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朱門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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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會決定在年底關停CHEONGSAM品牌。”

玉景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機械表盤, 不緊不慢道。

謝逢十聞言提杯喝咖啡的手一頓,視線在那即將散掉的拉花上停頓了幾秒,隨後用一聲輕笑蓋過了內心的一瞬恍惚。

“貴公司內部的決定不需要跟我一個外人來報備。”她也不緊不慢地撇清, 將視線移向了窗外的十字路口。

“逢十小姐, 您手裏有老董事長留給您的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是傅氏的大股東,自然有權知曉。”

玉景明推了推自己的金絲眼睛,適時拿出了他那副陳詞濫調。

該死, 十字路口有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婆婆錯過了綠燈的最後通行時間。

天陰沈沈的,好像要下雨了。

“玉總, 強行給我分配股份什麽的不太好吧, 我記得我當年好像沒簽那個字。”

她嗤笑了一聲, 轉回頭撂了他一眼。

“CHEONGSAM是老董事長和小姐外婆一起創立的品牌,我想小姐應該不忍心看到謝夫人的心血被一些根本不懂得珍惜的人毀掉。”

“有什麽可不忍心的,這世界上每天有這麽多品牌成立倒閉的,差CHEONGSAM一個麽?”

謝逢十輕嗤了一聲,拿起小茶匙攪勻了咖啡杯裏久散不去的拉花, 不再擡頭去看他。

“可小姐有沒有想過, 如果CHEONGSAM就此退出大眾視野,那就說明它將被世人遺忘, 當然也不會有人記得它的創始人,不記得這是從前一對年輕恩愛的夫妻,因為對旗袍的熱愛與珍惜而創立的品牌。”

謝逢十喝咖啡的動作有一瞬的停頓,拿茶匙的左手默默地扣起了柄上的印花,一下一下, 她開始將自己的註意力集中在辨認印花的紋樣上。

“同樣, 也不會有人記得傅宏的原配是謝瑛。”

一句話落得算是擲地有聲, 好像說話人拿死了這句話在聽話人心中的分量。

嘩得一聲,窗外毫無預兆地下起了傾盆的暴雨,雨水很快就打到了窗上,模糊掉了街景,將這間咖啡館徹底地與外界隔離了起來。

“得。”謝逢十的態度瞬間冷下了幾分,她將咖啡杯“啪”得一聲放回了桌子上,擡眸又是一聲諷刺似的嗤笑:“幾年不見,玉景明你本事漸長,都敢拿我外婆跟我扯淡了是嗎?”

玉景明聞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微微頷首:“小姐一直都很清楚,我來的目的是什麽。”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謝逢十卻聽懂了。

一股難以忍受的腐朽惡臭霎時裹挾住了她,她不知道那究竟是哪裏散發出來的味道。只是每次傅宏或是玉景明,和她談及她那被他們認為是高貴無比的血脈時,它總會準時出現。

“玉景明,我有時候真的看不懂你,傅宏究竟給了你多大的好處,能讓你這麽日覆一日地想著來拉我下水,不是所有人都喜歡錢好嗎?”

“小姐不要忘了,您身上流著傅氏的血,守護傅氏是您的責任。”

他還是忍不住把話說完了,謝逢十在心裏冷笑了一聲,心情卻輕松了許多。

剛才初見時玉景明的變化還讓她有些拿不準對待他的方式,結果還是老樣子,那她就拿她的老樣子對他就好。

“玉總,您在和我開玩笑嗎,你恐怕不知道吧,當年我外婆和傅宏結婚的時候,他算是上門女婿,真要說起來,我身上流著的,算是謝氏的血。”

又一次,她用魔法打敗魔法。

謝逢十擡頭,微笑著看著面前衣冠楚楚的小傅宏,看著他原本輕松的目光一點點凝固,看著他原本勢在必得的嘴角一點點下垂。

玉景明沈默了兩秒,慢條斯理地推了推自己的金絲眼鏡,繼續冥頑不靈:“讓小姐繼承傅氏,是老董事長生前的遺願。”

好一個遺願。

這麽說來,這些年,她那不知是上了天堂還是下了地獄的外公一直是死不瞑目啊。

真是辛苦他了。

謝逢十抱著臂低頭咯咯笑了起來,抱臂的手指歡快地在上臂跳躍著。

她真的是被這些男人愚蠢的自以為是給逗笑了,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他們有些可憐,於是大發慈悲地和玉景明說了句真心的。

“你們男人真是好笑,永遠都不懂女人到底喜歡什麽,自以為是地給我們塞著你們以為我們想要的。可是大哥,拜托啊,你送我一副金子做的手銬,難道就因為它貴它好看,我就一定得要嗎?”

