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言的臉上頓時添了一抹惱色，以質問的語氣道：“鳴鸞姑姑，你這是在暗示，今夜的這一件事情，是海族的貴客所為嗎？他們是來做客的，可不是來做賊的。”

鳴鸞冷笑了一聲，淡淡道：“妾身只知道，方才起火的時候，新來鳴鸞小築這裏的三個人，都好好站在這個院子裏，不可能和縱火一事有關系。”

琴言的目光落在謝婉君身上，又從她的身上移到了慕容寒和丁不敗身上，問：“三個？不是說，新來的是四個人嗎？還有一個呢？”

謝婉君道：“那姑娘據說正處在昏迷之中，如今也不知醒來了沒有。百花門的醫師親自去看過了，他的話應該可信吧？”

琴言給身後的一個女子使了個眼色，道：“你派人去看一看，如果那位姑娘醒了，請到我的沁園中，我有話要問她！”

那女子應聲而去，琴言的目光最後在鳴鸞小築裏掃視了一番，淡淡道：“鳴鸞姑姑，琴言還有事，便先告辭了！”

鳴鸞也不作挽留，親自送了琴言離開。

這時候，有風吹過院子，庭前的一叢叢紅色蝶蘭輕輕晃動，廊下的鈴鐺叮叮當當作響。

鳴鸞回來後，謝婉君便問起了天策書的事情。

鳴鸞道：“這天策陣書，我也不曾見過。一直供奉在祖師祠堂，是百花門門主的身份象征。據說是一本無字書，只有有緣人，才能看懂上面的文字。

它是我們百花門的開山祖師從南洋帶回來的，一並帶來的，還有我們百花門的心法——《百花訣》。祖師爺曾經說過，天策書是比《百花訣》還要重要的東西。

但這麽多年來，天策書一代代傳承，試圖參悟出天策書中玄機的人很多，可能勘破這個謎題的，卻是一個都沒有。直到現在，弟子們都以為，那只是一個傳說而已，當不得真。”

“這天策書，居然是出自南洋？”謝婉君想了想，道，“你們老祖說的有緣人，是什麽樣的人？可有名姓？”

鳴鸞搖了搖頭：“沒有，關於天策書的奧秘，祖師爺一句話都不曾留下，只說要弟子們好好保管這卷書，說是將來或許有大用處。可究竟是什麽用處，就不得而知了。”

“這麽說來，這海族人很可能知道幾分天策書的玄奧吧？”謝婉君問。

鳴鸞微微變了臉色：“你是說，海族人是為了天策書，而不是琴言而來？難道門主和琴言早就打算把天策書送給海族王子，用來做定親信物了？”

她咬了咬牙，從嗓子眼裏吐出幾個字：“她真是好大的膽子！”

對此，謝婉君保持了沈默。

這場談話不快而散，謝婉君和慕容寒等人各自回房休息。謝婉君回了自己的房間，便叫了洛楓過來，道：“鳴鸞長老意欲取薔薇夫人而代之，她已經同意，將你的仇人拱手送出。”

洛楓眼睛一亮，隨後又垂下了目光：“鳴鸞長老要的，真的只是門主之位嗎？”

謝婉君淡淡一笑，狀似不經意道：“不是門主之位，難道還能是天策書不成？”

洛楓身子一顫，擡起頭來，道：“也許。主子可知道，這天策書究竟是用來做什麽的？”

謝婉君眼裏露出探尋的意思來，道：“願聞其詳！”

洛楓定了定神，說道：“主子，百花門女子修煉的《百花訣》其實有缺陷的。因為這門功法的功力大半來自於采陽補陰，打破了人體固有的陰陽平衡，每到月圓之夜，修煉者就會因為陰氣太盛而渾身劇痛，百脈崩絕。想要緩和這種情況的關鍵，就在這天策書上。天策書其實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張布帛。那布帛上沒有字，只有一個覆雜的符文。用朱砂在黃紙上畫出這個符文，再將之溶在由三五種藥材配成的特殊藥液裏，就能做成一種名叫天和丹的丹藥。提前服下這種丹藥，就能夠避免月圓之夜的異狀。”

“符文？如此看來，豈不是只要知道這符文如何繪制，就能調配天和丹了。根本用不著再理會天策書嗎？”謝婉君問。

“並非如此。天策書上的符文，時時刻刻都在變，每一個月所要配置的天和丹，也就不一樣。必須得用每月初一那天夜裏，天策書上所呈現出來的符文，才能配置出正確的天和丹。”

“這種變化，毫無規律可尋嗎？”謝婉君又問。

“據說是沒有！”洛楓道，“正因為如此，天策書才能成為和《百花訣》一樣重要的存在。甚至可以說，誰掌握了天策書，誰就掌握了百花門一眾女弟子的命脈。”

“除了天策書，沒有其他辦法，能用來應對《百花訣》的副作用嗎？”謝婉君緊接著問道。

“沒有！”洛楓的聲音很堅定，“屬下的生母，曾經差點兒就成了百花門的門主。這些事情，都是生母在屬下年紀甚小時，告訴屬下的。不過，屬下知道的，鳴鸞長老應該都知道。”

