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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跳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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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因抄書太慢,被嚴厲的楚王克扣了晚飯。夜裏宋羿將慎思堂的院子鎖了,又在院外安排了一隊兵衛站崗以防某人跳墻,才安心乘坐馬車回了王府。宋景昕挑燈夜戰,餓得兩眼發暈,非得抄得十遍《太祖訓》出來才有早飯吃。

《太祖訓》,顧名思義,乃是洛太祖留給子孫後代的箴言,乃是洛國皇族都必須遵守的規訓,其重要性更在律令之前。皇子啟蒙之時,便需學習祖訓,宋景昕卻自幼頑劣,不曾認真讀過。此時重抄《太祖訓》,字字句句仿若頭一次見,竟還覺著挺新鮮。太祖這人,磨磨唧唧,卻也當真為子孫考慮得面面俱到。

宋景昕不常練字,但他落筆果決、氣息綿長,寫出的字竟有一番龍飛鳳舞的瀟灑之態。楚王磨的墨早已幹了,宋景昕學著他的手法又磨了些,勉強得用。他人雖懶惰,腦子卻不笨,抄到最後,竟將書中內容背下小半。

起初,宋景昕只當楚王刁難自己,抄祖訓與寫罪己書能有什麽關系。待他當真抄了幾遍,才知此中深意。洛太祖是個極為嚴厲之人,《太祖訓》便如世家家訓,記錄了先祖對後世子孫的諸多要求。太子苦於不知錯處,抄過幾遍祖訓之後,只需將自身言行同《太祖訓》逐條對照,再將相悖之處寫抄寫下來即可。總歸平民百姓又看不見這本書,只會認為是太子本人做出的檢討。

抄完祖訓,已是深夜。宋景昕熬過了饑餓,此時思路清晰,已然構思出《罪己書》的結構框架。他卻不願意提前用功,晃晃悠悠地回去東廂準備就寢。房間內黑乎乎的,既無熏香,也沒有宮人服侍更衣。

宋景昕不禁氣悶,出來在院子裏晃悠一圈,見除了自己別無旁人。他悄悄去拉院門,見那門在外頭鎖了,忍不住對遠在楚王府的宋羿翻了個白眼。太子殿下仍穿著一身寬袍大袖的太子常服,不方便做些偷雞摸狗的事情。他便將衣袍下擺撩起來曳進腰帶裏,又將一條汗巾子撕開綁住寬大的衣袖,身手敏捷地翻上了房頂。

外頭的侍衛被臨時拉來做壯丁,俱是昏昏欲睡。但長期的操練使這群人十分敏感,聽得屋頂上的動靜便驚醒過來。宋景昕正待跳出院外,便同迎面而來的侍衛長對上了眼。

“太子殿下。”夜裏瞧不清人,但侍衛們看見那一身杏黃色的太子常服,便紛紛半跪下來行禮。

“這麽晚還當值呀,”宋景昕尷尬地磕了一聲,“本宮有事出去一趟。”

“請殿下止步,”侍衛豪不容情地說,“楚王有令,太子殿下不可出慎思堂。”

“本宮沒吃晚飯,”宋景昕試圖商量,“出去尋些吃食便回。”

侍衛們毫不通融。

宋景昕眼珠子轉了轉,自荷包內翻出兩腚銀子丟下去。“楚王明日才來,本宮片刻便回,絕不叫他發現便是。”

那侍衛長低著頭並不去撿銀子,幾個侍衛便也不敢動作。

宋景昕失了耐性,怒道:“他楚王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宗人令,本宮可是太子,你們想清楚。待本宮解禁,哼,你們這差事還想不想幹!”

