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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誰毀掉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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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婉君彎了彎嘴角,說道:“是啊,居然會去你面前訴苦。那時候,真是傻得可憐,居然以為全天下,只有母親最無私。”

蓮夫人淡淡道:“別把事情形容得像是我辜負了你一樣,就你這天生反骨,誰親近紮誰的性子,再和善的人也受不了。對於在意的人,你永遠都不會滿足,知道為什麽嗎?”

謝婉君笑意淡了些,說道:“願聞其詳!”

蓮夫人道:“原因很簡單,你啊,永遠都是那個活在陰影裏,時刻擔心被父母遺忘的小孩子。

你想報覆那些冷落了你,忽視了你的人,就想法設法地重新當年的情景,誘導著身邊的人成為施害者,然後自己就能成為受害人,再去報覆那些施害者,從而實現兒時的夙願了。”

“是嗎?”謝婉君輕輕拍了拍手,清聲道:“原來你是這麽想的,也對,我當年或許真的是存著這種心思。其實,那些報覆,那些小孩般的置氣,歸根結底,不過是在乎你而已。”

蓮夫人淡淡道:“果然是長進了,若是在往日,你是說不出這種話來的!”

謝婉君沒有什麽溫度地一笑,清清淡淡地說道:“承蒙誇獎,我也覺得自己長進了。夫人一向喜歡玩弄人心,只要牢牢記住這一點,好多原本想不明白的事情,便很好理解了!”

蓮夫人覺得,自己的心裏頭,又一團火在燃燒,她不喜歡這丫頭雲淡風輕的模樣,面上卻半點兒都不顯,淡淡道:“哦,你都想明白了什麽?”

謝婉君說道:“小時候,你對我不管不問,不是因為忙於家族事務,而是故意為之。

就是因為這樣養出來的孩子,因為飽嘗了被忽視的苦楚,您只要施舍一絲善意,我就會不顧一切地撲上去,就像看到了肉的餓貓,生怕再淪落到過去的境地。

我長大後,你又突然對我表現出特別的偏愛來。

這原因嘛,不過是要將我綁的更緊,給蓮漪制造危機感,刺激她成長;順便,將我的名聲敗壞幹凈,給蓮漪贏一個懂事知禮,嫻雅溫婉的名聲。

要不然,就她那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病秧子身體,再加上只能說是平平的天賦,還有清高正經的偽仙子風範,怎麽可能在眾位族老的眼皮子底下,順利接手蓮家?

只是你沒想到,用來做棄子的刀劍,用起來越是順手,就越是危險。而你一直看重的蓮漪,又著實太不中用了,居然連這一點兒小把戲都看不破。”

蓮夫人冷諷道:“反正在你的心裏頭,有錯的永遠都是別人!蓮漪本來就是我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比起她,你只是身體更好,天賦高人一等而已,要不然,蓮家哪裏有你置喙的餘地!”

謝婉君搖了搖頭,說道:“這話不對。你若是真的屬意蓮漪,就不應該同時給我希望。這世上最殘忍的,從來不是沒有希望,而是給了一個人希望,再當面毀掉。”

想起當年的事情,謝婉君常常感覺,就像是在看另外一個人的故事。

那個女孩子小時候衣食無憂,卻一直被關在家裏,在滿七歲之前,一直由保姆照料。但那保姆也是一個月一換,從來就沒人能做得長久。

這倒不是那女孩子有多麽難伺候,而是家主不許她的身邊有固定的人陪伴。她只能看著一個陌生人來了,在熟悉了一段時間之後,就永遠地消失,從此再也見不到。

那時候,女孩兒幾乎用了一個孩子所能用到的所有手段,哭鬧、砸東西,裝病……然而,沒用,作為母親的家主大人從來沒有出現過。而她想留下的人,永遠都留不住。

後來,她幹脆不去在乎那些人了,常常幾天幾夜不說一句話,卻一門心思撲到了修煉上,以為只要有了實力,就能逃離這個牢籠,就能引來生母的在意。

她的資質本來就極好,這般心無旁騖的結果,就是實力的飛漲。

明明比蓮漪要小五歲,那女孩子卻在八歲的時候,武道修為第一次超過了蓮漪,並在以後的日子裏,超越的越來越多,足以讓蓮漪望而興嘆。

後來,這樣出色的實力,果然引來了生母的垂青和偏愛。可那時候,她的性子已經變得很是“古怪”。

她天性聰慧,資質極好,卻也任性、冷漠、多疑。

那個女孩子的心裏頭啊,種著嫉恨,種著偏執,仿佛一團火,逼的靠近的人要麽與她一起燃燒,要麽從此灰飛煙滅。

生母的垂青,讓她越發追求武道上的強大,越發沈浸於眾人矚目的感覺。而如公主一般純潔無瑕的蓮漪,毫無理由地成了她的對頭。

當然,後來的事情證明,蓮漪的天真善良,完全就是表面功夫。

只要礙著她的路,擋了她的道了,都是你死我活的敵人。充分證明了人心的可不可靠,完全取決於背叛的好處大小。

很快,兩個女孩子就從一團和氣的親姐妹,變成了人前針鋒相對,人後互相下死手的冤家對頭。

再後來,看清了生母的真面目後,那女孩子的滿眼滿心,都是恨和報覆。

她故意離間了生母和蓮漪。結果,蓮漪疑心生母偏心妹妹,聯合外人,蒙面行刺家主。

結果自然是失敗了,全軍覆沒,一敗塗地!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那女孩子早有準備,如何會讓這一次的刺殺成功呢?

