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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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

沒想到她會這樣親昵地稱呼自己。

林漱容呼吸微滯, 指尖瞬時在袖下絞緊。原本平靜的眼神也起了些許波瀾,定定看向行為大膽的小公主,頭一次在對方面前盡失笑意。

仿佛一只盯上獵物的狐貍。

如此兩廂對望半晌, 直到把明曇看得心裏發怵,不由自主地想要後退時, 林漱容方才移開視線, 緩下嗓音,滴水不漏地給出了一個標準答案。

“殿下這般聰穎毓秀, 哪會有人不喜歡您呢?”

“……”

明曇自覺剛剛悶聲作了場大死。

她偷眼瞧了瞧對方似乎已經恢覆正常的神情,幹咳一聲,松開捏著林漱容衣襟的指尖, 一邊貼心地為其拍展褶皺, 一邊轉了轉眼珠,不死心地問:“可我記得, 咱們剛認識的那會兒, 你好像就不是很喜歡我來著呀?”

“哦?是麽?”

林漱容垂下眼,笑了一聲,慢條斯理道:“可我怎麽記得……那個時候, 似乎是殿下更不喜歡我吧?”

“咳,”明曇擡起手,假模假樣地清了清嗓子,義正言辭道,“此乃人之常情!——就像沒人會喜歡秦先生一樣,我肯定也不喜歡逼人學習的小古板啊!”

聽到她對自己“小古板”的新稱呼,林漱容一挑眉梢,神情登時帶上了兩分不悅,瞇起眼睛, 語帶威脅地問她:“殿下且詳細說說,我究竟是何處古板,才會讓您這般討厭了?”

“……我不告訴你!”

多日朝夕相處,明曇對林漱容可稱得上是甚為了解,只需一個表情便能知道對方是喜是怒。

眼看此時因為自己的口不擇言,又把對方招惹得有些不爽,明曇也只能飛速轉移話題,一把將旁邊的鳳船燈塞進人手裏,欲蓋彌彰地嚷嚷道:“好了好了,這個話題就此打住,趕緊放燈去吧!”

喊完,她也不管林漱容什麽反應,轉身便跑向了河邊。

林漱容瞥了對方一眼,好歹沒再執著,而是低頭朝自己手裏的麻紙看去。

——信女一願自身策名就列;二願家人身體康健;三願九公主終能得償夙願。

她輕輕嘆息一聲,仔細將那張紙條疊好,放進燈中,拿著它慢慢走到了明曇身邊。

“您還未放燈?”

明曇蹲在河邊,飛快仰頭看了看對方,沒好氣地嘟囔道:“等你呢。”

雖然她音量很低,可還是被林漱容聽了個一清二楚。後者心情頓時明朗了一些,總算彎唇露出個笑模樣,也一撩裙擺,蹲下。身來,甩亮手裏的火折子,將它遞到明曇手中。

“好了,您先點。”

明曇一言不發地接過,將火苗挨上蠟燭的燈芯,橘色的光芒照亮了這一小方天地,再被她仔仔細細地用燈罩蓋好,保護它不被夜燈吹滅。

“希望它真能值得你那兩錠銀子。”明曇不爽地咕噥道。

林漱容低笑一聲,沒有接話,而是與對方一起伸出手去,將一龍一鳳兩盞河燈推到了水上,靜靜望著那兩點燈火順流漂遠。

它們一起照亮了漆黑的河面。

而恰在此時,正當林漱容望著那兩盞河燈,微微出神的時候,身邊卻傳來一個幾乎低不可聞的嗓音——別別扭扭的,像是小貓伸出的爪子一般,輕輕撓在了她的心臟之上。

“那個,其實……”

明曇雙手環著膝蓋,轉過頭去,朝林漱容不情不願地做了個鬼臉。

“我還是不怎麽討厭你的。記住了哦。”

也不知究竟是不是河燈起了作用,在明曇回宮後不久,沅州那邊便屢傳佳訊。

先是天降甘霖,後是幼苗破土,再加上各路人馬齊心合力,雨也落得勤快,這才終於度過了這場數十年難得一遇的天災大旱。

倒是當真變得風調雨順了起來。

而上書房中,明暄明曉接連在明曇身上吃盡了苦頭,一時忌憚,也不敢繼續下手。

再加上明曜有意制止,秦先生也更為重視紀律,是以雙方雖仍舊互不待見,但好歹也並未再爆發什麽激烈的沖突。

三公主明昭與明曇更加熟絡,時常結伴在宮中閑游,也算是成了一對知根知底的姐妹,偶爾還能說些掏心窩子的話。

譬如前些日子,在聊到歲數時,明昭便握著明曇的雙手,磕磕絆絆地告訴後者:她母妃瑛貴人近日多忙,似乎正在為自己相看親事;但她自覺年紀尚小,還有許多事情未曾學過見過,並不想早早嫁人……

可在這個年代,即使平常人家都要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何況是宮裏的公主呢?