“令堂可是和你說過，天策書的模樣？”謝婉君沈吟了一會兒，問。

“不曾！”洛楓搖了搖頭，道，“生母告訴我，那是一樣魔物，也是一樣不祥之物。她還對屬下說，百花門所有女弟子的性命，都系在了那卷天策書上。”

“令堂既然原本是百花門的弟子，後來如何離開了百花門？難道離開之後，就不用受天和丹控制了嗎？”謝婉君問。

“屬下的生母從來都沒有離開過百花門，她在生下了我們兄弟後，便把我們兄弟交給了父親，有時候會借著外出的機會，悄悄去父親那裏看望我們兄弟。屬下八歲時，她便過世了。”

“節哀！”謝婉君道，“不過，你似乎對我說過，令尊是和令堂一起在船上出事的。可從你方才說得花上看，令堂過世的時間，比令尊要早了兩年。”

“和父親一起出事的，是屬下的嫡母。而屬下的生母，卻是從未離開過百花門的那一位。她叫離思，原本是要管薔薇夫人叫一聲姨母的。”洛楓低低說道。

“原來如此。”謝婉君正色看向洛楓，若有所思道，“你留在這百花門，是不是也是為了天策書？”

她隱隱覺得，這小家夥年紀雖小，但若是真的想離開縹緲島，未必就沒有辦法。離思既然把天策書的事情隱秘告訴了他，想必也告訴了他離開的辦法。

“實不相瞞，屬下原想毀了天策書，替父母報仇！”洛楓坦然道，“只是因為種種緣故，一直沒能得手。而且，從三年前開始，天策書就不曾被供奉在祖師祠堂面前了。”

“既然不在祖師祠堂，而天和丹的供給又沒有出過問題，那就只能是在門主薔薇夫人手裏了。”謝婉君道。

“屬下也是如此想，所以，看到火氣的瞬間，屬下便想，只怕天策書出事了。屬下的生母曾經說過，天策書若毀，所有修煉了《百花訣》的弟子，都必死無疑。”洛楓說。

“可鳴鸞等人還活得好好的，可知那天策書並未被毀去，也許只是被人盜走了。”謝婉君接著說道。

“倘若真的是如此，那麽，這百花門裏就要出大問題了。”洛楓低低道，“主子還是早做打算為妙。”

謝婉君點了點頭，擡眼看向窗外的夜色沈沈。有風穿庭院，叮叮當當聲不絕於耳，無端端給那空茫茫的夜色，別添了些許詭秘。

薔薇園失火，在百花山莊內引起了不小的動靜。人們走出房間，驚惶地張望著，低低議論著，在什麽結論都不曾得出來後，又各自回到居處，繼續安眠。

琴言的確從草堂中尋到了那個昏迷的陌生女子，但那女子直到她到了都沒醒來，似乎也不是在薔薇園放火的真兇。

到了夜半時分，整個百花山莊裏裏外外都被徹查了一遍，然而，被盜走的東西，還有可疑的人影，始終都不曾被發現。

那大火仿佛是憑空燒起來的，而薔薇園裏的小書庫，也仿佛莫名其妙地空了。

琴言心裏驀地一寒。

仿佛能瞧見，空茫茫的夜色裏，似是棲居著有一個幽靈。

它正星海之下往覆徘徊，吹動了山莊裏的亂雲紛紛，攪動了這大海一隅的一潭深水。誰也不知道，明日一早，太陽從海天相接處升起來後，這百花山莊還能否平靜如昨。

卻說這整整一個上半夜，謝婉君也始終未睡。她坐在窗前，靜靜瞧著窗外的夜色，默然想著心事。

過了子時後，窗外風聲漸緊，嗚嗚咽咽的風聲裏，飄蕩著一縷不同尋常的鈴鐺聲。

那並不是夜風吹過鈴鐺時，發出的或疏或密的叮當聲，而是一種很有節律的，三長一短，然後三短一長，再三長一短……如此循環往覆，在海風蕭瑟的長夜裏，自顧自叮當不絕。

聲音的起落回環間，有一種神秘的韻律，隨著那清脆的鈴鐺聲，點點傳進耳朵裏。

仿佛也敲打在了人的心尖上，引得謝婉君心神搖晃，心裏忽然泛起一股沖動，忍不住循著那鈴鐺聲，穿窗出去，就此追過去。

是誰在如此深夜，以如此詭異的方式，搖鈴作歌？

她暗自尋思著，不久前，鳴鸞長老悄然離開了鳴鸞小築，向著夜色更深處掠去。謝婉君想，她也許是去安排明日一早的行動了。

而對面住著的慕容寒和丁不敗，這兩人早就關了緊門窗，房間裏也滅了燈火，始終不曾出去過。從聲音傳來的方位上看，聲音也不是從他們的房間裏傳來的。

因此，這搖鈴的人，也不可能是他們。

鈴聲杳杳。似乎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徐徐而來，飄飄搖搖，虛虛渺渺。仿佛正在遠去，又仿佛正在靠近。

究竟要不要出去看看呢？

謝婉君深吸了一口氣，還未拿定主意，就見窗前忽然倒垂下了一張人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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