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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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躍的燭光下,荊溪背對著令儀褪下衣袍,不敢回頭看令儀的表情。

但是令儀卻猛然睜大了眼,心裏泛過一陣抽痛,有一些不可置信,手中的藥瓶也握的緊緊的,來緩解心中的震撼。

交錯的醜陋疤痕覆蓋了整個背部,完全看不出來原來的模樣,新傷舊傷疊加在一起,新傷是淩亂的細細的傷口,但是卻很深,像是絲線劃進肉裏,又因為傷口裂開,斑斑血跡覆在醜陋的疤痕上。

那水潭中到底裝了什麽機關?

令儀探出手,碰了碰淩亂交錯的疤痕,她突然想起在藏音洞的時候,這個男子不知道從何處帶了滿身的傷來救她,掉落山洞的時候為了護住她把自己緊緊的抱在懷裏,落下懸崖的時候也是把自己護在懷裏,不難想象嶙峋的山石在他背後造成了多少傷口。這些疤痕,竟有一半是因為她!

後背上女子的手輕顫,荊溪的心也跟著顫抖,他微闔著雙眼,連眼睛都不敢睜開。關關……關關會不會因此而嫌棄他,他不僅什麽都不會還滿身的醜陋傷疤,一定會被嫌棄的吧,關關這樣美好的人怎麽是他能夠妄想的,這短短的幾天就已經是她對他的恩賜了啊……

最初他只是在心裏想著她,默默的躲在暗處看著她;後來他只是想跟在她身邊,只是想時時刻刻看見她,但是什麽時候這樣小的心願竟然膨脹到想要得到她想要她看見自己呢?到底是什麽時候?

荊溪不敢再往下想,他怕自己的想法會吞滅了自己,他顫抖的穿回衣服,低聲喃喃道:“不上了……它自己會好。”在石室中生活的那麽多年,即便習武受了傷也從未管過,帶著傷繼續接受殺手的訓練,現在令儀的關心已經讓他受寵若驚。

“不,”令儀從身後抓住荊溪合上衣襟的手,“一定要上藥。”

荊溪一顫,女子的手有一些冰涼,但是這個動作讓他又甜蜜又難過,他想抓住她的手告訴她真的不用了,但是一想到剛剛自己的醜陋暴露在她的眼前,突然幹啞的喉嚨就說不出話來。

桌上的燭火突然明明暗暗的跳動了一下,令儀看著男子靜默的背影,抓著他手背的手緊了一些,安撫道:“荊溪,我都看見了,那沒什麽。”她收回手,慢慢的從背後褪下男子的衣袍。

先端過放在屋內的水盆,沾濕毛巾仔細的清洗傷口,令儀心中劃過淡淡的疑惑,荊溪的傷為何會突然開裂?不過這種小問題只一瞬間便被她拋過,專註擦拭傷口旁的血跡。

擦拭完傷口之後,令儀又小心翼翼的為傷口處上藥,男子背上猙獰的疤痕只讓她覺得心疼。

傷藥是白家人送過來的,不知道為何藥所配,竟然帶了一些淡淡的清香味。

荊溪屏住呼吸,感受著冰涼的手指在他的背上游走,不敢有一絲雜念,這一刻太過安靜美好,他怕自己生出的邪念會褻瀆了她。

這一刻是那麽的漫長,荊溪甚至記下了冰涼手指經過的每一寸地方,令儀的手指離開一下心中便生出失落和悵然,再次觸碰又從她指尖經過的地方一陣顫栗。他愛上了這種感覺,這就像是一場絕妙的游戲,他渴望令儀的手永遠不要拿開。

這一刻又是那麽的短暫,在他渴望更久的時候驟然停止,他心中無端的生出許多仿徨之意,合上令儀已經為他披好的衣服,轉過身來忐忑的望著令儀,他怕她眼中有厭惡之意。

小心翼翼的對上女子的眼眸,眼神清澈,什麽也沒有,他叫道:“關關……”

令儀看著面前的男子謹慎小心的樣子,心中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今天之前他一直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樣子,雖然都是關懷體貼的行為,但很少顧及她的意願,現在倒成了小白兔的情形。

既然小白兔的話……

令儀將剛才荊溪因為上藥而順到身前的頭發撥到身後,又從他的眉眼一直撫到臉側,動作溫柔,“早些休息,木雕明日再刻,我先回房了。”語氣也是十分輕柔,完全是她幼時逗弄小兔子的神情。

收手轉身,卻不防手被男子突然抓緊握住,有些顫抖的聲音,“關關……”

“嗯?”令儀轉過身來。

“……你不怕?背上的傷……”他背上的傷有多少他自己再清楚不過,曾經月夜臨水相照,然後再也沒有看過那怕一眼,其實不至背上,除了臉,這就是一副傷痕累累的軀殼。

“不怕,”令儀伸出另一只手撫著他有些躲閃的眉眼,淺笑著安撫,“我曾隨著皇叔走訪軍中老將,老將多有殘疾,臉部和手部的疤痕都尤其多,我心中沒有鄙夷害怕,只有敬佩。而荊溪你武功高深莫測,想必也是因為勤學苦練才多了這一身傷痕,而你背後的傷……”她停了停,“也有因為我的原因。”