語氣端得是一個漫不經心無所畏懼,卻讓對面這位算得上是男人中的佼佼者聽得是腦中嗡嗡。

玉景明的胸口微微起伏著,推眼鏡的動作略微有些機械。

他盯著自己面前的意式濃縮看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聽得出來是克制的平靜語氣回應道:“小姐,我認為利用我們彼此如此寶貴的休息時間來研究歷史並不高效,這將不會對我們今天的談話有任何的幫助。”

“那你跟我廢這麽多話幹嘛,玩兒呢?”

謝逢十不知道他憑什麽在那裏生悶氣。

“如果剛才的理由不能說服您回傅氏,那我想請小姐看一樣東西。”

玉景明留了後手,說罷從西裝內口袋裏拿出了自己的手機,手指在屏幕操作了一番拿到了謝逢十的面前。

是一段視頻。

看起來像是監控畫面,清晰度不高,錄制的聲音也比較模糊,畫面中有一男一女,男的坐在墻角的按摩椅上,女的穿著一身旗袍站在男的身邊。

他們似乎在爭執。

女人拿著一張紙和男人爭論著,然後女人情緒越來越激動,將手裏的紙撕成了碎片扔在了地上。男人拿拐杖敲了敲地面,似乎想讓女人冷靜下來,卻引起了女人更大的情緒。

他們又爭論拉扯了一會兒,但似乎沒有結果,女人最終甩開了男人想去拉她的手,氣沖沖地轉身離開了。

男人被她甩回了按摩椅上,他的表情變得有些痛苦,很快門外沖進了一個青年。男人拉住了他的手,張口說著什麽,青年似乎想努力將他帶到一旁的床上,卻最終沒有成功。

視頻結束了。

加速處理的視頻沒有很長,卻看得謝逢十是驚心動魄。

雖然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年,可她一眼就認出,那是當年她看望完傅宏後他臥室裏的情形。

而那個旗袍女人無疑是宋文麗,她那好外公後來娶的,來自海城的名門之後,能生兒子的,好妻子。

傅宏在她離開後的一個小時裏去世了。

很明顯,是宋文麗間接或直接導致了傅宏的死亡。

哦。

好可怕啊,豪門裏的恩怨情仇。

謝逢十用略帶惋惜地表情歸還了玉景明的手機,又唏噓著搖了搖頭:“可惜了,需要我幫你報警嗎,玉總?”

玉景明聽到她的話後楞了兩秒,又急不可聞地輕笑了一聲,伸手從一邊的公文包裏拿出了一份報告推到了她的面前:“如果再加上這個呢,小姐還以為自己能置身事外嗎?”

“十九年前,小姐父母的車禍,也是老太太一手策劃,當年您的父母是在開車去見老董事長的路上遭遇的車禍。”

玉景明生怕她看不懂中國字似的,還在一旁貼心地為她解釋著。

“如果當年沒出意外的話,您的父親查爾斯·斯文頓先生將會在那之後,接任傅氏集團的新一任創意總監。”

人生如戲,謝逢十腦海裏浮現了這四個字。

沒想到啊,這老神婆竟是個慣犯。

隨後很快,一種被現實狠狠打臉的羞恥感快要將她淹沒。

——當年您的父母是在開車去見老董事長的路上遭遇的車禍。——

她不敢擡頭去看玉景明的眼神,她怕連他那樣精通於偽裝的偽君子都會忍不住想要嘲笑她。

所以這麽多年,她到底在為誰爭一口氣呢?

在他們眼裏自己會不會就像是一個青春期的叛逆小孩一樣可笑?

可外婆明明到去世之前都沒有再見過他,明明媽媽外婆提起他的時候,她們的語氣和神情是那麽地輕蔑與失望,明明傅宏就是那麽地迂腐和令人窒息。

究竟是哪裏出了錯呢?

