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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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葫蘆——新鮮山楂制的糖葫蘆——”

“酒糟團子一碗,五文錢!”

“姑娘您瞧,這小兔子燈雪白雪白的,多可愛呀!要來一盞嗎?”

“河燈許願!心想事成!”

“誒誒,公子留步!看您氣度不凡,想必是位讀書人吧?要不要看看我們家新裝訂的《春秋三傳》?”

長街上繁華熱鬧得很,明曇耳朵尖,一把挽上林漱容的胳膊,激動道:“左邊那有糖葫蘆!走走走我們去看看!”

林漱容回頭看了眼右側正在拉人推銷的書店,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順著明曇的力道向左邊走去。

“哎喲,二位姑娘,可要來串糖葫蘆?”

小販正摟著他那糖葫蘆架子,一見是兩個衣著華貴的姑娘走到面前,當即露出個熱情洋溢的笑,招呼道:“我家的山楂最是新鮮,可要比上頭的糖霜還甜呢!”

“謔,真的嗎?”明曇驚訝地瞅了瞅桿子上插著的糖葫蘆,果見個個都長得紅溜溜圓滾滾,很是討喜。

她不由有些心動,拽了把林漱容的衣袖,理直氣壯道:“請客請客!”

林漱容笑了一聲,見小販比劃了個“四”的手勢,便拿出荷包,從中摸了四文錢遞給對方。

小販笑瞇瞇地接了錢,遞過去兩串糖葫蘆,想了想又道:“今兒個是坊集日燈會,難得溫老頭出攤,他家的河燈可是京城裏出了名的靈驗!二位姑娘若是感興趣,可以往河邊走上一走,不然一會兒就人擠人了。”他望向年長些的林漱容,善意地擠了擠眼睛,“小的還聽說,放燈求姻緣,可是一求一個準哦!”

林漱容蹙了蹙眉,正想說些什麽,一旁的明曇卻已經興致勃勃地搶先開口:“好,多謝小哥提點!”

她生怕待會兒排起隊來,心裏著急,扯著林漱容轉身便走。

“……殿下,”後者被她拖了一路,無奈打趣道,“您還這麽小,就有姻緣想求了麽?”

“呸呸呸,誰想求姻緣啦?”

明曇斜睨她一眼,忽又像是想起什麽,瞇起雙眸,不懷好意地八卦道:“倒是你……林家大小姐才貌雙絕聲名在外,又到了快及笄的年紀,冰人們還沒把你林府的門檻都踏破?”

雖然明曇就差把“你有沒有喜歡的人”這幾個字刻在臉上了,但林漱容卻依舊滿臉雲淡風輕,也不答話,只伸手捏住明曇的腕子,把她手中的糖葫蘆推到後者嘴邊,含笑道:“吃您的吧。”

明曇叫糖葫蘆堵了嘴,不甘不願地翻個白眼,但好歹是沒有再八卦下去。

她倆慢吞吞地朝著河邊走,錦葵和另一個林府侍女跟在後面;遠遠看去,長街上燈火通明,人來人往,不少女子手中都拎著一盞花燈,巧笑倩兮著,看方向也是要往河邊而去。

“溫家河燈鋪子的靈驗之名,我也有所耳聞,”林漱容若有所思道,“再加上不久之後便是乞巧節……無怪乎會有這樣多的姑娘往那兒去。”

明曇被她說得危機感頓生,踮起腳,遙望了眼河邊,只見水面上依舊烏漆嘛黑,沒有多亮,倒也再度放下心來,“哢嚓”一口咬下半塊糖葫蘆。

“噫——好酸!”

山楂的酸澀頓時在口中炸開,連糖霜也沒能緩解多少。明曇捂著腮幫子,被酸得差點淚流滿面,怒氣沖沖道:“黑心奸商!說好的比糖霜還甜呢?”