令儀不用說明荊溪自然明白,他沒想到令儀竟然好記得,那時候她對他的默然……荊溪拉下令儀的另一只手,唇邊兀然綻開一絲笑意,像是半開的青蓮。

令儀正訝異荊溪突然而至的笑容,突然腰身被男子緊緊抱住,他的頭緊緊的靠在令儀的懷裏,令儀看不見他的神情。

桌上的燭火越燃越亮,兩人相擁的影子倒影在羅帳之上。



回房之後,令儀沈吟,荊溪一直回避他的身份,她也便再為提起,但是他身上的傷……令儀的眸子一瞬間冷然了下去,明日傳信給暗衛,務必查出荊溪的身份。



翌日和前一日一樣,令儀被白家的美麗女子們喚去玩耍,令儀沒有拒絕,但是想了想昨日荊溪無端生出的自卑,她讓荊溪留在了屋內。

看著一群人影遠去,荊溪掏出了小木雕繼續。



白家人居住的無名高山十裏之外才有一個小小的村落,村子十分安靜,村人全都下地勞作去了,只剩下古稀的老人和在村中玩耍的小兒。

有一道邋遢的人影靠近村落,那人的步伐很是虛弱,歪歪斜斜,他駐足在一戶人家之外,停了半響,扣動了半掩的柴扉,“有人嗎?”說話的聲音也很細弱。

沒人理會,過了一會兒那人又扣門,好像是用盡全力才敲出重重的篤篤聲。

腳步聲在小院中響起,一起響起的還有老婆婆蒼老的聲音,像是幹掉的木禾,“是誰呀?”

那人頭發亂蓬蓬的,看不清面容,他扶著籬笆站穩,小聲的問道:“老人家,能否討口水喝?”

“哦,討水的啊,你等等。”老婆婆還沒走近便又折身回去,走到廚房的時候被一道聲音擋住,她顫顫巍巍的繞過,一邊說道:“小公子醒了啊,醒了就到田間地頭多走走,空氣新鮮咧。”

她口中的小公子笑瞇瞇的點點頭,扶著老婆婆進了屋。

老婆婆心裏暗想,沒想到這個小公子倒是一點兒都不嬌氣,不過他說要在這兒借住一段時間等什麽人,這荒野之地,有什麽人可等?

小公子接過老婆婆舀好的水,繼續笑瞇瞇的說道:“我去吧,老人家回屋休息。”

走到籬笆邊,卻發現剛才還站著的人倒在地上,毫無聲息,亂蓬蓬的頭發將臉全部遮住,他撥開頭發,被那人臉上一道淩厲的疤痕嚇到,手中的水灑了一半在地上。

不知道從哪裏閃出一個黑影站到小公子的跟前,蹲下撥開那人的頭發仔細看了半響,確定了什麽,不由小聲說了一句:“咦?”

小公子湊到黑衣人面前,“七姑娘,你認識這個人?”

黑衣女子烏發緊束,木著臉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山頂看落日十分的壯麗,紅霞半天似翻湧的紅海,逐漸淹沒金色的光,宮闕在殘陽的暈染下多了幾分淒清之感,樓閣之間白色的人影漸少,是已經到了晚膳的時間。

令儀房中,她正站在長長的書案後,細致的畫著一副長畫卷,畫卷上水鄉綺麗的影子逐漸展開,淡墨濃描之間,清溪人家竹林一一展現。

這是她答應給一個白家少女畫的,白家人久居高山從沒見過外面的風光,聽聞令儀詩中所作,就纏著令儀畫出來給她看看。

這時屋外站了一位少女,殘陽印在她的衣裙上,白色的衣裙竟然染色淡淡的粉色,她輕聲說道:“阿姊,瓏姑姑讓我過來找你,說是有事。”

阿姊是白家年紀比令儀小的同輩對她的稱呼,聽起來親切自然,令儀擱下筆,同她離去。

出門的時候遇上迎面而來的荊溪,手中的托盤是他為令儀熬制的羹湯,他看著隨著年輕女子離開的令儀,眼中有淡淡的疑惑。

令儀和他錯身而過,淺笑著輕聲說,“等我回來。”

荊溪點點頭,看著兩人的身影在殘陽下轉過長廊,他將羹湯在桌上擺好,這是最後一道菜,他又從袖袍中將小木人掏出,小木人已經雕刻完成,眉眼之間栩栩如生。

荊溪想了想,將小木人放在令儀常坐的位置前,看了看,又往前移了移,將小木人正對著令儀的位置。

他望向門外,雲上血色漸退,暮色漸濃。

作者有話要說:於是我正的順其自然了……要吃肉的姑娘不許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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