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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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舒寧睡在小榻上,看著謝玉的身影,心裏生著悶氣,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還是主動開口:“謝玉,你若是有什麽難處可以說給我聽的,我雖未必能幫到你,但兩個人一起承擔,也總比一個人悶在心裏好。”

謝玉沒說話,回答她的只是靜默的黑夜。

舒寧以為他沒聽到,又喚了他一聲:“謝玉。”

謝玉翻身背對著她,冷淡道:“不早了,睡吧。”

舒寧盯著他的背影,輕輕哼了一聲,也背過身去,不再理他。

還當他沒聽到,原來是自己熱臉貼了人家冷屁股,不識好人心。

一陣冷風吹進來,吹得她一陣寒顫,連忙裹緊被子,這秋天還沒來,天氣就開始變冷了。

舒寧不再管他,裹著被子不一會兒就進入夢中。

謝玉一夜沒睡,稍稍想想一些往事,就覺得頭疼欲裂,後半夜聽見舒寧磨牙的聲音,這才翻身看了她半晌。

這人睡相不好,本來裹著被子,半夜睡熱了,把被子踢掉在地上,就在腰上搭了一節,兩頭都露在外面。

謝玉起身將地上的被子撿起來,重新給她還上,觸及冰涼的腳他都被涼了一下。

想起晚上踢她那一下,應該很疼吧,也不知道怎麽樣了?謝玉想給她檢查一下,又不太好動手,於是坐在她腳邊靜靜看著她的睡顏。她倒是會挑地方,順著暖氣往謝玉身邊塞腳,謝玉將她腳抱到膝蓋上,又扯了被子蓋上,眼前的人蜷縮著,睡得安穩,只是時不時磨一下牙齒。

他心思雜亂無章,就這麽坐了一夜。天快亮時,才回到床上稍微瞇了一會兒。

再醒來,舒寧已經不知道去哪兒了?

今日休息,謝玉既沒去酒樓,也沒去教學生們,他也沒想出門去,找到舒寧昨日買的材料,先做第一道準備。

午時漸近,仍不見舒寧回來。

等到下午,還不見舒寧回來,謝玉心裏有些著急了,把家裏舒寧的東西仔細檢查了一遍,東西都在,她應該沒離開。

又不由得擔心,她是不是生氣了,仔細回想,他昨晚的態度,確實是不應該,再怎麽樣也不能傷她,她盡心哄著自己,倒是自己不識好歹。

謝玉去了趟藥鋪,買了最好的傷藥回來,又自己親自做了菜,準備等舒寧回來,給她賠罪。

他的廚藝差舒寧差多了,花了大力氣,也還是難以下咽,這種東西拿來賠罪,也太上不得臺面了,只好全都倒了,去對面酒樓點了一桌子好菜,等著舒寧回來。

傍晚時候,舒寧還沒回來,謝玉坐不住了,來來回回在門前看了好幾回,街上的人都收拾東西各自回家了,也不見舒寧的影子。

菜也熱了好幾遍,天色暗淡下來,謝玉已是焦急得不行,在腦子裏想了無數種可能,舒寧離開他了?還是遇到危險了?

她要是遇到危險,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該怎麽辦?

謝玉問了左鄰右舍,都沒有人看到舒寧去哪兒了,最後找到在他家門前擺攤子的貨郎,才打聽出舒寧的去向,聽說她往鎮口去了。

謝玉得到消息,杵著拐杖一瘸一拐的去找她,天已經黑盡了,還是沒找到。

他提著一盞燈站在鎮口等了好長時間,等得越久心裏的恐懼越大,都不敢去想她會不會出什麽意外,可是他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孤燈獨明,像一個黃泉路上的引路人。

一道蒼老的聲音傳來:“誰在那裏?”

打更的老叟提著燈走近了,看清楚謝玉的樣子,問道:“舒娘她相公,你這三更半夜的不睡覺,打著燈籠在這裏做什麽?”

謝玉臉色蒼白,燈照著,一雙眼泛著水光,啞著嗓子道:“我等我娘子。”

“你娘子?”老叟困惑道,“舒娘不是在家嗎?方才我見你家燈火通明,特地去看了一眼,舒娘守在門口眼巴巴望著,說是等你。”

老叟畫音剛落,謝玉拐杖也丟了,燈也丟了,高中狀元也沒這麽高興過,忍著腳疼跑回家,家門留了一條縫,應該是舒寧給他留的。

謝玉站在門外大口喘著粗氣,靠在墻上緩了一會兒,回到屋內,屋裏還亮著燈,桌上的飯菜都沒動,舒寧已經歇下了。

他好像脫力一樣,跌坐在舒寧身旁,伸手勾了勾舒寧的手,自己都沒發現,眼角流出溫熱的液體。

回來的路上,一路都在想,回去定要好好和她吵一架,為什麽一句話都不說就離開,知不知道讓人有多擔心,可看到她安靜的睡顏,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謝玉擡頭看向窗戶,忽然看見一個人頭影子,謝玉快步出門去,人已經翻墻出去了。

那人跑得無影無蹤,謝玉也沒有再追,回到屋內把門關上,看到安睡的舒寧松了一口氣,但心裏仍在盤算著,那是什麽人?

