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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傳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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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慶四年,太子與晉王同時大婚。

宋景昕入主東宮兩年,已年滿十六,按例於民間招選適齡秀女充為太子妃嬪。此時人選已定,天子令宗人府與禮部共同操辦皇子婚事。這日天子下了賜婚詔書,著禮部派人傳旨。

傳旨官來的時候,宋景昕正頂著一只囂張的鷹,在東宮的院子裏試他新打的弩。太監黃喜跪在地上,兩手扶著頭頂巨大的托盤,上頭並排擺著九只蘋果。這院子甚小,宋景昕自幼習武,如此距離對他來說毫無難度。只是今日新得了這弩,宋景昕心下喜歡得不行,等不及去校場便要在此地試弩。

那黃喜是宋景昕的貼身太監,憂心太子的行為不妥,只略略規勸了幾句,便被打發跪在地上當活靶子。饒是見過太子精湛箭術,黃喜依舊嚇得不輕,好半天才跪穩當。宋景昕見他如此模樣,只道這太監輕視自己,反而更激起了勝負之心。起初八弩連發,個個命中。宋景昕射到第九個蘋果的時候,忽聽得外頭通傳禮部來人,太子倒是無甚反應,那小太監卻嚇得坐在了地上。宋景昕的最後一箭射了個偏,插進樹幹裏。

“沒種的東西!本宮箭無虛發,你躲個什麽!”宋景昕氣不過,沒理會傳旨官員,倒是先給了黃喜一腳。

這一行來了不少人,嗚嗚泱泱擠了一院子。眾人進得東宮來,便瞧見太子肩頭站著個鷹,又拎著弩,身側跪著個發抖的小太監,地上還散落著幾只被箭射中的蘋果。

宋景昕也覺著尷尬,他咳了一聲,以眼神示意黃喜。那笨太監呆呆地回看,完全沒懂。“收拾一下。”宋景昕小聲道。

黃喜這才顫顫巍巍地爬了起來,撅著屁股撿蘋果。

宋景昕無言,又是一腳踢了他一個踉蹌:“弩收起來!”

小太監捧住宋景昕單手遞過來的弩,被重得墜了一下,才紅著臉向室內跑去。

這廂傳旨官已等了半晌,宋景昕讓那鷹落在手臂上,撫著毛發思量著先說些什麽緩和一下氣氛,一打眼瞧見眾禮官簇擁之下一位十歲左右的男孩。那男孩長得粉雕玉琢,小嘴輕輕抿著,一副老成嚴肅的模樣。宋景昕瞧著有趣,本待對禮官道句辛苦,卻鬼使神差地說了句:“這孩子長得真好,你兒子?”

那禮官嚇得一個激靈,若非懷中捧著聖旨,當即便要下跪。男孩眉頭微皺,擡首瞧向宋景昕道:“太子不得無禮。”

宋景昕活了十幾年,頭一次被個小孩訓斥,當下也覺新鮮。這回他倒是瞧仔細了那孩子的服飾,雖然小了幾個號,但那也是他見慣了的親王蟒袍。洛舊例,皇子婚禮由宗室中長者主持操辦,眼前這位該不會是?

果然宋景昕聽那小孩道:“本王乃英宗皇帝親封的楚王,現任宗人令一職,是太子的皇叔祖。”

禮官正要例行宣旨,太子又讓那鷹落回肩頭,一副形影不離的架勢。楚王將禮官攔了,問宋景昕:“太子大婚那日也打算帶著這個畜生?”