林漱容看對方被酸成這樣,也有些好奇起來,她將自己手中的糖葫蘆舉到唇邊,輕輕咬下一小塊,仔細嘗了嘗。

“……”

明曇正要等她也酸得臉綠呢,卻見林漱容根本沒有半點異色,甚至還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地轉向前者,誠實道:“很甜啊,一點都不酸。”

明曇警惕地看著她,有點不信邪,於是又咬了一口——這回是真酸哭了。

“靠,怎麽這樣啊!”

小姑娘被氣得要死,擡袖子揩了一把眼角的生理淚水,真情實感大加埋怨道:“現在糖葫蘆也要看人下菜了不成?”

林漱容就在旁邊低低地笑,連個帕子也不給她遞。

笑得明曇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一蹬腳便撲向了林漱容,扒著對方的手臂嚷嚷:“給我嘗一口你的!”

林漱容嚇了一跳,趕緊別開手,生怕那簽子戳到對方,無奈道:“我已經吃過了,您不嫌棄麽?”

“不嫌棄!”明曇毫不猶豫道,“不爭糖葫蘆爭口氣,我要看看你這支到底有多甜!”

見她如此堅決地要和糖葫蘆較勁,林漱容遲疑片刻,終是把糖葫蘆橫轉過來,遞到了明曇唇邊。

後者雖有點奇怪為什麽要餵她,卻也沒再多想,幹脆地張開嘴巴,一口便將整整一只山楂咬了下來。

“……您慢點吃。”林漱容看了眼手裏的簽子,無語道。

明曇鼓著腮幫子,狠命嚼了兩下,發現這串果然比自己的甜多了!

還沒核!

氣死她了!

“不吃了不吃了,”剛巧路過一個長街上棄置雜物的小桶,她把手中糖葫蘆往裏一丟,理不直氣也壯道,“我要吃你的!”

眼瞧對方如此幼稚,林漱容不禁嘆了聲氣,拿出手帕,親手為明曇擦了擦唇角粘上的糖漬,再將自己的糖葫蘆遞了過去。

卻不想,明曇伸手,反而將她的胳膊推了回去,假情假意地客氣道:“方才既是你付的賬,那我也不白占便宜,咱們就分著吃吧。”

林漱容挑了挑眉,見對方一派坦然,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話有哪裏不對,便也笑了起來,“好。都依您的。”

於是,她倆便一人一個,親密地分食了這串不酸的糖葫蘆。

身後的錦葵擡起眼來,看了看兩位姑娘挨蹭在一塊兒的身影,抿起唇角,再度低下了頭去。

看來如今,這位林姑娘在公主心中的地位……早已經今非昔比了啊。

……

當明曇把最後一口山楂咽下時,她們也終於來到了傳說中的溫家河燈鋪子跟前。

只見一個老頭懶洋洋地靠在躺椅上,跟前一張長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河燈,手裏抓著把蒲扇,正有一搭沒一搭地給自己扇著風。

見旁邊有人過來,他也沒什麽迎客的動作,只掀起一邊眼皮,慢吞吞地說道:“一盞十文。”

“隨便拿?”明曇奇道。

老頭趕蒼蠅似的揮了揮手:“隨便拿。”

明曇:“……”

她翻了個白眼,正要隨便從桌上抓一只時,卻見老頭忽然睜開眼睛,坐直身子,飛快地從躺椅旁的紙箱中又拿出兩盞燈來,“啪”的一聲丟在了桌子正中央。

明曇被嚇得一跳,手都縮回去了——定睛一看,才發現這兩盞新燈與其他那些有很大不同,簡直堪稱雲泥之別。

“……”明曇看了看旁邊那些皺巴巴的蓮花燈,又看了看中間一雙精美絕倫的龍舟鳳船燈,相當無語地又問了一遍,“隨便拿?”

老頭也依然像是趕蒼蠅一般,飛快地搖了搖蒲扇,用和傻子說話的語氣道:“隨便拿。”

明曇瞇起眼睛,順手抓起一盞蓮花燈,轉身就要走。

“誒誒誒!”

這下,老頭立刻便從躺椅上蹦了起來,把扇子一扔,吹胡子瞪眼道:“你這丫頭,莫不是個呆子來著?”

