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鸞牽著她的手，在穿衣鏡前站好，那四個沒穿衣裳的侍童捧著衣裳上前，褪下了她的外裳，沒動裏面的衣裳，替她穿上了一件水藍色的茜紗裙。

這衣裳的質地很奇特，布料中摻了一種會閃光的絲線。在燈光下的時候，細碎的銀光亮晶晶的，無端端勾勒出了些許迷離的氣韻。

然後便是梳妝。

這事兒是鳴鸞親自動手的，她一邊給謝婉君挽發，一邊道：“百花門新近來了一批貴客，其中一個還是海族的一位王子。門主命姐妹們好生招待這一行貴客。

你是新來的，自然不必倉促上陣待客，但到了宴會上，不管看到什麽，切切不可大驚小怪。記著，慎言，慎行，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明白了嗎？”

謝婉君點了點頭，自是求之不得，開口卻道：“長老，宴會結束後，我想去瞧瞧哥哥！”

鳴鸞的手一頓，笑道：“沒問題，不過，那怕是得等到明日早晨了。唉，門主這一意孤行，也不知究竟是對是錯。”

謝婉君試探道：“長老，您為何如此說？難道那位海族王子，有什麽不妥？不瞞您說，漲了這麽大，我還沒見過貨真價實的王子呢！”

鳴鸞眼神閃動了一下，重重嘆了一口氣道：“你如今也不是外人了，我便是告訴你也無妨。那些海族人來縹緲島，所圖非小，乃是為了瀛洲的事情而來。”

謝婉君故作驚訝：“哦？瀛洲的叛軍，難道不是當地的姚家人嗎？”

鳴鸞低低道：“造反可是大事，若是敗了，那就是滿門株連的大罪。呵，區區一個姚家，還沒有這個膽量，憑著瀛洲一地，去和中土大興抗衡。海族人就算沒親自出謀劃策，至少也煽風點火了。”

謝婉君做出一副受了驚嚇的模樣，惶然道：“長老，我們百花門，不會也摻和進這件事情裏了吧？”

鳴鸞苦笑了一聲，滿面愁容：“我勸過門主了，想讓她清醒些，別蹚這一趟渾水。可門主說什麽都不肯聽，還說金蛟幫和海龍幫都參加了，百花門不能被那些那人比下去。”

謝婉君做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樣來，問道：“長老，既然如此，我們該怎麽辦？”

鳴鸞未答，反問道：“丫頭，你是個聰明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以為咱們百花門當如何自處呢？”

謝婉君笑了笑，道：“長老恕顧萱直言了，百花門雖然是江湖門派，地方也隱蔽，但終究勢力微薄。天京城、瀛洲、海族，這三方勢力，不管其中哪一個，我們都抵擋不得。

想要在這三方勢力攪成的混水裏撈好處，那是火中取栗，刀尖上跳舞，一不小心，只要跌了下去，不管落在了哪個方向，都是萬劫不覆的結果。”

鳴鸞拿著梳子的手一顫，笑道：“丫頭，你說的不錯，我也是這樣想的。這種與虎謀皮的事情，我們做成了，好處有限，還得防備著勝利者過河拆橋，若是敗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謝婉君道：“這裏面的權衡得失，門主應該很不難想清楚。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接待海族貴客，甘心依附異族人呢？”

鳴鸞眼裏染上了些許諷刺：

“門主大概還是想賭一把吧，誰讓她的女兒琴言姑娘偏偏就看上了那個海族王子，非他不嫁呢？卻也不好生想想，她女兒的幸福固然不容放手，可我們這些門人的呢？”

話說到這裏，兩個人都明白，這已經是一定程度上的攤牌了。謝婉君等於直言，自己來這百花門別有所圖了。鳴鸞也在暗示，她很不滿現任門主因私廢公的行徑。

謝婉君站起身來，和鳴鸞相視一笑，各自笑了起來。而後，謝婉君道：“鳴鸞長老，不知你所求為何？”

鳴鸞唏噓一笑：“我從八歲就來到了這百花門，如今已經將近三十年了。這門派裏的好些姐妹和後輩，於我來說，都是家人。現在，我想求的，就是保全她們而已。”

謝婉君微微一笑：“這怕是不容易，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退一步求全。長老要實現心中夙願，得將攔路的石頭一塊塊搬開才行。”

也就是說，鳴鸞必須得犧牲一部分，保護另一部分。那些鐵了心要勾結異族人，賣國賣族的，都留不得了。

鳴鸞點了點頭，說道：“我的年紀已經很大了，早就過了求全責備，看不得一點兒犧牲的年紀。你說的，我自是都明白。顧萱，且告訴我，你是什麽人，究竟想要什麽吧！”

謝婉君淡笑道：“如果說，我若是想要一個公道呢？”

