只覺孤枕難眠。

西廂那頭,楚王已熄燈睡了。宋景昕在心內暗暗打算,等到明日,一定要去二爺爺那頭蹭水蹭飯。

宋羿對太子竟也頗為大方,顯然並不打算在生活上苛待此人。只不過他的大方並沒能被宋景昕理解:“不至於吧皇叔祖,你為了折磨我,竟然自己也吃素!”

宋羿淡淡地看了太子一眼,將膳食賞賜給了王裕,宋景昕再一次失去了晚飯。

宋景昕晨起練武,宋羿年紀雖小卻也不賴床,早早起來讀書。楚王殿下坐在窗邊,伴著太子打拳的風聲看完了《罪己書》。他雖年少,卻從不懷疑自己的才華,提起筆便敢為比他年長的太子殿下改文章。

兩人和氣地共進了早飯,一同來到慎思堂祭拜祖先。宋羿拿出早上幫太子改過的文稿,上頭用朱筆圈圈點點。他招呼太子來到自己的書案之前,正待落座,便見他常坐的椅子下頭端正地放著一個小衣箱,高度剛好夠他坐下時放兩只腳。

宋羿提起衣擺,踩著箱子坐上了椅子。“太子有心了。”

“不必客氣。”宋景昕笑瞇瞇地回道。

他習慣了起早,這天起來見西廂還沒動靜,便悄悄溜進慎思堂,想看看楚王頭天晚上奮筆疾書寫了些什麽東西。誰料到那小氣鬼防範心極強,將桌子收拾得幹幹凈凈,休說筆墨,就連前日裏瞧見的那本什麽齋筆記也沒了蹤影。

英宗還在的時候,他們這些小輩聚在一塊讀書。秦王家的景瑞是個事兒精,每次上課都提前半個鐘頭來到座位,盯著小太監清洗纖塵不染的桌椅和地面。隨後鋪紙、磨墨,毛筆攤開整齊地掛好,筆架、鎮紙、硯臺各自對齊。皇子的筆墨都是宮中統一配的,他那些筆紙卻絕不叫人碰,搞的好像多珍貴一般。待到放了學,皇子們各尋關系好的玩伴出去耍,那景瑞卻不走,只盯著小太監將筆墨收拾好,絕不叫旁人拿走他一張紙去。

瞧見宋羿這幹凈的桌案,宋景昕心道這祖宗該不會也和宋景瑞一樣,是個小氣鬼罷。

一只嫩白的小手在眼前晃了晃,宋景昕當即回神,見宋羿不滿地瞪著他,竟然在人家講解的時候走神了。宋景昕幹笑了幾聲,收獲了楚王一個大白眼,忙屁顛屁顛地拎著滿紙紅圈的大作回去修改了。

太子犯錯,張貼《罪己書》百份於鬧市中。楚王盯著宋景昕抄了十份,直到這人開始耍賴,他才開恩讓東宮屬官代抄另外九十份。畢竟犯錯的是太子,東宮官皆有失職之責。

寫完《罪己書》,宋景昕算是了了一樁大事。如今他只有每日十份《太祖訓》的功課,其他時間雖處禁閉,但可自理。宋羿本指望這太子能利用閑暇讀些書,那人卻不領情,除卻發呆之外,多數時間都用來習武。他削了根樹枝作劍,在小院中舞得飄逸靈動。宋羿不忙的時候,偶爾會看宋景昕練劍,時而垂眸沈思,對這位太子有了新的想法。

到了與荀寬約定的日子,宋羿早早收拾妥當,囑咐好太子這一日的功課,帶人去了芙蓉池。

荀寬嫌樓上悶,便租了只船,頂著寒風配冷酒,親手劃到湖心。這船沒有頂棚,荀寬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幾口酒倒喝得更熱,搖著扇子在湖心扇風,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宋羿倒也不嫌這人怪異,他披了件月白色的緞面兒披風,搭配兔毛兒兜帽兒,將他平日裏冷清的面容襯得玉雪可愛,像只花樹中孕育的精靈。

“殿下這披風,瞧著不像宮中制式。”荀寬扯下兩棵枯荷葉,遞給宋羿一只,另一只被他探進湖中撥弄水。

“是姨母給做的,”宋羿笑著說,“原來長者的關懷如此令人暖心。”

“殿下便被這一件披風收買了?”荀寬嗤笑。

“不然,”宋羿掀開兜帽,也學著荀寬的動作,用枯枝去撥水,“學生從未關心過蕭家人,所在意的僅僅是母族聲譽。姨母九年來只見過學生一面,卻因與生母的情分對學生憂心,學生問心有愧。”

荀寬不置可否,“總歸也是要為棠妃正名,無論如何,殿下都對得起蕭家。”

宋羿丟開殘荷,自懷中取出一個冊子遞給荀寬。“這是在宗人府謄抄的卷宗,當年那幾名人證都已不在宮中,不知死活。還要麻煩先生暗中走訪,最好能找到這幾人或是他們的家人。”

荀寬應了,將拓本胡亂塞入衣袖,又問宋羿:“殿下打算何時離京?”

“過完這個年罷,”宋羿道,“學生已對陛下提過了,梅山長病重,楚王的封地也在武昌,他並不疑心。況且學生近來管的閑事多,又專和太子過不去,想來已經惹了陛下的厭煩。依著咱們這位陛下避重就輕的個性,定然想讓我有多遠滾多遠。”

“也好,春日開化,道路也能好走些。”荀寬道。

宋羿回到宗人府的時候,時間尚早,天色卻很是陰沈。在千步廊遇見了正待下值的吏部官員,這些人與楚王都不熟悉,往常見面也只打個招呼,這日卻難得與他多說了幾句。

“王爺可知,今日朝上,太子被彈劾了。”

應當是為了鬧市縱馬一事,宋羿毫不驚訝,太子鬧出那麽大動靜,驚動的人不只有他。

那人也證實了宋羿的猜測:“禦史本待勸諫,陛下卻道宗人府已對太子有了處置,連罪己書都寫好了。那蔡禦史第一次忘了詞,仿佛被什麽人搶了生意,臉都綠了。臣瞧陛下的表情也頗為痛快,殿下這事做得妙啊,朝野上下都跟著出了一口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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