“你才是呆子。”

明曇抄起手,吊著眼睛瞥他一眼,冷冷道:“說,你是什麽人?”

“……一個平平無奇的河燈鋪子老板。”老頭顧左右而言他,“你可以叫我溫老頭。反正他們都這麽叫。”

“我是問你這個嗎?”明曇嗤笑一聲,眼神不善地盯著他,“為什麽要特意拿出兩盞新燈?”

老頭沈默半晌,倒也分毫不懼明曇的氣勢。他自顧自地伸長胳膊,重新把蒲扇從椅子上撿回來,邊扇邊緩緩說道:“貴人自當配貴燈嘍。”

此言一出,不止明曇瞇起了眼,就連林漱容都瞬時面色一沈,下意識伸手將明曇攔在身後,冷聲道:“你是何人?!”

“唉,剛才不是說過了嗎,叫我溫老頭就行。”溫老頭仿佛沒看到二人戒備的模樣一般,仍然渾不在意地笑道。

“……你認得我。”被林漱容牢牢擋住的明曇伸出手,安撫性地拍了拍前者的肩膀,淡淡道,“你有什麽目的?”

聞言,溫老頭便又擺出那副看傻子的表情,滿臉無語,“我若真有什麽目的,又何必叫你知道我認得你呢?”

“……”

這話好像確實很有些邏輯。

明曇又將他端詳了一會兒,發現溫老頭仍是一副憊懶的模樣,似乎並無惡意,心下便也放松了些許,卻仍保持著警惕,繼續問他:“你既這般誠實,那我且問你:這燈可有蹊蹺?”

“沒啥蹊蹺,”溫老頭道,“只是比蓮花燈更靈驗些罷了。”

“靈驗?”明曇冷哼一聲,“這些神鬼之事,你以為我會這樣容易輕信麽?”

然而,聽她這話,溫老頭忽然像是提起了些興致一般,手裏蒲扇打得更快,略顯渾濁的雙眼也是微微一亮。

他摸了摸下巴,徐徐說道:“旁人我倒不知,不過丫頭你嘛……還是不該不信這神鬼之事的喲。”

“——!”

明曇驀地睜大了眼睛。

她怔怔望著對方,臉色發白,愕然道:“你……”

林漱容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常,蹙了蹙眉,正待詢問時,卻見溫老頭將目光轉向了自己,戲謔道:“你就是癡念那臭老頭的俗家弟子吧?”

“癡念住持?”

見他提出這個名字,林漱容一楞,仿佛頓時想起了什麽,不由疑聲道,“您莫非是……破塵觀的那位……”

溫老頭趕緊擺了擺手,打斷道:“早便還俗了,還何必懷念舊事呢?”

“……”

聽對方爽快地承認身份,林漱容總算松了一口氣,放下手,轉頭朝明曇低聲道:“殿下無須擔憂了。這位是我師父,慈安寺癡念住持的至交好友,上水道長。”

“誒誒誒,”溫老頭皺起臉,“都說舊事毋提了。”

可即便如此,明曇卻也半點沒能放松,反倒在林漱容道破溫老頭的身份後更加提心吊膽了起來。

她竭力克制住自己身體的顫抖,深深吸了一口氣,咬著牙道:“所以,你今日與我一見,是想做些什麽?”

“你這丫頭好生古怪,”溫老頭打了個哈欠,涼涼道,“難道不是你要來我這裏買燈的麽?”

明曇:“……”

好有道理。

小醜竟是我自己。

她沈默半晌,總算平靜了不少,幹巴巴地道:“這兩盞燈當真沒有問題?”

“愛買不買。”

溫老頭這會兒倒像是脾氣上來了,白眼一翻,朝旁邊努了努嘴,很是貧賤不能移地說,“往東一裏是趙家嬸子的燈鋪,慢走不送!”

明曇嘴角一抽,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電光火石般出手,一把抓起那兩盞龍鳳舟燈,高高仰著頭道:“有便宜不占白不占,你當我傻啊!”她轉頭朝向林漱容,理所當然道,“快給他付賬,省的這臭老頭反悔!”