小小年紀,陰陽怪氣,說誰是畜生!宋景昕不耐說教,懶懶地一揮手,那鷹兀自乖覺地飛回了籠。“嘯空可不是畜生,是本宮的長子。”宋景昕逗弄孩子一般擠了擠眼睛,“本宮這兒子脾氣不大好,皇叔祖下次記得壞話莫當著他面說。”

楚王沒理會他的挑釁,示意禮官宣旨。

宋景昕接過聖旨,想著與眾人客套幾句,卻不見人發話。

“太子。”楚王仍舊昂著頭,端正地看著宋景昕。

宋景昕一樂,直接半蹲下來,令楚王得以與自己平視。

楚王不以為忤,繃著小臉兒嚴肅道:“恭賀太子大婚,願太子與太子妃夫妻相宜、舉案齊眉,早為宗室添丁。太子成婚後便是大人了,日後言行舉止當端莊穩重,為天下之表率。”

宋景昕“噗嗤”笑了,忍住了伸手揉他二爺爺頭的沖動:“皇叔祖說得對,昕受教了。”

楚王這祖宗說完話,其餘人才仿佛被松了氣一般,紛紛對太子道賀。宋景昕心情也是大好,吩咐黃喜招待眾人進屋喝茶,各有打賞。楚王卻因著祖宗的身份,被太子單獨請入內堂招待。

宋景昕引著楚王,率先走了幾步,後發覺楚王步子太小,便放緩了腳步隨他。楚王像個冰雪做的小人,一路上始終面無表情,他應當是頭一次到東宮來,卻瞧見什麽都不覺得新鮮。

宋景昕請楚王上座,對方也不推辭。太子乃是儲君,真論起來,地位較之親王更高一些。但楚王的身份尤其特殊,英宗皇帝賦予他諸多特權,便是當今陛下也需得對他禮讓三分。宋景昕見楚王夠不到椅子,想扶一把,那孩子熟練地抓著扶手滑了上去,面容仍舊是一如既往的肅穆。宋景昕陪坐下首,心中懷疑這孩子該不會面部有什麽隱疾。

兩人分賓主坐了,不待宋景昕囑咐,宮人們已經端來茶水點心。楚王禮節性地品一口茶,便不再動,坐姿端正、目不斜視,仿佛太子住的是個茅屋竟不值得他多看一眼。宋景昕大喇喇地瞧他皇叔祖,在他印象中這男孩應當是剛過十歲的年紀,眉目之間難掩稚嫩,卻尋不見半點兒童情態。

楚王面容白皙,濃眉寬額,耳垂大而圓潤,生得一副有福氣的富貴相貌。小小的手也同臉皮一般白嫩,指節處卻可見凸出的書繭。方飲過茶,楚王的手臂仍放在一旁的小幾上,小手隨著胳膊的動作微耷拉著。奶白色的糕點端正地擺手畔,也不知這日是誰在廚房當值,竟給楚王上了一碟圓潤呆萌的兔子糕。宋景昕瞧那小兔子的一對紅對眼兒,再看楚王那一臉莊重的神情,好死不死竟又笑出聲來。

宋景昕忙捂住臉端正了表情,再放下手的時候,那一碟兔子竟跑到了他的眼前。

“是要這個麽?”楚王奶聲奶氣地正經著問。

宋景昕順手接過碟子,不明所以地去瞧楚王。對方見他不動,皺眉催促道:“你不是要麽,吃啊!”

宋景昕當即哭笑不得,訕訕地捏著兔頭咬掉了半個屁股。卻聽楚王又道:“今日在本王面前也便罷了,太子畢竟是一國儲君,日後宴飲之時可不能叫臣子發現你有這般幼稚喜好。”

這廂天子下了旨意,欽天監便選好日子,將婚期定在兩個月之後。此後那晉王倒還好,太子因是儲君,整個大婚流程更要覆雜許多。先遣官告太廟,行納彩問名禮,而後再告廟,行納徵告期冊封之禮。【1】雖不至於事事親躬,但一路禮節下來,已是不勝其煩,臨軒那日更是差點當著天子與朝臣的面睡過去。他自十四歲在宮人教導之下知了人事,便對那男女之事沒有太大興趣,偶爾偷偷出入風月場所也是因受了朋友的邀請。王妃的人選上,晉王尚且自主,他的這位太子妃卻是天子欽定的。宋景昕倒不覺得可惜,他本就嫌麻煩,索性連側妃也交由內官一並選了。他本對這大婚便不大上心,如今為了操辦禮儀,馬也不能騎、鷹也不能訓,直將這小太子憋得坐立不安,心道等這大婚完了定要出城去好好玩上他幾天。

