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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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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空氣沈悶得令人心慌。宋景昕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忽聽得一聲驚雷,隨後又是一道閃電劈下,將院子映得如同白晝。

快些下,這雨憋了一天,煩都煩死了。宋景昕將被子團成一個卷抱在懷中,在大床上來回翻滾。淅淅瀝瀝的雨聲響起,又漸漸轉為瓢潑大雨。宋景昕展開被子,正待睡下,卻有液體自床帳上漏下,淋了太子殿下滿臉。

漏……漏雨?

宋景昕滿臉震驚,堂堂各部之首、地位更在六部之上的宗人府衙門的房子竟然漏雨!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掀開被子丟在一邊,趿拉著睡鞋起來看。室內原本留著的一盞燭臺早已被風吹滅,堂堂太子殿下不會點火,只得憑借過人的視力四處查看。雨水自屋脊處湧入,順著屋架汩汩下落。宋景昕拾起門邊的樹枝木劍捅了捅,厚重的床帳上已經積了不少水。

記得那日他夜裏翻墻未遂,用瓦片砸破了看守侍衛的頭,用的便是這西廂房的瓦。只一片瓦竟能漏成這般,該不會是報應罷。

宋景昕憂傷地捂住了臉,這可怎麽辦!

第一聲驚雷響過,宋羿吩咐早早熄了燈,打算無論東廂那頭有什麽動靜都不應聲。時辰比往日要早些,男孩躺在床上並無睡意,心中默默盤算離京之前應做的安排是否有遺漏。

室外閃電雷鳴,雨勢也隨之越來越大。又是一道驚雷響過,忽聽得一聲慘烈的嚎叫,耳房內打盹兒的王裕驚醒。宋羿自床上爬了起來,皺著眉去找地上的鞋子,餘光瞟見一道白色的身影倚著門框,披頭散發、失魂落魄,正是剛做過噩夢的王裕。

“你怕打雷?”

王裕仍沒回神,怯懦地應了一聲。

宋羿學英宗的樣子揉了揉眉心,對王裕道:“先掌燈罷。”

小太監顫顫巍巍地點了火,呆呆地倚在桌邊。宋羿放棄了穿鞋,盤膝坐在床頭。“你坐下,喝口水壓壓驚。”

王裕聽話地坐了,桌上的茶水是他睡前燒的,當下仍然溫熱。那水中加了些蜜,喝下幾口,果然緩過一陣驚悸。“殿……殿下……”

“行了,不必說了,”宋羿擺擺手,“你若實在害怕,便將鋪蓋搬過來,在腳踏上睡罷。”

“這……奴婢……”王裕依舊吞吞吐吐,和主子睡其實也挺可怕的。

宋景昕便在這時敲響了房門,宋羿撇向剛剛點亮的燭火,暗道一聲“糟糕”。外頭雨下得太大,他也不好明著叫太子淋雨,只得吩咐王裕開門放人。

王裕開了門,迎面進來的先是一件濕透了的鬥篷,隨後那濕淋淋的太子如同落水狗一般站在門口開始甩頭。小太監被甩了一臉水,忙取來幹凈的巾帕給太子擦幹。宋景昕將外袍脫了,又甩掉濕透的靴子,所幸中衣未濕。他擦去身上的浮水,赤腳踩在地毯上,心中暗嘆還是楚王會享受。

宋羿冷冷地瞧著太子不見外的動作,面色不愉:“太子衣衫不整地來到本王的寢房,是何禮數?”

“我啊……嘿嘿,”宋景昕無賴地笑了笑,“本宮聽得有人被雷聲嚇得尖叫,想來是不敢一個人睡的,要不要本宮陪啊?”

卻道方才東廂漏雨,宋景昕試圖堵上漏洞未果,只得向宋羿求助。但要求助宋羿,一來這人今日睡得早,房間已然黑了;二來宋景昕也覺得拉不下臉。正在太子躊躇間,那王裕卻因驚雷生了噩夢,大呼出聲。宋景昕只道宋羿害怕,當即心中竊喜,這倒是一個送上門的蹭住理由。

這東廂房內沒有傘,宋羿簡單穿了外衫,頂著個鬥篷便沖了出來。怎料外頭下的卻是瓢潑大雨,當即將他澆成了落湯雞。

宋景昕話音落下,卻不見宋羿回答。起初他只道小孩子害羞,心中暗自好笑,正待繼續調笑幾句,卻見宋羿用古怪的目光看向自己。

“王裕,”盯了宋景昕半晌,宋羿挪開目光,咧開嘴陰陰地笑了,“太子殿下說要陪你睡,還不跪下謝恩。”

王裕本就驚魂未定,聽見這話嚇得當即趴在地上。

宋景昕楞在當場,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宋羿懶得理他,吩咐王裕尋一把傘將太子爺打發出去。宋景昕只覺得尷尬,想求宋羿讓自己留下,又不知怎麽開口。

眼見王裕尋來了傘,宋景昕求生欲甚強地奔到楚王床邊,單腿跪坐在腳踏上,真誠地望向男孩:“我的二爺,東廂漏雨叫水淹了,您行行好,收留孫子一晚罷!”

