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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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寧聽到那夥人叫出謝玉的名字,心道不好,前兩日就有人不遠不近的跟著她,那時她就猜測是京城來的人,要對付謝玉,本是要把這事告訴謝玉的,誰知道他一回來就鬧得不愉快,他不理人,她生著氣,後面兩日又沒人再跟她,她竟將這事給忘了。

此時看來,那些人確實是沖著謝玉來的,當日跟蹤她,大約也只是踩點而已,記住了住處,便於後面行事。

只是這樣想來,謝玉不出門,他們要動手也該是在芙蓉鎮家裏,怎麽會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郊野外,殺人後埋屍於此倒是有可能。

想去想來,也就一種可能,怕是謝玉嘴上答應不和她去,暗地裏又跟上,這才讓人截在這兒了。

那群人的火把照得亮,謝玉寡不敵眾,已經被鉗制住了,只是還沒被殺而已。

為首的黑衣人在聽下屬匯報著什麽,讓開幾步的距離,正好讓她可以完完整整的看到謝玉的樣子。舒寧眺目望去,看到他被刀架在脖子上動彈不得,半條腿跪在地上,她不清楚他武功怎麽樣,但此情此景就算是武狀元附身只怕也難逃。

在這片刻的功夫裏,她也不由自主的權衡利弊。

若是謝玉死了,於她也無多大妨礙,謝玉不是死在她手裏,這筆賬惠太妃謝瑤要算也該算到陳國舅頭上,她在揚州有祖母和母親留給她的偌大家產,就算得不到和離書,她也是個自在身的孀婦,自此過自己的日子,也樂得逍遙。

若是救,去報官肯定是來不及的,他們人多勢眾,她就一個人,謝玉都沒法子,她上去也不過是飛蛾撲火。

她和謝玉……她承認這段日子相處,總的來說謝玉待她也還不錯,不像最初相見時那樣兇巴巴的,畢竟相依為命共患難過。

可如此上去自投羅網,毫無意義。

如此安慰了自己後,舒寧深吸了一口氣,打算閉上眼不聽不看,悄無聲息呆在這裏,等事情完了再出去。

世上苦難何其多,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她不是聖賢菩薩,過好自己已是不易,不是誰都能能渡也不是什麽苦難都能救。

祈念謝玉此番遭難能得解脫,不必再困囿於家人喪生的痛苦當中,畢竟在同一個屋檐下搭夥過日子過,雖無夫妻之實,到底有夫妻之名,若能留下屍身,她必定好生送回京城,安葬在他父母兄長墓旁,讓他得享合家團聚,也算全了這段日子相處的情分。

可腦子裏總不自覺想起謝玉那張臉,想他笑容滿面的從外面回來,隨手從身後變出個可心的小玩意兒,想她做繡活時紮到手,他焦急的樣子,想她情緒低落時他費盡心機討好的樣子……

都是些尋常小事,本不值一提,可若想到那人血濺當場,橫屍在她面前,自此再見不到這個人了,不知怎的,她這心裏莫名的酸楚。

如此想了一番之後,舒寧頭頂觸碰到垂墜下來的樹枝,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意識的站了起來。

她淚水盈眶,不高興的撅了嘴,她謝玉又不是什麽神仙人物,憑什麽要她想法子救他,她又能想出什麽法子?禍害了她一次還不夠,這種時候還偏偏讓她遇上。

可又能如何,舒寧自嘲一笑,摸了一把身上掛的小半袋石灰,這是給小太監下葬時圈地用的,鬼使神差帶過來,竟是用在這時候。

小太監死了她救不了,謝玉這人生已經夠苦了,讓他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在她面前,她會不甘心。

舒寧伸手進袋子裏抓了把石灰在手裏,一邊用另一只袖子抹眼淚,她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勇氣,像是故事裏慷慨赴死的俠士。

“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①

她躡手躡腳邁出第一步,心裏想的是她和謝玉也算不上知己,怎麽就要和他死一塊兒了,可惜她還沒回揚州給祖母上墳。

一會兒要不行,她就跑,不管謝玉了,又或者抓住謝玉擋在她面前?