明曇對此也幫不上什麽忙,只得說幾句空話勸慰明昭,什麽“距你及笄還有幾年,昭昭姐莫要擔憂”之類的話,卻明顯效果甚微。

也是。若放在前世,這個年齡的姑娘們還在解一元二次方程呢,最多談個戀愛,哪能有這種即將結婚的煩惱?

明曇默默想著。

還好,她離這種煩惱更遠,倒也不用急著胡思亂想了……

日子就這樣平淡而飛快地過去。

林漱容不知是腦子哪裏壞了,竟又想出新招來折騰明曇——她數日廢寢忘食,博覽群書,特意給後者出了一套合帖經、策問卷、試義、試時務策等等題型於一身的習題集,美其名曰“朝政模擬冊”,致力於給九公主本就繁重的課業添磚加瓦。

明曇每天做題做的苦不堪言,深刻感受到了當年被寒暑假作業本支配的恐懼。

在經過七七四十九個不眠夜後,她頂著兩個黑眼圈,試圖去找皇帝告狀,卻被後者笑呵呵地敷衍了幾句“待到過年時,朕一定讓林家姑娘給你好生放假”後,打太極似的忽悠回了坤寧宮。

明曇:“……”

嗚嗚嗚嗚嗚,天要亡我!

就這樣,在數不盡的書山題海相伴中,天氣漸漸轉冷,第一片雪花也終於自空中徐徐飄落。

入冬了。

盛安大總管親自送來了內務府新制的冬衣,說是皇上親自吩咐的,又給九公主多添了兩件狐皮裘袍。明曇甚是喜愛其中那件正紅色的,即使在殿中也總愛裹著它,心中直覺這顏色親切,頗像前世的Dior999。

也算是新概念思鄉之情。

某日恰逢上書房休沐,明曇一身紅衣,正在房中對著朝政模擬冊奮筆疾書時,忽聽門外傳來了三聲輕叩。

“公主!好消息!”錦葵隱帶喜意的聲音隨之響起,急切道,“三皇子殿下要回來了!”

明曇一楞,手中筆尖的墨汁“啪”一聲,滴落在了書上,綻開四散的圓花。

可她眼下卻無心思考這算不算汙了卷面,而是猛的開門沖到殿外,連聲問:“是三哥嗎?三哥終於要回來了嗎?”

“正是明景殿下呀!”錦葵難得如此喜形於色,“公主快到前殿去吧,聽說三殿下方才已進了京城,再過不久就要回到宮中了!”

明曇激動無比,作業都不管了,帶著錦葵匆匆沖到坤寧宮正殿,一下撲進皇後懷裏,仰頭雀躍道:“母後!三哥要回來啦!”

皇後也是滿臉笑意,拍了拍她的腦袋,柔聲道:“是,等他拜見完陛下之後,便能回來見曇兒了。”

三皇子明景身患腿疾,已在百草谷醫治許久。此番忽然回宮過年,著實令人驚喜,就連皇帝都龍顏大悅,高興得提前下了早朝,就是為了能第一時間見兒子一面。

明曇也是滿心歡喜。

雖然在她穿來以後,並未親眼見過這位至親的三哥……但在小明曇記憶的深處,這位久病不愈的兄長,卻是這偌大深宮中最為關懷自己的幾人之一。

她也很想他。

……

也不知等了多久,就在渡葉帶人換了第三盆銀絲碳、將正殿熏得暖意融融後,外頭才總算傳來一聲響亮的通報。

“三皇子殿下到——”

皇後差點掉下淚來,與明曇快步迎了出去,只見一名身量頎長的青年正緩緩朝這邊走來。他神色溫潤,眉眼俊美,即使行走動作間略顯遲疑,卻看上去已與正常人別無二致。

“三哥!”

明曇激動地叫了一聲,一溜煙地沖下階梯,卻在撲進對方懷中之前剎停腳步,仰頭喜出望外,“你的腿好啦!”

明景微微一笑,神情也有些動容,他伸手將妹妹攬到身前,仔細看了看明曇的模樣,感慨道:“曇兒長大了,變得比從前更加漂亮了。”

明曇聽著這話,竟無端鼻尖一酸。

她眼眶微紅,緊緊攥住明景的袖口,喉頭哽咽了片刻,方才說道:“三哥離宮這麽多年,曇兒當然會長大啊。”

明景聽她嗓音帶了哭腔,當即慌張起來,趕忙伸手替明曇擦了擦眼淚,柔聲哄道:“好啦,莫要哭了,都是三哥不會說話,一來就惹了曇兒不開心……三哥和你道歉,好不好?”

