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道：“國公夫人、靜安縣主、二夫人、二房的婉萍小姐陪著老夫人同行，老夫人的意思是，您最好也跟著過去。”

謝婉君站起了身，道：“也罷，你和安瀾去收拾行囊吧，我們也去沈香寺一趟。”她突然意識到，一直縮在王府閉門不出，固然少了麻煩，可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對於新近得來的那本書，她已經琢磨了許久，卻始終不見一丁點兒頭緒。她隱隱有種感覺，領悟這種事情，有時候也是要看天時地利的。既如此，就不如出去走一走。

安寧應了一聲，自去和安瀾收拾細軟。沒多會兒，謝婉君便坐上了離府的馬車，向著鎮國公府而去。

馬車停到鎮國公府門前時，老夫人等人的馬車恰好準備啟程。也就是這時候，謝婉君才知道，原來同行的人不只是女眷，還包括鎮國公謝思玄。

謝婉君去給謝思玄見禮的時候，問道：“往日這時候，父親不是應該在上早朝嗎？”

謝思玄清了清嗓子，道：“為父身上沒有差事，去上早朝也就是擺設。婉君莫非忘了，朝廷的早朝，沒有差事的勳爵可去可不去。有你哥哥在，為父卻是沒有必要去湊熱鬧了！”

老夫人不悅的聲音從馬車裏傳來：“胡鬧！天京城沒有差事的勳爵何其之多，怎麽不見其他人和你一樣不務正業？一大把年紀了，如何還和七歲孩童一般任性？”

謝思玄馬上低頭道：“母親教訓的是，不過，宋氏的孩子，那也是孩兒的孩子，作為父親，孩兒也想盡一盡心。再說了，出門在外，有兒子這個男子在，好些事情都更方便。”

老夫人冷笑了一聲，道：“沈香寺也在京城，這天子腳下，能出什麽事情？罷了，你既然願意跟著，那就跟著吧！”

謝思玄笑了笑，一揖到地，道：“多謝母親體諒！婉君，你也上車吧！”

謝婉君淡淡點了點頭，自上了馬車。二夫人此時笑道：“郡主獨自坐一輛馬車，路上難免冷清。不如就讓婉萍這孩子陪著郡主可好？從咱們家到沈香寺，得走上一個時辰呢！”

謝婉君點了點頭，沒有反對。謝婉萍在侍女的扶持下，上了謝婉君的馬車，坐在了謝婉君對面。

“啟程吧！”老夫人一聲吩咐，四輛馬車緩緩起行。謝思玄沒有坐馬車，而是上了馬，騎馬走在老夫人的馬車一側。

下了一夜的雨，鋪著青石板的大街上一片潮濕，有些低窪些的地方，還積了雨水。馬車轆轆駛過的時候，濺起的水花蹦出去老遠，耳邊一片車輪轆轆碾過石板，水花飛濺如碎玉的聲音。

時候尚早，長街上行人不多。倒是兩側的店鋪已經開了張，時不時有些挑著扁擔的小販穿街而過，那清亮的叫賣聲，隨著晨風飄蕩。

謝婉萍不是個善談的性子，上了車後，就一言不發地盯著自己的腳尖，謝婉君也不說話，自掀開馬車簾子，自顧自欣賞飛逝於馬車兩旁的街景。

大概半個時辰後，馬車出了內城。從這裏再往北，便是一片連綿的山地。

山林人煙稀零，少有人家，景色清幽，又因為緊挨著皇城，廣有富貴主顧。因此，從前朝時起，這片山林裏就盛產寺院和書院。

沈香寺是這些寺院中非常有名的一家，它坐落在北方的沈香山下，前方是水面清闊的黑河，背面是巍峨的青山，左右則是兩座如鳳凰展翅一般，自下而上如弦月的山峰。

從遠處看去，沈香山便夾在鳳凰的兩個翅膀中間，那高聳的山巔一片青翠，仿佛鳳凰鳥修長的脖頸。

因此，沈香山還有個極好聽的名字，叫鳳凰山。又因為曾有一位前去拜佛的貴女在寺中偶遇天子，並得了天子青眼，順利入主東宮，民間又有“鳳凰山下鳳凰寺”之語。

總之，在尋常百姓眼淚，沈香寺是個吉利的地方。天京城中名門貴婦們想進香的時候，一個想到的就是沈香寺。

馬車在離開內城的時候，稍稍停了停，而後就聽探路的護衛回來稟報，說是昨夜的雨頗大，黑河漲水了，沈香寺雖然無事，但想要進寺敬香，必須得繞一段路。

“那就繞路吧！”老夫人撚著手裏的佛珠，說道：“大不了就在沈香寺裏住一晚，等明日一早再回府。”