舒寧醒後兩人誰也沒先開口說話,還是謝玉先開口:“你昨天去哪兒了?”

舒寧情緒不高,淡淡道:“昨天早上我聽說隔壁桂花鎮河口挖出了一具屍體,我去看看。”

謝玉不明白,一具屍體有什麽好看的,可看她心情不好,這話到底沒說出來,只問了一句:“你認識那人?”

舒寧點了點頭。

她心裏還記掛著當初送他們來的那個小太監,也不知是死是活,畢竟是條人命,如果不是他,那他大約還活著,如果是他,那就買副棺槨將他葬了,也不至於不能入土為安。

可昨日去看了,面目都辨認不清,只是身上的衣料還是能勉強認得出來,看著可怖,她不敢親自給他收拾,托了當地的做喪葬的人替他收拾一下,今日再去挑個好點的地方,將人埋了。

想到昨晚那個黑影,謝玉道:“我同你一道去。”

“不必,”舒寧將鬢角散落的頭發梳上去,用小朵珠花固定住,“你在家歇息吧,省得又不高興。”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起身就要出去,謝玉伸手將她攔住。

“是我錯了,我向你道歉,你別再生氣了。”

舒寧擡眼看向他,冷笑道:“我連生氣的權利都沒有嗎?”

他敢踢她一腳,一句道歉就讓人一筆勾銷?世上竟還有這樣好脾氣的人?如果真有,那可惜她不是。

“阿寧,我不想同你吵。”

“我也不是在和你吵。”舒寧推開他,從他身旁出門去。

“可今年不是熙寧二十七年,”謝玉道,“今年是鹹平元年。”

舒寧剛到院子,聽到他的話楞在原地,原來他想起來了。

“所以呢?”舒寧轉過身來看著謝玉,“既然你都知道了,你闔家滿門是我殺的嗎?你謝侯爺是我刺殺的嗎?這樁婚事是我求來的嗎?你憑什麽這樣欺辱人?”

一腳踢開她,到如今還痛著,她自問已經夠體貼善解人意了,還想著他若有什麽難事說出來心裏好受些,可他怎麽對她的?那樣冷淡,仿佛她做了什麽天大的錯事。

昨晚回來看到一桌子的好酒好菜,以為他是要道歉,可她眼巴巴在門口等到半夜,也不見他回來。

謝玉不想和她吵,關上房門要陪她一起去,舒寧又不去了。

“既然你想去,那你去吧,那小太監也是為了送你逃命才死的,合該你也盡點心力,夜裏才睡得安穩些。”

舒寧不走,謝玉也不動,兩人就這麽僵持著,最後是謝玉妥協留下,舒寧才自己出門,雇了輛馬車去桂花鎮河口。

舒寧剛走沒一會兒,謝玉就跟著出門,也是雇了一輛車,遠遠跟著她。

小太監的屍體已經收拾好,安置在棺材裏,舒寧跟當地人打聽,找了塊不錯的地方將他安葬了。

處理完這些,天色已經晚了,車夫出了點問題,不肯送她回芙蓉鎮,舒寧好說歹說,他也不答應。最後沒辦法,只能自己走回去。

好在芙蓉鎮和桂花鎮相距不遠,走上一個時辰,估摸著就能到了。

回去的路上,在山林小道上夜梟振翅飛過頭頂,嚇得舒寧一哆嗦,這荒無人煙的小道,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麽奇怪的東西出沒。

比如那種話本子裏專門吃落單的人的野獸,又比如打家劫舍的山匪惡霸,或者那種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

舒寧越想越瘆得慌,心裏悔不當初,早知會是這種情況,多花些錢也願意重新雇個馬車,總好過一個人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裏地方擔驚受怕。

又走了一段距離,舒寧恍惚聽見有打鬥的聲音,嚇得她知道激靈,莫非真是遇到山匪了?

她停住腳步仔細聽了一會兒,確認是有刀劍打鬥的聲音,往前也不是,往後也不是,滅了手上的燈籠,借著月光悄悄靠近。

她藏在草從裏,靠近了,能看清楚前面是一輛馬車,還有一群黑衣人。馬車已經翻了,那群黑衣人圍著一個人,看起來不像山匪劫財,更像是要殺人滅口。

舒寧四處打量著,周圍並沒有什麽能幫忙的東西,況且對方人多,她又不會武,若是貿然出去,只怕會死無葬身之地。

可黑衣人要殺的人只有一個,被轉轉圍住,她也看不清是什麽人。上去幫忙還是見死不救?如果要幫該怎麽幫?她心裏也沒有底,她還不想死。

這會兒心裏不禁湧上巨大的悔恨,為什麽要惜那點錢,不肯雇個車回去,那樣她也不會遇上這樣的事。

對面的黑衣人的打鬥停了下來,圍著裏面那人道:“謝玉,束手就擒吧,你逃不掉的。”

舒寧清清楚楚的聽到對面的聲音,謝玉?被圍的人是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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