“三哥沒錯,”明曇扁著嘴,咬住下唇,一邊搖頭一邊催促道,“外頭冷,快進去吧,母後也急著見三哥呢。”

明景看著妹妹,不禁心下一軟。

他擡起頭,看到正站在殿門處的皇後,立即躬身朝對方深深一揖,長嘆道:“不孝子明景,讓母後久等了!”

皇後拿出帕子沾了沾眼淚,也幾步走下長階,迎向兄妹二人,略微哽咽道:“好孩子,回來就好,莫和你妹妹在外頭多留,快進殿裏吧……”

於是,她便和明曇一塊兒,親手扶著明景,與後者慢慢走回了正殿當中。

渡葉和錦葵都很機靈,早早備好了熱茶,一邊服侍著三人落座,一邊還從殿中拿了塊毯子,妥帖地鋪在明景膝頭。

“這……”

皇後看出明景的遲疑,擺了擺手,含笑道:“這兒沒有旁人,還管那些縟節作甚?你的腿剛好,京城也不比百草谷那邊暖和,可萬萬輕忽不得。”

明曇也在旁邊用力點頭,幫腔道:“對呀,前日剛落了雪,眼下正冷呢,凍到三哥可怎麽是好?”

聽兩人都這樣說,明景只得無奈一笑,頷首道:“多謝母後和曇兒關懷。”

“一家人,何須如此客氣?”皇後嗔了一句,又看了看明景略顯蒼白的面色,油然嘆息道,“這麽些年,景兒吃了不少苦罷?”

當時百草谷主動提出醫人時,只說會盡力而為,卻並未保證一定能治好明景;而如今,後者終於擺脫了輪椅,得以正常站立行走,怎麽想都是一段艱難的治療過程。

“都過去了。”明景輕描淡寫道,似乎不欲多談此事。

他轉頭看了看眼淚汪汪的明曇,倒像忽然想起了什麽,頓時皺起眉來,肅容道:“倒是我在父皇那兒聽聞,曇兒在春天時中了場毒?究竟是怎麽回事,可有傷到身子?”

明曇一楞,老老實實道:“是個宮女所為……父皇命院判看過,也常遣太醫過來問診了一段時日,都說未曾留下什麽後遺癥。”

“宮中的下人真是膽大包天!”明景面色沈沈,卻也心知此事恐怕再難追究,只得嘆道,“難為曇兒受此苦楚……”

明曇忙道:“三哥不必放在心上,曇兒無礙的。”

哪想,後者瞧她一眼,卻並未放心,而是道:“恰巧我今回從百草谷帶了好些藥材,正好能給母後和曇兒調養身體——你已大了,切記要乖乖喝藥,不準再像小時候那般嫌苦偷偷倒掉,可明白了?”

“……”明曇撇嘴道,“是,曇兒明白了。”

皇後坐在一旁,看這兩兄妹一來一往,不禁掩唇而笑,溫聲詢問道:“你父皇方才見你,可對你說什麽了?”

明景點點頭,像是早已等待了這個問題許久,立即便答道:“父皇命兒臣入職戶部,三日後上任。”

“戶部?”皇後十分訝異,“本宮還以為,陛下會讓你到禮部或工部先歷練一番……”

“兒臣也很是吃驚,”明景猶疑片刻,蹙眉暗示性道,“大約,是那位有些坐不住了吧……”

皇後擰眉,緩緩嘆息一聲。

母子二人礙著明曇年幼,並未明說,可其實後者卻對這個啞謎心知肚明。

戶部當中,若說誰是紮在皇帝心中的一根刺,那可非祝之慎這位尚書莫屬啊……

明曇垂下眼睛。

既然前朝傳來口風,有意要收拾這位尚書大人——那她埋在後宮的一步棋,看來也應當動上一動了。

“……曇兒?曇兒?”

明曇猛的回過神來,茫然地看向明景,“啊?三哥說什麽?”

“我說,”明景無奈笑道,“等錦葵一會兒把藥煎好,我可要親自盯著你喝完,萬萬不能讓你白白浪費了好東西。”

“噫——”

本來就打算喝一半倒一半的明曇皺起臉,控訴道:“三哥怎能如此不信任曇兒!”

“曇兒在喝藥這方面的信譽……”明景微微一笑,溫潤道,“早在你三四歲時,便已經一丁點都不剩了哦。”

明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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