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事？”夕陽漸漸沒盡地平線，雲崢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了起來。

謝婉君回過了神來，笑了一笑，站起身，轉身瞧著他，挑眉道：“哼，我有什麽心事，你還不是比我更清楚？怎麽，你決定改了主意，放我一馬了？”

雲崢已經習慣了她時不時夾槍帶棒的說話方式，並未著惱，淡淡一笑，負手道：“今日這船行得甚緩，便是在船尾垂釣也是使得的，要不要試一試？”

“你這是顧左右而言他你！”謝婉君撇了撇嘴，“算是補償嗎？”

“算是吧！”雲崢說著話，背在身後的手擡了起來，將一副釣竿遞給她。謝婉君接了過來，跳下艙房。

兩人前後向著船尾而去。

這麽大一只船隊，船上的人都要吃飯，緊緊靠著大船自帶的糧食和蔬果，顯然不夠的。因此，每到了夜裏，船隊都會一些海魚繁多的地方下網布餌，給船員加餐。

他們的樓船如今快要駛近前方的暖海了，冷熱交替的地方，魚類的種類也格外豐盛一些。船隊中的所有船只，都放緩了船速，開始布網打魚。

樓船卻是個離開，到了這個時候，這船上的大部分人，都得分批次去其他船只巡視。因此，每到這時候，素來沒多少人，倒是清靜得很。

船尾是個垂釣的好去處。

不過，在這大海裏打魚，可是得小心謹慎一些。因為你可說不準，這一網下去，撈上來的都是些什麽怪物。

萬一撈出了某些兇狠的海族兇獸，那就得費一番周折了。

海洋中也有許多群居的兇獸，萬一不慎撈上來一只兇獸，而那兇獸又引來了它的同族，那就是一場災難了！

但有經驗的漁民也有應付之道，他們會在出海前，在船只外側塗抹一種香料。這種香料能釋放出海中巨無霸，霸王鯊的氣息，使得數裏內的猛獸自發退散。

朝廷的這只船隊，在造船的時候，就在船上的木料中加入了這種香料。一般來說，不至於陷入海族兇獸的包圍中。

當然，也有例外。對於某些餓昏了頭的海獸來說，霸王鯊味道的威懾力，實在比不上自己的小命重要。

為了應付可能出現的麻煩，垂釣時所用的絲線，還有魚竿，甚至捕魚的網，都是特制的。只要不是碰上某些牙齒特別鋒利的海獸，便不會被輕易扯斷。

謝婉君和雲崢各自放下釣竿，魚鉤上卻並未用香餌。在這地方釣魚，一般用不到魚餌。

也不知是不是他們的運氣太糟糕，釣線放下去後，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曾魚兒上鉤。

黃昏很快就如同天上的飛鳥，一晃眼兒之後，就跑得無影無蹤。夜色如同著了墨的筆，在天幕上暈染開一層有一層的昏暗。

夜色是從四方天際的地平線上湧起來的，一點點向著穹頂中央蔓延。最終彌合成一個黑色的大碗，倒扣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

那一瞬間，謝婉君覺得，自己明白“蒼穹如蓋”這個詞，究竟是什麽意思了。

今夜是七月十七，雖然不是正經八百的滿月，但月亮也甚圓，月光甚是明亮。

當月亮從東方天際升上來的時候，濃墨般的夜色散開了些許，明澈如水的月光從海天相接的地方撒落下來，在眼前的大海上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銀輝。

釣魚久無收獲，謝婉君的思緒很快就移到了這“海上升明月”的勝景上。

她依稀記得，前世的一首詩裏，有那麽一句“海上升明月，天涯同此時”。

遠在天京城的謝瑾之，肯定沒有閑情逸致去看月亮的。她不由去看身邊的人，不知此時此刻的他和她，算不算另一種“天涯共此時”呢？

明明近在咫尺，心卻似乎遙隔天涯。

許是覺察到了她有點兒悵惘的目光，雲崢也自偏了偏頭，看了看她。

月光之下，他一身白衣如雪，清逸淡靜的容顏上，卻有一雙極黑的眼睛。即便是今夜的月光，也不曾讓那黑色稍稍退卻。

他看著她的目光，是如此專註而深沈。仿佛這一刻的月光和大海，都在他的眼裏黯然失色了一般。

謝婉君覺得，自己的心海裏，似乎有什麽情緒在湧動。

她也說不出那究竟是怎樣一種情緒，怎樣一種沖動，她只知道，此時此刻，那引以為傲的自制和理智忽然就離她而去了，那種湧動著的情緒，毫無預兆地接管了她的身體。

“前些日子，你為何一定要我生一個你的孩子？”她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是真的喜歡孩子，還是希望用那一個孩子，絕了我的後路，斷了我和哥哥的聯系？”

“大約兩者都有吧！”雲崢定定註視著他，緩慢而堅定地說道，“謝婉君，我容不得你把其他人放在心上，特別是……謝瑾之。”

“我不喜歡做別人的傀儡，即便是你！”怒氣湧上了心口，謝婉君說。

“可是，你沒有別的選擇，不是嗎？”雲崢的語氣依舊平靜如今夜的海水，無波無瀾，又不可抗拒。

“你我威脅我？”謝婉君瞪圓了眼睛。

“不是威脅，只是事實而已。”雲崢道，“你看，從一開始，便是你主動湊上來，一次次救我於危難之中，甚至不惜以命相駁。等到我也對你動心了，你又恨不得立馬撇清關系。”