侍衛們依舊垂首,反覆只有一句回答:“請殿下回慎思堂。”

“哼!”宋景昕大怒,抄起一片瓦向下丟去,將侍衛長砸得頭破血流。“你們算是什麽東西,敢攔本宮,本宮可記住你們了!”說罷,反身跳回了院子裏。

回到東廂,宋景昕摸不到燭火,便將門窗都開了,借著月光尋到床鋪。好在黃喜已將床褥鋪好,他關了門窗又摸回來,胡亂脫去衣裳,氣哼哼地鉆進被子裏睡了。

第二日,宋羿雞鳴便起,先讀了兩刻鐘的書,方才在宮人的服侍下用早飯。他吩咐宮人備下食盒,為關禁閉的皇太子裝了一些,便打算啟程去宗人府。

楚王素來低調,出行之時甚少使用儀仗,以微行居多。下人剛剛套好了馬車,卻見門房來報,北靜侯夫人來了。

北靜侯夫人蕭氏是宋羿生母棠妃之妹,是宋羿的親姨母。當年棠妃被賜自縊,蕭家父兄皆受到牽連,只有這蕭氏因是出嫁女,才堪堪保住了誥命夫人的身份。宋羿從未見過他這位姨母,但他托人打聽過姨母的境況,知道她在侯府過得並不大好。如今出一次們也不容易,只不知她找上楚王府來所求何事。

蕭氏穿著一身半舊的宮裝,繡工精致,卻是前些年的樣式。她描畫了精細的妝容,如今剛過花信的年紀,一顰一笑都難掩麗色。宮女為蕭氏上了茶,入內通傳半晌,見一著六品內官服飾的中年太監緩步而來。

“奴婢楚王府承奉德林,見過夫人。”這太監身型削瘦,面色掛著和氣的笑,對待蕭氏亦十分有禮節。

“原來是德林公公,”蕭氏淡笑著回應,“我來拜見王爺,他如今可在府上。”

“在,”德林恭聲回道,“但王爺說,府內如今沒有女眷,不好招待夫人。夫人有何話,奴婢可代為通傳,請夫人原諒楚王府的怠慢。”

聽聞這話,蕭氏的目光暗了暗,卻也沒多說什麽。她囑咐嬤嬤奉上隨身提著的幾個包裹。“殿下降生那年,我入宮去探視過一次娘娘,此後再沒見過殿下。”蕭氏目光楚楚,顯出幾分對往事的傷懷,“前些日子聽聞殿下出宮建府,又得賜延慶宮,也替殿下高興著。只是太皇太後歿了,殿下身邊也沒個長輩照看,便總愛操些無用的心。”

說罷,蕭氏打開包袱,露出內裏疊好的男童衣衫。“我一介女流,也沒別的本是,只會做些針線。不敢亂做親王服飾,這都是些貼身的衣物和便服。不知道殿下如今的尺寸,便照大了做的,殿下晚些可以試試,來年應當穿得。”

王府內,宋羿收到衣衫,只見做工精細,用料上與從前內宮女官承宮月十分相似。太皇太後薨逝後,宗親皆尊從詔令以日待月,只守滿二十七天的孝。只有宋羿如今仍著素服,為了給天子留有顏面才除了衰服。這北靜侯夫人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送來的衣服竟都是素色。

宋羿面色淡淡,囑咐王裕收下了蕭氏的禮物:“從本王的私賬上支一千兩銀子出來,送給姨母。”隨後囑托德林帶話:“本王一向安好,下人們也都得用,姨母不必憂心本王。日後若是有什麽難處,只管來楚王府。”

即便德林面容和善、態度懇切,轉述的語言依舊無法表達親人之間的情緒。蕭氏在侍女的攙扶下上了馬車,門簾放下,面上便不見了笑容。一路悶悶不樂地回到北靜候府,妯娌瞧她收獲頗豐,心底羨慕,口中卻酸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身份,人家楚王可是養在皇後膝下的,上趕著攀親,叫人當作要飯花子打發了罷。”

這日宋羿來到宗人府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楚王才不在意皇太子的早飯,在他眼中,皇太子就是吃得太飽才有精力上下亂竄。

王永福早早便來當值,他在爐子上煨好了熱水,等主子到來之後奉茶。楚王到了衙門,先在正堂坐了,見沒有新的公務,才想起去看關禁閉的太子。王永福捧了熱茶上來,恭聲稟報了幾句,待楚王允了,才敢喚人進來。就見侍衛長將腦袋包成了粽子,雙手奉上二十兩銀子的贓物。