她真是恨死了信息的不對等,事情都過去了這麽久,她又能和誰去求證些什麽呢?

所以也有一種可能,玉景明在騙她,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騙她了。

想到這裏,謝逢十心裏終於好受了一些。

她快速穩定了自己的心神,努力用盡量客觀的心態開始和玉景明談判。

“玉總,那你為什麽要選擇在這個時候告訴我這些呢?”

“如果小姐想要讓一切真相大白,傅氏會是你最好的助力。”

面對謝逢十的問題,玉景明選擇了他認為的重點回答。

這一刻的逃避,讓謝逢十再一次確認了他存在的私心,這讓她信心大增。

謝逢十聞言輕笑一聲,側頭撂了一眼窗外的雨勢,雨小了許多,路人們撐著傘,所以邁出的步子也沈穩自信了許多。

“弄了半天,你只是為了說服我和你回傅氏爭權是嗎?”她又用那種滿不在乎又略帶失望的語氣回答他。

“難道你不想看到壞人遭到報應嗎?”玉景明很快反問了一句。

他激動了,很好,這說明他也沒什麽把握了。

“玉景明,犯罪這事歸警察管,惡人自有天收。”謝逢十在一瞬間占領了高地,她冷下臉看他,話裏帶上幾分警告:“我對這種覆仇戲碼沒有興趣,別拿我當槍使。”

話音剛落,對面連連傳來幾聲輕笑,幾聲無可奈何的輕笑。

“小姐還真是。。。油鹽不進,我很遺憾。”玉景明低頭推了推自己的金絲眼睛。

就在他低頭的一瞬間,謝逢十似乎瞥見一束冷光從他的眼中閃過,這一份稍縱即逝的情緒驚得她後背發麻。

是啊,她差點忘了,他可是能和她那沒什麽經商本事卻一心只會弄權禦下的好舅舅抗衡多年,能從一個家境貧寒的高考狀元一步步做到一個家族企業的總裁的人啊。

“玉總這就灰心了?”

謝逢十微微坐起了一點身子靠在桌子上,重新裝上了得體的笑容平靜看向面前有些失意的上位者,又道:“您費盡心思在今天這場談話裏扮演著一個說服者的身份,把自己摘得一幹二凈,這樣會不會有點兒太綠茶了?”

“小姐這話是什麽意思?”他的身子微微後撤了一些,用略帶警惕的目光看著謝逢十。

謝逢十看了一眼不遠處墻壁上的掛鐘,下午四點三十九分,她已經在這裏和他耗了快兩個小時,真麻煩。

“玉景明我們認識這麽久了,你是兔子是狼我會看不清楚嗎,真當我還是小孩兒啊?”

她主動推了一把談判的進程。

“你勸我回去跳火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麽唯獨這一次你願意親自來跑一趟呢?

“據我所知,你和我那好舅舅鬥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聽說前幾個月他聯合了一幫傅氏的老臣要趕你下臺,所以你才想著這時候把我叫回去惡心他吧。”

玉景明聞言輕笑了一聲沒有接話,兀自拿起自己的意式濃縮嘗了嘗,又聽她繼續說了下去。

“能扳倒他最好,反正你早就知道我對傅氏的家產沒什麽興趣,你正好可以就此獨攬傅氏,要是我失敗了,成了你們鬥法的炮灰,說到底也能消耗他,所以你怎麽都不虧。我說得對嗎,玉總?”

謝逢十微揚的話尾,將承認還是否定的選擇權踢到了玉景明的腳下。

“我一直都很欣賞小姐的冰雪聰明。”玉景明放下手裏的杯子,又一次用他那和善的微笑看著她。

“別,你不著用給我戴高帽。”

謝逢十擺了擺手,又忽然覺得他對自己的定位有些可笑,於是毫不留情道:“我只是很好奇,你為什麽會想給我遞一個傀儡皇帝的角色呢,瞧你這一身正氣的模樣,我實在很難把你和趙高、魏忠全那樣的人物聯系在一起呢。”

這一次,玉景明沒有再包容她的口出狂言。

“小姐到底想表達什麽?”他冷聲問道。

作者有話說:

CHEONGSAM品牌就是傅氏發家的那個旗袍品牌,是謝逢十的外婆和外公一起創立的。

預告一下:下章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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