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瑾之問道：“可還有解？”

王禦醫搖了搖頭，說道：“若是中毒的時間在三個月之內，應該還有解，若是超過了十年，華佗在世也無能為力。”

謝瑾之點了點頭，淡淡一笑，說道：“有意思，本王剛剛得知，國公夫人已經有一個月的身孕了。等會兒，勞煩王禦醫也給國公夫人瞧瞧，如此可好？”

王禦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道：“殿下，這種出力不討好的事情，您能不能另請高明？”他可是一點兒都不想牽扯進這種陰私事情裏。

謝瑾之道：“倘若國公夫人是真的有妊了，你只需將胎兒的情況說出來便是了，螟蛉果的事情，不提也罷。”

王禦醫動作一僵，道：“殿下覺得，國公夫人並非……真的有妊？”

謝瑾之道：“本王什麽都不知道，王禦醫想多了。”

你只怕是什麽都知道吧？王禦醫心裏頭這般嘀咕著，搖了搖頭，收拾好自己的散亂心思，取出銀針來，開始給鎮國公施針。

施完針後，鎮國公果然醒轉過來了。他木然瞧著站在窗前的謝瑾之，聲音虛浮道：“瑾之，你怎麽過來了，你娘呢？啊，不對，你何時長這麽大了？”

謝瑾之淡淡道：“母親已經不在人世了，父親，你莫非還在做白日夢呢？”

鎮國公一楞，忽然醒悟過來，臉上滿是悲痛之色，道：“原來你娘已經不在人世了，是啊，我對不起她，對不起她的孩子，她怎麽可能原諒我呢？”

王禦醫重重咳嗽了兩聲，悄悄退出房間，去向老夫人和宋氏等人通稟謝瑾之的情況去了，當然，，螟蛉果一事他是絕對不會說的。

房間裏，謝瑾之問道：“父親一次性服用如此分量的迷疊酒，該不會就是為了見母親一面，向她請罪？”

謝思玄悲從中來，哽咽了一下，喃喃道：“我就是想見她一面，哪怕只能遠遠看一眼也好！”

老夫人和宋氏走進門來，剛好聽見這一句話。那一剎那，老夫人的臉色一片黑沈，宋氏的臉色慘白一片，身子也搖搖晃晃的，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摔倒。

謝瑾之則對王禦醫道：“國公夫人的臉色不太好，能否請禦醫給夫人瞧瞧，看看她的身體可有大礙？”

老夫人的拐杖點了點地面，道：“不用了，王禦醫一番辛苦，想必已經很是疲累了，還請先去休息一會兒吧。嵐娘只是有了身孕，身子虛弱些很正常。”

謝瑾之道：“祖母並非醫者，如何能做如斯斷言？國公夫人既然有了身孕，就更得小心了，還是禦醫好生瞧一瞧為好。”說著話，他看向謝思玄：“父親以為如何？”

謝思玄聲音虛弱道：“瑾之說的是，還是讓禦醫看一看吧，免得有什麽不妥。”

老夫人的臉色更見黑沈了，用力搖了搖頭，道：“這是我謝府內宅的事情，用不著外人插手。來人，送禦醫和承安王殿下出去！”

謝瑾之嘴角扯出一絲笑，說道：“祖母莫非忘了，本王也姓謝，而國公夫人，也是本王名分上的繼母呢！兒女擔心父母，這難道不是應有之義嗎？”

宋氏聽了這話，非但沒覺得感動，反而覺得心驚肉跳，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謝瑾之這是話中有話。她忍不住低頭瞧著自己的小腹，暗暗思忖，難道這個孩子來得真有問題？

她不由想到，鎮國公府已經十多年不曾有過子息了，自己嫁過來不到兩年，就被診出了身孕，究竟是她的運氣太好，還是這裏面有什麽她如今還不清楚的內幕。

甚至，那個斷定她有喜的醫師，真的可信嗎？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去看老夫人，大著膽子道：“母親，媳婦覺得，殿下所言不無道理，不如就辛苦王禦醫……”

她後面的話還來不及說，就被老夫人粗暴地打斷了：“老身說了，王禦醫已經累了，不宜再辛苦。你若是心裏頭不安，等會兒再傳醫師過去，單獨替你診脈就是了。”

與此同時，她伸手端起茶盞，道：“管家，送王禦醫出去！”

見此，謝瑾之也不再多留，淡淡點了點頭，道：“如此，本王也該告辭了。”

而後，又看了看謝思玄，道：“有一事忘了和父親說，本王和陸府次女的婚期已經定下來了，就在三個月後。王府已經在籌辦聘禮了，三天後就能送到陸府。”