楚王緊繃著一張臉,“砰”地一聲將茶盞摔在桌上。

此時的太子爺正蹲在慎思堂外啃食供果。他飲食一向規律,一夜未進食將他餓得心慌。等了那殺千刀的楚王一早上,眼見著院子裏影子越來越短,那小王八蛋也不進來給他送飯。

宋景昕實在熬不住餓,躡手躡腳地潛入慎思堂內偷了一塊糕點。他披著頭發,外頭胡亂套著袍服,中衣也穿得淩亂。實在是不敢在祖宗排位面前偷吃糕點,只得溜回院子裏。一口咬掉大半個糕餅,宋景昕幹咳出聲,差點沒被幹巴巴的點心渣滓噎死。一不做二不休,他又溜回慎思堂,偷了個蘋果。

“哢吧哢吧”咬了兩口,恰逢楚王進來,將偷吃的太子殿下逮了個正著。

下意識地將手背到身後,隨即宋景昕意識到楚王已經看見了,索性又將蘋果拿出來繼續啃。“飯呢,本宮快要餓死了。”宋景昕含糊地說。

宋羿本就心情不愉,瞧見太子這副衣衫不整的模樣更加看不慣,小小的眉頭皺得死緊。“你先去將衣裳穿好。”

“本宮也想啊,”宋景昕幾口啃完了蘋果,站起來隨手將果核丟了,“本宮從未自行穿過衣裳,腰帶系不上,頭發更不知道怎樣梳。”

“皇叔祖好歹派個服侍的人過來罷。”宋景昕大喇喇地說。

宋羿不理他,繞過擋路的太子進了慎思堂。他先是給先祖上了香,告知了今日對不肖子孫的處置安排,覆又去太子的桌案前,瞧見抄好的十份《太祖訓》。

仔細地將紙張攏到一邊,宋羿才出了慎思堂,發落再次犯錯的太子殿下:“剛抄完祖訓便翻墻,看來還是罰得太少。待會本王派人來教太子穿衣梳頭,你今日的任務便是學習自理,什麽時候能穿著齊整了,什麽時候吃飯。”

宋景昕啃完蘋果,胃裏越發空落落的。聽聞自己仍沒飯吃,當即也生了火氣。“都抄過十遍了,怎的還沒有飯!”

“便是怕餓壞了你,”楚王淡淡地說,“本王尚未追究你夜裏翻墻責打侍衛之罪,否則你明日的飲食也當撤了。”

“宋羿你欺人太甚!”宋景昕大喝一聲,沖到楚王面前,提著領子竟將人舉了起來。

外頭的侍衛們聽見爭執忙跑進來,瞧見太子殿下抓著楚王,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解救。

“將他拿下!”楚王艱難地仰起頭吩咐。

“誰敢!”宋景昕提著宋羿左搖右晃,“楚王在本宮手上!”

“不必理他,”宋羿雙手扒住宋景昕的手指向外掰,兩只腳胡亂踢向男人的小腹,“他又不能殺了本王,快將他拿下。”

侍衛們一擁而上,搶下了被挾持的楚王,將太子殿下制住按在地上。宋景昕不甘心地嗷嗷大叫,又被侍衛們塞進東廂房裏,鎖上了門窗。宋景昕揉了揉慌亂中被扯疼的胳膊,王永福跪在地上幫他整理扯亂的衣衫。

“太子冷靜一下,什麽時候想清楚了,再學習穿衣。”

宋景昕怒氣沖沖地躺在床上,士可殺不可辱,沒力氣便睡覺好了,他就不信這小王八蛋真敢餓死皇太子!

老子絕食,看到最後是誰給誰賠禮道歉,哼!

一刻鐘後,東廂內傳出有氣無力的喊聲:“皇叔祖,本宮知錯了,給點吃的罷……”

院子裏別無動靜。

宋景昕爬到窗邊,將上了鎖的窗子推開一個縫,卻見院落裏空無一人。少頃,太子殿下扯開喉嚨大喊:“皇叔祖,本宮知錯了,給點吃的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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