又一日,太子實在是憋得久了。他見晉王宋景時亦得了閑,便邀之出城跑馬。這二人自小一處長大,俱是不愛讀書愛上樹的性子,平日裏慣常聚在一處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此事他二人早便做慣,先扮作侍衛偷偷出宮,再仗著永定侯府世子的關系偷偷潛入軍營中玩耍。宋景時平日也是個愛玩的,這日卻一反常態拒絕了兄長的邀約。原來這晉王大婚後將離宮開府,天子已將王府賜下,正主卻一直忙著不曾去看。太子聽說弟弟要回府看房子,當下也有些興趣,便換了身衣裳,爬上王府車架與其同往。

洛都城建於前朝舊址之上,三朝五門,依山就勢逐級擡高,至禁宮為最高處,立於宮墻之上可俯瞰整個京城。禁宮背依北海,是太上皇、太後等皇族尊長修養之所。東側臨太液池,為皇宮禦苑。西側則遍及皇室宗親私苑,多為天子所賜。

偌大京城,宮禁占據北側半部。禁宮以南,又有禦街千步廊,兩側為各部辦公衙署。如此向西,為皇族宗親居所,向東,遍及官員府邸。京城規劃最初便等級森嚴,自北向南由貴而賤。如此百餘年過去,靠近禁宮的地價愈發高漲,不少清貧官員無力負擔,轉至南部平民區域賃宅而居。

晉王府面臨赫赫有名的親王巷,向北與苑囿相連,向東最近內朝,非是身份顯貴的超品親王不得而居。此處府邸已閑置許久,因而宋景昕從前也不曾來,當下便掀開簾子打量外頭的景象。

親王巷未至,先見一別宮,占地數倍於親王府邸,其內宮殿巍峨可見樓閣高聳而出。宋景昕知此處為延慶宮,是英宗皇帝為親王時的潛邸,英宗皇帝殯天後,延慶宮已關閉數年。此時卻見宮墻外燈籠高懸,幾步一崗立著王府守衛,竟是有人在此居住。宋景昕大驚,指著宮室問晉王:“這不是延慶宮麽,如今是歸了誰?”

“皇祖崩逝前便賜給楚王了,府內也早改回親王規制,”宋景時驚詫道,“哥你不知道?”

竟是那位小祖宗,宋景昕腦海內現出那副古板緊繃的面孔,當即放下簾子翻了個白眼。“竟是楚王的府邸,咱們今日打從他門前路過,需得登門打個招呼。”宋景昕道:“否則來日叫咱們這位二爺爺發覺了,少不得又是一通說教。”

晉王這些日子同楚王打過不少照面,對這位長輩的奇怪性格亦有了解。聽得太子這般說,他深以為然,正待吩咐隨人先去楚王府,卻又懊惱地一拍大腿。“什麽東西都不曾準備,空手上門豈不失禮!”

“無妨,”宋景昕道,“皇叔祖不喜鋪張,咱們隨便備些東西意思意思便成。”

宋景時雖覺不妥,卻也無他法,便待打發侍衛去買些精致糕點來。“我知道家糕點鋪子距離此地不遠,口味同宮裏面不大一樣。如今京內的官家小姐都好這口,想來小孩子也該會喜歡。”

“不妥,”宋景昕道,“祖宗口淡得很,倒看不出他能喜歡什麽糕點。”

“那你說如何?”宋景時問。

“好說!”宋景昕掀開車簾,瞧見道路兩側桃花綻放。他掀開衣擺跳下車,挑了長勢最好的幾只折了下來。“此身無所有,聊贈一枝春。”宋景昕一甩鬢角,舉著捧桃花,燦然一笑。

宋景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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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子大婚流程參照李東陽版《大明會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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