宋羿:……

鑒於太子殿下能屈能伸,宋羿最終沒能推拒這人同寢的要求。好歹是個皇子,也不好真打發他去陪小太監住。

恰在這時又有人叫門,竟是在宗人府當差的王永福。這人倒比太子殿下機靈得多,穿著雨靴蓑衣,又未蔔先知地提了一壺姜湯過來。

“奴婢見這雨下得太大,擔心幹爹一個人照顧不過來,便來瞧瞧殿下有什麽差使。”

“你倒是有孝心,”宋羿也不揭發他,“你爹受驚了,你且服侍他去耳房歇下,再過來侍候。”

王永福得了令,卻不敢真的撇開主子去侍候王裕,他先倒了幾碗姜湯出來,“殿下,雨夜天寒,您也一起喝一碗罷。”

最後,王永福服侍宋景昕上了床,才抱起仍然赤腳的王裕,提著燭火去了耳房。宋羿盯著宋景昕將身子反覆擦了許多遍,才準許他上床休息。偌大的床上只有一個枕頭一床被子,宋景昕舔著臉求二爺爺分他一半,遭到了無情的拒絕。小太監倒是願意貢獻出鋪蓋來,但奴婢睡過的東西,也不敢拿給尊貴的太子殿下。

宋羿手小腳小,胳膊腿更是沒什麽力氣,扭打了幾下便被孫子制服。宋景昕將男孩圈在懷裏,用被子裹住了兩人。少年人的身體相貼,在寒夜中倒也暖和。楚王的床褥間散發著一種松香,宋景昕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許久沒有熏香了,又連日不曾沐浴,也不知身上是不是臭的。就這樣胡思亂想了一會,太子殿下的意識漸漸混沌,打起了豪放的呼嚕。

在宋羿看來,入睡快的人大多沒什麽腦子。室外的驚雷被耳邊呼嚕聲掩蓋,宋羿不可置信地看著枕邊那人一開一合的嘴,使力掰開男人箍在腰間的手,掀開被子,一腳將人踹下了床。

宋羿這一腳踢得毫不容情,太子殿下修長結實的身軀滾落在地上,砸出一聲沈重的悶響。

“嗷……”宋景昕摔得驚醒,睡夢中記憶猶在,一時不知今夕何夕。後腦疼得火辣辣的,宋景昕擡起手臂摸了摸,竟然腫起來老大。“晦氣,哎……喜子,黃喜……人呢!過來扶本宮……”

“太子殿下……”王永福聽見動靜,提著燈籠躬身過來。宋景昕就著他的手臂起身,這才發現此人不是黃喜,此地也不是東宮,他還關著禁閉呢!

“怎麽回事!”宋景昕憤怒地轉頭去尋床帳裏的人,見宋羿也正蹙著眉看著他,面上完全瞧不出心虛愧疚。

“你睡覺不老實,”宋羿挑剔道,“翻跟鬥打把式,還打呼嚕。滾來滾去的,一會就掉地上了。”

“不可能!本宮睡覺從來不打呼嚕!”

“你都睡著了,怎麽知道自己打不打呼嚕。”

“從來沒人說過本宮睡覺打呼嚕!”

“沒人說過不代表你不打呼嚕,本王現在說了,你睡覺不僅打呼嚕,呼嚕比外面雷聲都要大。”

“你說的不算,本宮就是不打呼嚕!”

眼見著沒營養的架吵起來沒完,宋羿不願理他,扯著被子躺回床上,留給太子一個背影。

“哎,你……”太子殿下意猶未盡,還待再吵,王永福突然開口:“太子殿下,您的頭不要緊罷。”

“啊,對,哎呦!”宋景昕這才又記起了疼痛,忙叫那太監幫忙看看是不是出了血。

王永福將燈臺拿近了,撥開太子披散的頭發細細查看,好在並沒有流血,只是摔得腫了。“奴婢去尋傷藥。”

“宗人府西院是刑罰之所,慎思堂後面便是牢獄,依例不能留存藥品。”宋羿仍維持著側躺的姿勢,“王永福,你拿本王的令牌去找值班的禁衛,和他們說太子摔了,叫他們派個人陪你去太醫院請太醫過來。叫當值的太醫備些常用的傷藥直接帶來,雨下這麽大,省的來回跑。”

“不必了,”宋景昕翹起二郎腿,用腳尖點了點王永福的胳膊,“雨下這麽大,明兒再說罷,本宮身子沒那麽脆。”

地下坐久了便覺得冷,宋景昕赤腳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挪回床榻。宋羿見他體恤下人,竟難得有幾分愧疚。男孩向內讓了讓,主動將被子分給太子半邊,又吩咐王永福:“本宮有件棉衣在櫃子裏,你找出來給太子墊在頭下面,能軟和些。”

“你別枕枕頭了,轉過身趴著睡罷,把棉衣墊在臉下面。”宋羿幫宋景昕蓋上被子,輕手輕腳地將男人的散發撥開,免得他翻身的時候扯到頭皮。

宋景昕被人哄了兩句,心情便好了,不一會便摟著棉衣呼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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