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瑾之一怔，隨即一笑，說道：“也不盡然，只是人在一開始做選擇的時候，就該明白，自己將要承擔什麽樣的後果。既然落了子，便得明白，我將贏得起，也輸得起。”

許是覺察到這話有些沈重，謝瑾之笑了笑，說道：“阿萱，你以為，老夫人為什麽會變成今日這個模樣呢？”

謝婉君想了想，說道：“是因為她的執念太深吧？如果她別太執著於家族興衰，別太貪心，肯後退一步的話，也許就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模樣了。

或者，她在一開始追求的，就不是權勢，而是血脈溫情的話，也許就是另一種結果了。”

謝瑾之輕聲說道：“哥哥覺得，是因為她從一開始，就自己的一生，和家族的興衰榮辱綁在了一起。她以為，家族的榮辱，就是自己的榮辱，家族的興衰，就是自己的興衰。

所以啊，她把自己的形象和人生，都定格在了為家族付出一切，重振鎮國公府的目標上。

她的一生，都不是在為自己活著，而是在為家族，為鎮國公府的那塊牌匾活著；她的一切付出，同樣也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謝氏前面的榮華富貴，為了人前的體面榮光。

你看，她像不像是一個傀儡，被先夫遺志捆著，被家族名聲牽著，被千百年傳頌來孝敬忠貞教條鞭策著，想個演滑稽戲的傀儡，用自己的一生，圓滿了一個笑話。”

謝婉君點了點頭，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時代的悲劇”這個詞。

這個世界的方方面面，和她前世在古書上看過的古代頗多類似之處，比如男主外，女主內，比如常用的禮節，比如推崇貞節忠孝……

還有那被封為經典的四書五經，貫穿了古代天朝幾千年文化的儒釋道三家學派，甚至人們慣用的文字，詩詞音律，都如出一轍。

唯一有所區別的，就是所謂“靈力”和“靈術師”的存在，還有那許許多多功效逆天的靈植，還有危險度也爆表的兇獸了。

謝瑾之提起這些，倒不是為了批判這個世界的教條規矩多麽摧殘人，他最後語重心長道：

“阿萱，記著，沒有自我的人，永遠得不到幸福，而自己都得不到幸福的人，永遠不可能讓別人幸福。不管何時何地，只有自己過得好了，身邊的人才有可能因為你而幸福。

所以，不管在哪裏，都不要讓自己受委屈，不管是為了誰。”

這話聽起來很是自私，但謝婉君卻覺得，其實也很有道理，就像是用無數血淚驗證過一般。

她不由想起自己的前生，那個為了一絲微薄的親情扭曲掙紮的人，之所以把自己，還有身邊之人的生活都變成了地獄，何嘗不是因為她生活的重心，從來都不是自己呢？

生活有時候就是一出諷刺劇：無私未必是大義，也有可能是大惡；奉獻未必是造福，也有可能是造孽。

掙紮在其中的人，在沒有看到結局的時候，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的做所作為，究竟是對還是錯。

鎮國公府中，宋氏同樣一宿不曾合眼。謝瑾之一離開，她回了自己的院子之後，就吩咐乳母請了府裏的醫師過來，給自己診脈。

結果，那醫師信誓旦旦地告訴她：“夫人放心，肯定是喜脈。”

宋氏疑心這個醫師有可能被老夫人收買了，有心讓丫鬟去外面請個醫師來，又怕老夫人誤會。這思來想去，她在次日一早向老夫人請安的時候，就說要回娘家小住一段日子。

老夫人臉色變換了一會兒，說道：“你如今懷著身子，來回奔波多有不便。這樣吧，老身給侯府去一封信，請親家母來府裏做客，如何？”

宋氏大喜，連聲道：“多謝老夫人體諒。哦，妾身昨日還想著，今日去王府看看郡主呢，母親有沒有什麽話，要妾身帶給郡主？”

老夫人道：“你身子不好，就別出去折騰了，讓你身邊的丫鬟婆子去看看郡主，把禮物送到就足夠了。嗯，記得告訴殿下和郡主，國公爺已經沒有大礙了，讓他們都放心。”

雖然她心裏頭清楚，那對兄妹根本不可能擔心。

宋氏恭恭敬敬地應了下來，道：“母親放心，兒媳一定把話帶到！”

老夫人點了點頭，擺了擺手，讓宋氏退下去，留下了謝婉玉，說道：“婉玉，你大概聽說了，太子最近的情況不大好！”

謝婉玉笑盈盈道：“太子表兄吉人天相，不管遇到了什麽，都定然能轉危為安，祖母您就放心好了。”