得了老夫人的許可，車隊轉了個彎，繼續向前走去。一個半時辰後，方才繞到了沈香寺前。

此時已經是正午了。謝婉君想，看來這午飯只能在寺裏用了。

有侍女挑開了車簾，謝婉萍扶著侍女的手，先下了車，謝婉君隨後走下馬車，發現馬車並未停在黑水河前，而是繞到了沈香寺後面，停在一條山道前。

從這裏向著沈香寺的方向看去，已經能瞧見黑河的水面了。原本比沈香寺低三丈三尺的河水，這時候距離沈香寺只有三尺的距離了。

原本寬大三十丈的河面，這時候更見寬敞了。謝婉君想，只怕已經有五十丈寬了。原本好些紮根在山巖上的草木，這會兒已經變成了水生植物。

她甚至發現，一群紅色的鯉魚跳出了水面，落到了一株梧桐樹的枝葉上，卻被那梧桐細枝卡住了，沒有辦法再回到水面，正在繁枝密葉間拼命地扭動身子。

有幾個小沙彌則劃著船靠近那株梧桐樹，然後爬上樹梢，將紅鯉魚一條條跑下來，使之重新回到黑河之中。這一幕，倒是將“普度眾生”貫徹到實處了。

“幾位施主，山道路滑，還請小心！”老夫人早就派人給沈香寺傳過話，寺中派了一個年輕僧人過來迎接。這時候，那僧人帶著兩個小沙彌，在山道前雙手合十道。

“大師客氣了！”老夫人同樣雙手合十，還了一禮，道：“是老身給貴寺添麻煩了。”

“施主言重了，請！”那年輕僧人生得極好，應該也是靈術師，即便是走了好一會兒山路過來，那僧衣僧鞋上依舊半點兒泥漬都瞧不見。

年輕僧人在前方帶路，謝思玄親自扶著老夫人，緊跟在僧人身後。宋氏和二夫人並排而行，皆是扶著自家侍女的手，身後跟著鎮國公府的五六個護衛。

謝婉萍、謝婉玉、謝婉君三個女孩子落在後面，其中謝婉君又在最後，她的身後，是安寧安瀾兩個侍女，還有做護衛打扮的顧寒光和顧寒秋兩人。

一路上，老夫人時不時和年輕僧人說話。從他們的對話中，謝婉君得知，那個年輕僧人法號悟空，是沈香寺的知客。

山道不算漫長，大概一刻鐘的時間後，一行人便到了沈香寺後，又沿著一條竹木走廊繞到了寺前，從前方進寺。

從近處看，黑河更見壯闊。

那泛著細細蓮漪的水面上，清晰倒映著“鳳凰展翅”山體的側影，倒是可以和時人寫的“浩浩湯湯，靜影沈璧”之言相媲美。

沈香寺是用金紅色的石磚一塊塊砌成，墻體外面塗了混雜著香料的黏土，黏土上又噴塗了一層白色的油漆，油漆上則用彩筆描繪了“萬佛國”的彩繪浮雕。

自從進寺時起，處處能見這恢弘大氣的萬佛國圖，端的是讓人震撼。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墻體中含有香料的原因，一路行來，只覺得這裏的空氣格外清新，隱隱沁著沈水香的味道。

悟空僧人在前方帶路，老夫人則虔誠禮敬模樣，自從進寺的時候開始，便是走一步路念一句“阿彌陀佛”，仿佛再誠心不過的信徒。

她如此行事，身後的晚輩少不得有樣學樣。宋氏和二夫人也是邊走邊念佛號，不管心裏頭如何不高興，這表面功夫都做的極好。

謝婉玉等三個女孩子對佛門沒有這麽大的敬意，雖然沒邊走邊念佛號，但也個個沈靜肅穆，走路時的腳步聲都放得格外輕一些。

走了一段路之後，老夫人帶著後輩們進了萬寶殿，向殿中的一十八尊佛像挨個敬香。然後又轉到後堂的觀音殿中，焚香禮拜，然後留下了幾張銀票做香火錢。

她老人家如此虔誠，後輩們也只得一路小心陪著。好不容易從觀音殿出來，老夫人也折騰夠了，向悟空僧人要了幾間禪房，說是要在寺裏歇息一段時日。

悟空僧人念了一句佛號，叫過來兩個小沙彌，讓小沙彌引著女客們去後院禪房，同時讓人準備齋菜。

見此，二夫人和宋氏面上都松了一口氣，這一路走來，又是上香又是拜佛，她們那未經鍛煉的身體，都有點兒吃不消了。

女客的禪房位於沈香寺的北方，是單獨辟出來的十幾個院子，每一個院落裏有四間空房，每一個房間可以容一人居住。

因需要留宿的香客不多，就算是謝婉君等晚輩，也可以一人獨占一個院落。

謝婉君帶著侍女和顧家兄弟進了東北角上的一個院落，這院子裏種著一株梧桐樹。這時節，正是梧桐樹枝葉繁密的時候，遠遠就能聞見一絲桐木清香。

剛一走進院落，謝婉君就站住了。她身後的安寧和顧家兄弟也停住了，三人臉上都露出了警惕之色。

那老梧桐樹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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