“謝婉君，一面市恩賣惠，希望我能對你感恩戴德，傾力相助；一面又半點兒真心真意都不願付出，竭力獨善其身，隔岸觀火。你這番舉動，難道不是把我當成了傀儡嗎？”

“你不願意受人控制，又喜歡控制別人，這不公平，是不是？”

謝婉君開始覺得心虛，仔細想來，她還真就是這麽幹的，嘴上卻道：“你難道就不能繼續市恩賣惠的還回來嗎？何必要綁在一起，雙雙跳進那個無底的感情旋渦呢！”

“這兩全之法，世上從來都難尋！”雲崢笑笑，“你一開始做出了那樣的選擇，就得承擔這個選擇的後果。輸得起，然後才能贏得起，這個道理，謝瑾之早就教過你了，是不是？”

謝婉君無言以對。如此看來，從某種程度上說，現在這個局面，還真是她一手推動出來的。

只是一開始的時候，她從未想到，這一局棋裏，栽進去的人不只是雲崢，還有一個她。

雲崢揚手扔了手裏的釣竿，擡手落在她的肩膀，安撫似的說道：“阿萱，鬧了半個月的脾氣，也該想明白，看清楚了！乖乖跟著我，我不會虧待你！”

“怎麽個不會虧待法？”謝婉君睨著他，聲音微冷，“你連自己的真正身份和名字，都不曾告訴過我。”

“楚蔓蘿不是都已經告訴你了嗎？”雲崢反問。

“你怎麽知道？難道她已經……落在了你手裏？”謝婉君問，“可是，哥哥說，你一直都不曾找到她。”

“不是我不曾找到她，而是特意放走了她！”雲崢笑笑，說，“你該不會以為，她說的都是實話吧？”

謝婉君想到了地宮裏一閃而逝的白影：“是你救了我，又讓她楚蔓蘿發現了我，把我撿了回去。她和我說話的時候，你一直都好生聽著，對嗎？”

若非如此，他不可能知道的如此詳細。

“差不多吧，但有很多事情，她說得都不準確。”雲崢解釋道，“比如說，顧君盈突然變節的原因。不是她顧君盈不忠不義，是天帝磨還未卸下，就開始殺驢了。”

“天帝到底做了什麽？”謝婉君問。

“帝王之心，多半都還是功高震主的那一套！”雲崢淡淡說，“顧氏一族是天廷的隱士一族，戰仙輩出，實力強大，便是天帝也得給三分顏色。而顧君盈又是此中翹楚。”

“天帝趁著母親來到這片被封印的大陸，趁機幹掉了顧氏一族的族人？”謝婉君問。

“準確地說，是聯合顧氏一族的叛徒，裏應外合，抹掉了紅蓮顧氏一族。他們族中大約有什麽能跨過三界壁障的通訊之法，天帝謀事不密，終究還是讓顧君盈知道了真相。”雲崢說。

“所以，母親在發現了你的身份後，秘而不宣，反而把我托付給了你？”謝婉君問。

“不錯。你是紅蓮顧氏最後的純血後裔了，在天廷中，天帝不會給你留下一條活路。”雲崢說，“從一開始，你就沒得選。”

“那哥哥呢？”謝婉君追問道，“他難道不是母親的血脈嗎？”

雲崢冷笑了一聲：“你不會真的認為，天帝太子就是冰皇宮裏的那個廢物宮主吧？”

“難道真正的天帝太子是……”謝婉君長大了嘴巴，不敢置信道，“是謝瑾之？這……怎麽可能？”難怪顧君盈會在血脈覺醒中告訴她，不要相信謝瑾之，原來是因為這個嗎？

雲崢點了點頭：“昔年發現謝瑾之的魂魄真身後，顧君盈也不敢相信。那時候，她已經得知顧氏一族遇害的事情了，對自己誕下的這個孩子是什麽態度，便可想而知了。”

“真是……造化弄人！”謝婉君只能如此評說。

“造化弄人？呵，阿萱，你知道顧君盈的重傷，終究是因何而起嗎？”

雲崢不等她回答，便繼續道，“是因為她強行動用禁術，封印了謝瑾之的絕大部分記憶。從那時開始，他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只當自己是一縷異世之魂。”

“這想必正和了母親的心意。”謝婉君平覆了一下被雷劈了的心情，道：“就算你不能頂事，有這一生的兄妹情分在，他便是恢覆了記憶，應該也能對我手下留情吧？”

“若非存著這個心思，她如何會留了仇人之子的性命呢？”雲崢點了點頭，說道：“她是拼盡了一切，無論如何都要讓你平安活下去。顧氏一脈的傳承和榮光，都在你的身上。”

謝婉君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半晌後，苦笑道：“那麽，現在，他的記憶恢覆了嗎？”這個“他”，指的自然是謝瑾之。

“封印中的青龍虛影和他融合的時候，他便該回憶起些東西來了。”雲崢說，“便是如此，他才樂意讓我把你帶在身邊。這是示好，也是交易。”

“示好？莫非，天帝太子有意和天帝對著幹嗎？”謝婉君揚眉，問。

“這時候，他非我對手。”雲崢說：“封印同樣限制了他的實力，但你我血脈相融變異後，卻不受封印控制了。這時候，他不主動示好，難道要決一死戰嗎？”

“你也甘心這般養癰遺患？”謝婉君盯著他的眼睛，問，“防患於未然，斬草除根，這才應該是你的選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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