老夫人苦笑了一下，說道：“現在，這個謝府裏頭，也就你還能逗我開心了。雖然說朝廷那裏有你哥哥鎮場子，陛下不至於立即對太子發難，但你也得有個心理準備才是。”

謝婉玉點了點頭，道：“祖母放心，孫女都聽您的。哦，昨日見到長兄的時候，長兄和孫女說了一句話，孫女直到今日，都沒想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

老夫人眼睛一亮，道：“他對你說了什麽？”

謝婉玉道：“哥哥說，他記得，陛下的三皇子和孫女年紀相仿，似堪匹配！”

老夫人若有所思道：“三皇子？四皇子的母妃，是相府的女兒吧？”

謝婉玉點了點頭，說道：“是啊！陛下如今的五個皇子裏，只有三皇子的母親不是四大世家的人。”

大皇子楚子靖，生母淑妃，出自慕容家；二皇子楚子平，生母德妃，出自謝家；四皇子楚子旭，生母容妃，出自周家；五皇子楚子逸，生母賢妃，出自端木家。

只有三皇子，生母是寧嬪，和四大世家沒有關系。但三皇子的資質和才學都只是平平，是五位皇子之中，存在感最低，最容易被忽視的人。

老夫人思索了一會兒，說道：“你哥哥這麽說，想來自有其道理。三皇子根基薄弱，資質又不顯，能在諸位皇子中平安到現在，想來自有不凡之處。”

謝婉玉笑道：“也許長兄只是覺得，三皇子不是多是非之人，他的身邊最安全吧！”

老夫人搖了搖頭，說道：“這你卻想錯了，你那個長兄，什麽時候是怕是非的人了？在他那個位置上，最不缺的，大概就是非了。”

謝瑾之如今的勢力在那裏擺著呢，不管是那個皇子入主東宮，都會忌憚謝瑾之。因此，謝瑾之能轉圜的餘地，著實不大。

但是，從這些跡象上看，謝瑾之也是不打算站在太子這一邊了。想要讓謝瑾之改主意，只怕還是得在謝婉君身上下手。

謝婉君並不知老夫人還在惦記著她，一大清早起來，她就給陸府去了帖子，請陸希言入府敘話。

不成想，陸希言還沒到，據說被軟禁在皇宮中的蔓蘿公主就先到了。

楚蔓蘿當然不是從正門進來的，而是飛檐走壁，翻墻潛進的。她的身手雖然不錯，但還足以瞞過府中的侍衛。因此，準確的說，她是被王府侍衛擒住後，送到謝婉君面來的。

府中的主人謝瑾之上朝去了，侍衛們也不知該拿這個公主怎麽辦，只能來請謝婉君定奪。

楚蔓蘿的打扮很古怪，頭發沒有好好梳理，只用一根絲帶束在了身後，衣裳幾乎可以算是綁在了身上，大概是為了行動方便，做出了緊身衣一樣的效果。

這會兒，她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打量著謝婉君，半晌後道：“你就是謝瑾之的親妹妹，雲陽郡主謝婉君？我是楚蔓蘿，你想必見過我！”

謝婉君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公主殿下現在不應該在皇宮裏嗎，為何會出現在承安王府？”

楚蔓蘿眨了眨眼睛，道：“皇宮如何能困得住本宮！父皇要讓我去北戎和親呢，我若是再不逃走，就得被綁著和北戎人的那個幾皇子成親了。婉君妹妹，你會收留我的，對吧？”

謝婉君搖了搖頭，說道：“這裏是哥哥的王府，不是我的，所以，這個主，婉君還真做不了。恕婉君多嘴，公主一向得陛下寵愛，這和親之事，怕是成不了真吧？”

楚蔓蘿撇了撇嘴，道：“聖上心，海底針，沒聽說過天威難測這個詞嗎？北戎人那邊，可是想求一個真公主過去。如今，皇宮裏還未出嫁的公主，就只有本宮一個！”

謝婉君不讚同道：“我們大興是戰勝國，北戎是戰敗國，咱們願意送女子過去和親就是他們的福氣了，哪裏輪得到他們一個戰敗國挑三揀四？公主殿下，你是留在王府中，等著宮中派人來接，還是由王府的侍衛送您回去？”

楚蔓蘿眨了眨眼睛，哭喪著臉道：“你就不能留下我，等謝瑾之回來再做決定嗎？我就是想見見你哥哥，和他說幾句話。誰讓他在宮裏總是躲著我來著？”

謝婉君堅定地搖了搖頭，說道：“不好，我怕你見了哥哥之後，就更不想走了。”

楚蔓蘿看上去有點兒著急了，跺了跺腳，道：“這樣好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留我在這裏等著謝瑾之回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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