溫老頭:“……”

林漱容見她總算恢覆正常,不由松了一口氣,從荷包中拿出了兩錠銀子放在桌上,溫聲道:“道長請。”

溫老頭眼疾手快,一邊咕噥著“小丫頭真難伺候”,一邊迅速將那兩錠銀子收到袖中,不耐煩地催促道:“行了,銀貨兩訖,快走快走。”

明曇白眼一翻,懶得和這幼稚的老頭多磨。

不過,她剛轉身走了兩步,便聽溫老頭又在後面打著蒲扇,慢悠悠地提醒道:“這對燈很靈驗的哦——許願時切記慎重斟酌,千萬不要浪費老頭的一片心意啊——”

明曇捏著河燈的指尖一緊,揚聲淡淡道:“多謝,我會謹記在心的。”

……

糖葫蘆小販除了山楂偶爾太酸之外誠不欺人,此時河邊的確還沒有多麽擁擠。

明曇正立在水邊,把玩著手裏的河燈。

這燈被做成了龍舟形狀,舟頭處是只惟妙惟肖的龍首,雙角長須,尖牙利齒,看著十分威嚴兇戾;舟末端則是一條鑲著絨毛的龍尾,細長而彎曲,的確活靈活現。

正中的龍脊之處,乘著一盞尚未點亮的小燈。外罩是能夠拆卸下來的油紙外框,既可以保護裏頭的蠟燭不被河風吹滅,也可以裝載放燈者所書寫的心願紙條。

明曇垂下眼睛,指尖輕輕蹭了蹭舟身上細細密密、觸感逼真的青色龍鱗。

——皇帝明熠在九公主降生之時,親自取給她的小字……正是喚作“龍鱗”。

“很難讓人不多想。”

明曇低聲自語了一句,轉過頭去,只見林漱容已經拆開了她的那盞鳳船燈——長得倒是和明曇那盞差不多,也是前頭鳳首後頭尾羽——拿出裏頭放著的麻紙和石墨條,正一筆一劃地在上面寫著字。

這麽快?

明曇有點好奇,剛想湊過去看看她寫了什麽時,林漱容卻靈巧地一轉身,躲過前者的目光,笑吟吟道:“殿下也會對我的心願感興趣?”

“……誰稀罕。”被抓包的明曇撇了撇嘴,也快手快腳地拆開自己的燈,握著筆,不暇思索地在上頭仔細寫了起來。

——願我天承,萬世升平;風調雨順,海晏河清。

寫完這十六個大字,她也不再多筆,直接幹脆地將紙條疊好,塞進了油紙罩的小夾層中。

現在就只待點燈了。

明曇眼珠一轉,捂嘴偷笑了兩聲,躡手躡腳地走到林漱容身後,猛的一踮腳,瞬間便看到了她所寫的最後一行字。

“……三願九公主終能得償夙願——”

林漱容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伸手擋住紙張,回神轉頭笑嗔道:“殿下莫看……萬一不靈驗了可怎麽辦?”

明曇挑起眉梢,一點認錯的意思都沒有,反而變本加厲地更湊到她跟前,勾起一個微笑道:“看不出來,林大小姐竟然這麽在乎我呀?”

“……我既是殿下的伴讀,便也算殿下的臣子了,”林漱容輕描淡寫道,“哪有臣子不盡心侍奉君主的呢?”

明曇皺了皺鼻子,吐槽道:“你這比喻好生奇怪,難道所有的臣子都會對君王盡忠不成?……算了,這才不是重點。”

她不欲就此爭論,拋開這些雜念,在林漱容平靜的眼神下踮起腳尖,擡手緊緊攥住了後者的前襟,笑了一下。

萬千燈火瞬間倒映在她眼中。

明曇親親密密地湊到林漱容耳邊,語氣又輕又柔,故意取了她寄名的最後兩個字,調笑似的小聲喚道:“卿卿——”

“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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