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節，盛春即將過去，桃花自是已經落完，杏花開了滿園，風一吹過，紛紛洋洋的撒下來。

白落擡頭看著走在自己身邊簡單妝束的人，明明還是一副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少女模樣，卻已揚名清水城。

大概是註意到赤裸裸的目光，白素疑惑地摸著自己的臉，“你為何這樣看著我？”

那素日不說話的白落此時停下腳步，看著她的明艷的臉，認真地掏出懷中的手帕，“白掌櫃，你臉上有一些灰塵，白落為你擦臉。”

未等白素拒絕，白落的手已經探上，看著他極是認真的臉，白素並未阻止。

只見那拿著手帕的少年的呼吸快要停止，他拿著手帕的手不停地顫抖，白素那粉嫩如黛的臉龐近在眼前，長長的睫毛彎彎地上翹，散發出一股明快而又溫柔的笑意。

可他不敢在多走神，拿著手帕輕輕觸碰了她的臉龐，擦著並不存在的灰塵。

白落感覺自己好像過了一瞬，又好像過了百年，他聽見自己略微顫抖的聲音，說聲“好了！”

白素睜開眼睛，彈了他的腦門，拉著她回去。

清水城的日子終究是過的清閑，白素向來寬待下人，白落只覺得自己在這裏日子卻是過的飛快。

來這裏已有些時日，平常他就負責跑腿送貨的任務，他話不多，與店中夥計更是很少說話。白素只覺他走路都有些不安，像是怕把誰驚著了一般。

他的肩膀總是縮著，不太愛與身邊的人接觸。白素在暗中觀察著他，凡人竟是有這樣的人麽？

清水城的桃花開了三回，又謝了三回，三年過去，白落的個子竄高了不少，白素在驚嘆之餘發覺自己已經不及他肩膀高，平日裏常帶他上裁縫店做著日常衣服。

彩玉吩咐白落去給王慶雲送些賀禮，他剛納了四夫人，白素素來不愛與他打交道，便送個東西算是人情了。

此時白素恰好看見轉身往長廊走去，看著白落躲在後面，拍打著他的腦袋，拽著他的衣袖，“我今日和你去王慶雲府上送貨，他那新納的四夫人出了名的刁鉆古怪，你又是在他手底下到我這裏，我怕你吃虧。”

清水城依山傍水，即便是夏日也並不是特別酷熱，如今太陽往西面奔著，吹來的習習涼風竟是有些涼爽，那些零售小販早已因城中的誡律而收攤回家，

白落規矩地跟在她的身後，手裏緊緊拿著一對羊脂玉鐲，這玉鐲出自邊境荒蠻之地，粗獷中卻藏著巧多天工的雕刻之法。

不過倒不是十分罕見，送王慶雲已經夠格了。

“白落，如今這祥龍客棧還待的習慣麽？”白素一路上見他一直不出聲看著他。“很好。”望著白素的他，見她轉過頭來慌忙低下頭，“掌櫃，大家都很照顧我。白落這一生也沒有人對我這麽好過。”

白素掩面一笑，看著他梳得極光滑的頭發，笑了笑，指著前面較為氣派的府邸，此時門前已經有不少人送著賀禮進去，“這便到了，你隨我進去。”

來人見是祥龍客棧的人，恭敬地彎腰迎接，王慶雲得知是白素親自上門，更是放下手中事，邁著兩條粗壯的小腿跑到大門前來迎接。

“哎呀，承蒙白掌櫃親自上門送貨，王某真是過意不去。”王慶雲著著一身紅服抹著汗鞠躬，說話喘著粗氣也顫抖起來。

這話倒是不假，白素暗暗冷笑兩聲，王慶雲為首清水城，雖是沒有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背地裏卻也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祥龍客棧盈利極大，財力雄厚，認識不少京城人士，他一個小小的七品官員，自然是要對白素抱著這樣的禮數對待的。

“哪裏？”白素順著他也開始說起客套話，“王大人大喜之日這東西自是要好生挑選，手下人難免粗心，怕這些東西不合您的心，只好我親自來了。”她最後一句說話極輕。

王慶雲趕忙接口，“出自祥龍客棧的自是好東西，掌櫃的請府上一敘。”