她心裏糊裏糊塗想著這些毫不靠譜的自救主意,小心翼翼借周圍的環境隱藏自己,就在她淚流滿面踏出草叢,將要靠近那夥人時,忽然觸及到謝玉的目光,他目眥盡裂,眼中是舒寧從未見過的恐懼。

他在示意讓她離開。

舒寧眼淚鼻涕一起流,只看了謝玉一眼,留心防備著那夥人,又蹲回草叢裏,盡量借草叢矮樹隱藏自己的身影,強忍著抽泣的聲音,觀察從哪裏下手。

謝玉看著蠢蠢欲動的舒寧,怎麽用眼神給她傳達意思她也不看,此刻謝玉的心被提到嗓子眼,又覺有什麽溫潤的東西在眼裏。

那個一生氣就撅嘴的姑娘,渾身上下明明白白寫著怕死和恐懼,眼淚鼻涕一起流,還在向他靠近。

謝玉忽然掙紮著要起來,他不能讓舒寧過來,不能讓人註意到她。

可是他要死在她面前,她會更怕吧。

謝玉趁人不備,反手將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奪過來,並反客為主拿住那人做威脅。

謝玉的舉動驚動了旁邊下屬匯報的黑衣人頭頭,他轉過身來看了看謝玉,絲毫不為謝玉的挾持所動,冷漠吩咐道:“把他綁了,扔上馬車,上面要活的。”

謝玉自知自己手上拿的不過一個無名小卒,毫無威懾的力量,先發制人殺了手上的黑衣人,立即揮刀向敵。

謝玉手上的人倒下時,舒寧並未見到血,因為謝玉擋住了她的視線,她只看到謝玉刀一抹,那人就倒在地上,其餘人蜂擁而上,場面亂作一團。

舒寧被滿地的屍體嚇得不輕,努力穩定著情緒,此時她不敢輕舉妄動,她不會武,上去只會給謝玉添麻煩。手裏的石灰從指縫間灑了不少,她卻一動不動連大氣都不敢出。

謝玉之前就拼殺了許多人,被擒住時已經力竭,此刻不知從哪裏生出來的巨大力量,拖著半殘的腿,力克眾多黑衣人。

可他到底只有一個人,而對方十幾個,都是能以一敵十訓練有素的殺手,謝玉寡不敵眾,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他渾身是血,不敢去看舒寧的方向,生怕引起黑衣人的註意。被黑衣人綁住,因為殺了他們不少人,被一腳踢在地上,又抓起來扔上馬車。

從頭到尾舒寧都沒敢出來,用力捂著自己的嘴巴,不敢哭出聲。

好在他們沒有立即殺了謝玉,只是用馬車將他拖走。舒寧一路悄悄跟著他們,馬車跑得快,她一路跑著也沒趕上,好在他們走的這條路沒有岔道,舒寧順著路追,鞋跑掉了一只,腳也劃破了,最後在天泛魚肚白時,在路邊竹林裏,一個客棧中追上馬車。

這裏早不知道是什麽地界兒,舒寧顧不得那麽多,看清馬車停在客棧竹門外,車旁守著一個黑衣人,懷裏抱著劍坐在車夫的位置上睡著了,想必謝玉還在裏面。

天還沒大亮,其他黑衣人想必還在客棧。舒寧繞過守在馬車旁睡覺的黑衣人,躡手躡腳靠近馬車。

謝玉在車內一夜沒睡,手腳都被綁住了,心裏還掛念著舒寧的處境。聽到車外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應聲停下手上的動作,裝作閉上眼睛睡覺。

車窗的簾子被挑開一個小角,透露進一絲更為明亮的光線,照在謝玉臉上。他聽到一聲熟悉的低喚:“謝玉——”

聲音幾乎是用氣送進來的,謝玉卻極為熟悉,他猛然睜開眼,目之所及是那張熟悉的臉。

那張沾滿泥土和石灰的臉,半點算不上幹凈好看,可他覺得再沒比這更好看的樣子了。

千百種情緒堵在喉嚨裏,盈在眼眶裏,他不知道先說哪一句好,最後低聲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我來救你。”

舒寧小心看了車旁的黑衣人一眼,確認他沒醒,低聲告訴謝玉:“車門口有個人,睡著了,我要怎麽救你?”

他簡直哭笑不得,她連怎麽救都不知道,就敢貿然來救人?

謝玉忽然掙開手上的繩子,不知道他從哪裏抓來的一塊瓦片,磨了一個晚上才磨掉繩子的一半,用力一掙就掙開了。

舒寧給他放風,謝玉手腳麻利的解開腳上的繩子,要起身時,發現腹部中了一劍,刺得不深,也沒有血流不止,但猛然扯到傷口也還是很疼。

他忍著身上的傷痛,輕輕挑開車門的簾子,車外面坐了一個黑衣人,謝玉趁其睡著不備,一下子抽出他懷裏的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人抹了脖子,就倒在馬車腳下。

黑衣人倒下驚到馬,在林中打了一個鼾聲,謝玉伸手挽住舒寧的腰,將她塞進車裏。

眼見驚動了客棧裏的人,不等他們出來,謝玉一手提刀,一手拉著馬韁,站在車上策馬駕車而去。

謝玉身上有傷,可後面的人窮追不舍,對方騎著馬,一箭射在馬車上,眼看就要追上了。

馬車哐當一下,車輪撞在一塊石頭上,舒寧在車內被顛簸,她好像意識到車似乎要壞了?

作者有話要說:

①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詠荊軻》陶淵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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