鳴鸞有點兒意外，揚了揚眼角，問：

“公道？誰的公道，什麽樣的公道？

百花門是放浪形骸之地，卻不是逼良為娼的煙花妓館。你說話的語氣，總讓我覺得，像是勸老鴇解散妓院的恩客。

可是，這世上，沒有想要尋歡作樂的恩客，就沒有倚門賣笑的娼女。

世人以煙花之地為藏汙納垢之所，以娼門女子為下賤不堪之人，連提到她們的存在，都覺得是一種侮辱。

可是，誰又曾想過，正是那些管不住下半身的正人君子，那些滿口道德文章的公子王孫，那些衣冠楚楚的衛道士們，親手打造了這麽一個紙醉金迷的紅塵地獄，盛世魔窟。

他們把人生生逼成了鬼，又反過來站在月朗風清處，義正言辭地指責她們生來卑賤骯臟，放著好好的人不做，偏生要來做鬼。

呵，公道，可普天之下，誰是真的無辜，誰又真的有資格求一個的公道？”

說到後面的時候，鳴鸞長老的語詞鋒已經很尖銳，仿佛在生生泣血地控訴這世間的不公和骯臟。

偏生說話的語氣依舊平平靜靜，仿佛在說著最尋常不過的事情。

這強烈的對比反而讓她的話更尖刻，如金石擲地，給人一種振聾發聵，難以反駁的錯覺。

謝婉君覺得，她若是個心思單純的小姑娘，肯定也會感同身受，會覺得義憤填膺，甚至佩服上這一位與眾不同的奇女子。

可惜，她不是。

謝婉君並未如鳴鸞期待中熱血沸騰，容色依舊沈靜，緩緩道：

“實不相瞞，在這之前，顧萱一直以為，這世間的每一個人心裏，都藏著一只魔鬼。人和鬼之間，往往沒有太大的區別。”

這話的意思是，她的眼裏，沒有好人壞人，只有人而已。

因此，便不會用世俗的眼光來看待百花門，也不會用輕賤或者憐憫的眼神，求什麽替天行道，伸張正義。

自然，也就沒有勸百花門的眾女子從良，清算百花門中的風-流債的念頭。

雖然她根本不信這裏的人都是自願留下來的，特別是那些身份卑微的男子；也不信百花門不曾害過無辜的人，不曾傷過無辜的性命。

鳴鸞長老的目光如同針尖一般，落在了謝婉君身上，問道：“那麽，你到底想要什麽？”她開始覺得，自己看不透這個顧萱了。

尋常的女孩子，在經歷了這一番旖旎陣仗，聽了這一番“大逆不道”的煽動之言後，怎麽可能還如斯鎮靜？

謝婉君笑了笑，道：“我身邊的洛家兄弟，我得帶走。而害了他們父母性命的真兇，我也要帶走。這百花門裏，不能再有勾結異族，賣國求榮的人了！”

這話的意思是，她要洛家兄弟，還有洛家兄弟的仇人。但其他的事情，都可以交給鳴鸞來處置。事成之後，縹緲島上的隱秘不會洩露。

鳴鸞了一沈吟，又問：“你能給我什麽？”

謝婉君道：“百花門實至名歸的門主之位，如何？”

這話的關鍵在於“實至名歸”四個字上。

鳴鸞沒有立即答應下來，轉而問道：“你到底是什麽身份，又是代表誰過來的？是天京城、瀛洲、或者是其他勢力？”

謝婉君微微一笑：“我的那位哥哥，其實不姓顧，而是姓慕容。

在來這裏之前，我們已經蕩平了海龍幫和金蛟幫，從他們幫派的老巢裏，繳獲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書信。”

鳴鸞一驚：“顧寒，他其實是慕容寒？”

謝婉君點了點頭，笑道：“鳴鸞長老，你看，我們是不是先去見見顧寒，商量一下接下來的安排？今晚的宴會，倒是個試探海族人圖謀的好機會。”

鳴鸞略一沈吟，忽然出手，毫無預兆地一掌向著謝婉君前胸攻去。

謝婉君的身子一動未動，身形卻毫無預兆地移開三尺，恰好避開了鳴鸞的掌風。

鳴鸞根本沒看清她的動作，只知道自己出手的時候，謝婉君忽然不見了，還不等她收手，她就出現在了另外一個地方。

這等神出鬼沒的身法，無疑表明，人家的實力遠勝於自己。

鳴鸞瞳孔一縮，讚道：“姑娘好身手！”這時候已經明白，方才的所謂測試裏頭，肯定滿滿都是水分。

謝婉君清淺一笑：“鳴鸞夫人過譽了，我若僅僅是想殺人，其實用不著來請鳴鸞夫人相助。如今，鳴鸞長老考慮好了嗎？”

若僅僅是想殺人，其實用不著來請鳴鸞夫人相助。這句話的意思是，就算只有一個人的，她也能讓整個縹緲島上雞犬不留，無一活口。

鳴鸞心裏頭一寒，自是明白，對方這是在警告自己。

這女孩子的實力，究竟有多高？便是門主那非常接近宗師境界的實力，都不能如方才一樣，動作快得根本看不見殘影。

“看起來，我似乎完全沒有其他的選擇！”鳴鸞嘆了一口氣，“你的要求，我都可以答應。走吧，我們先去見的那一位好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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