白素本想東西送到就打道回府，誰知這王慶雲卻是不屈不撓，她脫不了身。

只好做罷，隨了他的意。

這王慶雲家的廚子是清水城出了名的，只不過這白素卻看著對面笑的一臉橫肉的胖子絲毫沒有胃口，嘗幾口便放下筷子，實在沒有了胃口。

白落本是伺候左右的，後白素讓他出去玩玩，他便出去逛著王府，卻始終心系裏面的白素，不肯走遠。

這裏當然沒有祥龍客棧處處透著精細，只不過所到之處到處都是大宣旗鼓的奢華規模極是大，就連那花園也是種了不少見所未見的奇怪花草。

他俯身聞著花香，這香氣既不是白素身上淡淡的花香，也不是她身上偶爾聞到的酒味。

對於白落來說，大概這世間萬物，都抵不過她的一言一行。

恍惚之際，忽地聽到房子裏傳來白素爽朗的笑聲，他看著日落西山，想著該是回去的時候了，他轉身要跑去那裏，卻撞上一個清瘦的身影，來人哎呦一聲，他擡頭見是裝扮極其艷麗的女子。

他心下一驚，想著白素之前叮囑過的，莫不是王府裏的哪位夫人，趕緊彎腰賠罪。

“好你個狗奴才，竟是這麽不長眼。本夫人新做的紫蘭彌蘿衣，還想今日跳著驚鴻舞給老爺看的……”

只見這女子面色極是白皙，艷麗的臉蛋極是好看，只是面容卻顯得極是憎惡，她看那少年唇紅齒白，一副清秀之貌，再見他穿著普通，顯然一副低賤的下人樣子。

她哭喪著臉，氣極敗壞地揪著自己的衣服，其實上面幹凈的一塵不染。

“夫人，小人實在眼拙，對不起，對不起。”說話的正是王慶雲前不久才進門的三夫人霧人，她剛從正房那裏請安出來，今日又看著老爺大張旗鼓地迎娶新寵四夫人，心中自然是不好受，奈何她也不過是一個青樓出身的女子，能得良人贖身已是萬幸，奈何人微言輕在這王慶雲府中卻是沒有半點身份，本來一肚子火不知往哪發，正碰到一個不怕死的奴才，當然借題發揮。

“啪！”只聽一聲響亮的巴掌，清晰的亮在黃昏裏。“啪”，又是一聲，白落捂著一邊臉，神色惶恐地看著前面的女人，雙瞳裏面已是有些晶瑩。

他本是奴隸之身，從小受人欺負，好不容易逃脫，卻因為在街上得罪官兵，差點被打死，從小新傷舊傷更是不斷。卻因進了祥龍客棧的門，生活發生巨大不同。

“說！你是哪個夫人手底下的，讓老爺好評評理。”白落看著她猙獰的面孔，卻是半點話也不說。他不想惹麻煩讓自己被趕出去，何況還是給白素丟了面子。

“都是小人的錯，小人再也不敢了。”話未說完，那三夫人一腳踢到了他的膝蓋，白落悶哼一聲，硬是沒有跪下，再看那霧人命令手下將他綁起來，使了個眼色。

那為她做事的家丁心領神會地踹倒他，一頓猛打，白落沒有還手，他被五花大綁，那些人準備帶到老爺面前發落。

只聽一聲嬌呼驚動了房中談話的兩人，霧人在門外哭哭啼啼，“老爺，你可得給妾身做主啊！妾身委屈啊！”

那王慶雲一臉的尷尬，不知該如何開口，白素卻是見慣了著人間女子，大氣地揮揮手，拿起扇子自顧扇起來，“本是大人的家事，大人自可不必理會我。”

那王慶雲得了她的允許退下去打開門，皺著眉看著外面壞他好事的女人。

誰知那女人更是不知好歹，撲在他身上，指著被五花大綁的白落，“那奴才對妾身不敬，竟想，竟想……”沒有說完，便拿著手帕擦起眼淚。

那王慶雲本是極其好面子的一個人，此刻聽他寵愛的三夫人被人欺負，哪裏還顧得上什麽，只見肥胖的身體走下樓梯，厲聲讓兩個丫鬟放開浪蕩子，親手抓起他的衣領，卻在看見他的面容時楞了楞。

“這少年……”他遲疑地看著眼前的男子，分明就是不久前還伺候在白素一旁的下人。

白素本不想湊這個熱鬧，卻見外面靜的奇怪，心裏不知怎麽的咯噔一聲，快步走出去，果不其然，白落的兩頰腫起，身上早已臟亂不堪，他的臉呈現出被人揪住領子痛苦的樣子。

她不由握緊拳頭，怒從中來，“放開他！”讓在場的眾人都嚇了一跳，王慶雲更是手一松，白落跌落在地上。

“白落”她合起扇子，扶著倒在地上的少年，看著他臉上的血，虛弱的樣子，對著身邊的人怒吼，冷眼看著王慶雲，“我祥龍客棧的人怎麽會得罪了你家夫人，到底怎麽回事？”

那霧人眼睛不拙，看老爺那畏畏縮縮的樣子，心想不好，只是事已至此只好演下去，吞吞吐吐的解釋，“奴家剛才從花池走過，誰知這少年竟對我動手動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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