一屋子的人都有點兒怔楞，不大明白謝瑾之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只聽謝瑾之又道：“本王希望這人生的大喜之事能一帆風順，不至於因為某些變故蒙上晦氣。父親，還請好好保重身體！”

潛意思就是，他不希望這場婚事因為喪事而延期，謝思玄就是有意尋死，也請先挨過去這三個月再說。

話落，他也不看眾人都是什麽臉色，帶著用袖子擦汗王禦醫，迅速離開了鎮國公府。

鎮國公府中發生的事情，謝瑾之並未讓人瞞著謝婉君。謝婉君很快就得王禦醫那裏問出了事情的經過，對於螟蛉果一事，還是頗為吃驚。

事後，她尋了個機會問謝瑾之，那螟蛉花之毒究竟是怎麽回事。

謝瑾之頗為無辜地說道：“那毒當真和母親沒有關系，和我的關系也不大。你可知道，當年，我也只是個五歲幼童，根本尋不到螟蛉花這種少見的毒物。”

停了停，見自家妹子一臉不信，只好實話實說了：“這螟蛉花其實是出自老夫人之手。她怕母親入住中宮後，生下嫡皇子，威脅到楚子平的太子之位，悄悄安排人在母親的藥加下了螟蛉花。可這事兒被我發現了。因為彼時父親也在服藥，我就自作主張，把母親和父親的湯藥掉了包。結果，那加了螟蛉花的湯藥，就陰差陽錯地進了父親的身體中。”

謝婉君想，如果老夫人知道了真相，只怕會真地吐血三升。不過，她半點兒都不會同情老夫人。

謝婉君感興趣道：“那麽，宋氏的身孕，是真的有問題了？”

謝瑾之點了點頭，說道：“想要一個女子對你俯首從命，最好的辦法就是控制她的孩子。如果她沒有孩子，那就想辦法制造出一個來。老夫人想來是深谙此理，也是個中熟手了。”

當年，老夫人屢屢用顧君盈留在謝家的孩子，威脅顧君盈幫助謝家和太子。現在，只怕還是想用孩子控制宋氏，讓宋氏替她賣命。

謝婉君明白謝瑾之的意思，搖了搖頭，說道：老夫人難道就不怕宋氏發現真相後，將她老人家恨之入骨嗎？”

謝瑾之冷笑了一聲，說道：“這有何難？只怕宋氏發現真相的那一天，就是她的死期了。”

謝婉君心裏頭微微一寒。

謝瑾之繼續說道：“宋氏軟弱，沒有主見，老夫人同意她進門，原本就是為了將謝婉玉記做嫡女，同時或許也有添個嫡孫的意思。那時候，她的軟弱是好事。

但是現在，我們兄妹回來了。作為老夫人手裏的一把刀，宋氏太過敦厚遲鈍了，一點兒殺傷力都沒有。老夫人正好可以趁機換掉那把刀，另尋一柄敏銳鋒利的回來。”

謝婉君縱然從未對老夫人抱過什麽慈善幻想，但聽謝瑾之如此說，還是覺得心寒，道：“老夫人莫不是瘋了？她這是把人家嬌養出的女兒都當成了什麽？”

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扔的刀劍嗎？

謝瑾之冷冷笑了笑，說道：“老夫人本就是個要強的人，可嫁到謝府的時候，謝府已經開始沒落了。而後夫君早逝，兒子不爭氣，她唯一還能拿來爭強好勝，就是鎮國公府的前途了。

而現在，鎮國公府的前途，似乎在早就被她當成棄子的人手裏。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不等謝婉君接話，他又說道：“這意味著，老夫人過去的一切犧牲，一切辛苦，全都是錯的。她的一切堅持和隱忍，不但沒有換來謝府的榮華富貴，反而換來了謝府的岌岌可危。

阿萱，她已經快要一無所有了。為此，不得不做背水一戰，絕地一搏！”

謝瑾之看得很清楚，分析得也透徹，謝婉君覺得，自己大概能想象到老夫人的心態了。

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為了家族的榮華富貴，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包括親情和良知。

她出賣了自己的兒媳，放棄了自己嫡出孫子孫女，苦心籌謀，無情落子。可是最後呢，不但什麽都沒有得到，反而不得不低頭屈服於當初的棄子。

她的人生，就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每一次押寶，都押在了錯的那一邊。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家族的中興肱骨，可實際上呢，她知是徹頭徹尾的罪人。

支撐起她的全部信念，隨時都有可能傾塌。

她不甘心，不想認命，也不敢面對慘淡的真相，就只能自欺欺人，以近乎瘋狂的舉動，做垂死前的最後一次掙紮，盡可能拉著更多的人陪葬。

謝婉君沈吟了一會兒，唏噓道：“所以，建立在別人的犧牲和痛苦上的幸福，不是真的幸福，總有一日會坍塌的，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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