結果,作為的家主的生母身受重傷,修為盡毀;蒙面刺客的首領,也就是蓮漪,也被身為家主的生母親手所誅殺。

因為這一次的重傷,生母再也不能執掌家族,她漁翁得利,趁勢而起,接掌了整個蓮家。

母女相殘,兩敗俱傷。這就是她給生母的報覆。

緊接著,她就在人前扮演起了“孝女”,照顧起臥病在床的母親。

就像這個血緣上的母親,曾經在她的面前,扮演過的“慈母”一樣,尋醫問藥,噓寒問暖,一樣都不曾落下。

她要這個生母活著,生不如死地活著,要她眼睜睜看著,看著蓮家的一切,原本應該屬於蓮漪的一切,終於完全落在了她的手裏。

那女孩子就是要她看得見,卻摸不著。悔之欲死,恨之欲死,卻又束手無策,無力回天,只能含恨度日,徒呼奈何。

對於蓮家的權力,女孩子其實沒有多少眷戀。她之所以一定要做家主,只是因為不想讓這個家主之位,落到別人,特別是蓮漪的手裏。

看吧,生身母親不想給她的,她就偏偏要搶到手裏,緊緊攥在手心裏,哪怕心裏頭根本不喜歡。

哪怕自己不好過,也不允許傷害過她的人好過。

平心而論,謝婉君一點兒都不喜歡那個女孩子。

那個孩子的心裏頭,裝滿了扭曲的恨意,盛滿了求而不得的不甘心,就像是一株長歪了的參天病樹,從此越長越歪,直到萬劫不覆。

可是,這一切,究竟是誰人之過錯?

謝婉君沈浸在往事之中的時候,蓮夫人也想起了過去的事情。

那一世的小女兒蓮婉,是她一生最大的敗筆,沒有之一。

作為家主,必須得有一個康健的繼承人。可那時候,她的大女兒蓮漪體弱多病,能不能養到成年都還是未知數。

於是,幾乎所有的族人們都要求她再生一個女兒,生一個健健康康,天資優秀的女兒。

迫於壓力,她不得不這麽做,可這裏頭,到底還是不甘心。

從懷著孕的時候,她就不喜歡這個小女兒。

就像她也不喜歡這個孩子的父親,卻還是不得不為了家主之位的穩固,和那個惹人厭惡的男子,強顏歡笑地孕育了這麽一個女兒。

值得慶幸的是,這孩子的父親運氣的確不好,孩子還沒有出世,就因為一場意外過世了。

如今,她甚至想不起那個男子的模樣了,可是,卻還是恨他。甚至將這恨意,都轉嫁到了這個還未出生的蓮婉身上。

蓮婉還未出生,就得到了族人們的殷切期待。

蓮婉還未出生時,就有了個乳名,是族中久不出世的大長老親自取的,用了“盼盼”二字。

蓮婉出生時,族中的二長老和三長老請來了最好的醫師,用族中珍藏了許久的靈露,餵養這個在期盼中降生的孩子。

蓮婉滿月時,大長老帶著眾位族老,一起給這個孩子測量資質,結果測出了“上上等”的卓異資質,一時之間,舉族為之歡騰。

蓮婉滿周歲時,大長老親自打開了族中祭壇,主持“降神”儀式。在儀式上,小小的蓮婉得到了蓮家三百年來,首次現世的完整血脈傳承,基本上奠定了少主之位的基礎。

於此同時,她的大女兒蓮漪,在這一年裏數次病危,與生死擦肩而過好幾次,卻沒有人關心,也沒有人在乎。

她知道,他們都認為她的長女蓮漪,那個命途坎坷的女孩子,沒有希望,也沒有未來。

可是,她偏要讓蓮漪出人頭地,比任何一個族人都優秀,特別是這個被眾人寄予厚望的小女兒。

後來發生的一切,其實和謝婉君說的差不多。

那一盤棋的開局一帆風順,只是後來,本來是棋子的蓮婉,資質和聰慧非比尋常,使得作為執棋者的她棋差一招,中途折戟。

在落下第一個子的時候,她何曾想到,自己居然會輸呢?

更不必說,不是輸給了族中那些咄咄逼人的老頑固,而是輸給了一枚棋子,一枚本該任由她擺布的棋子!

再後來的日子裏,每一天她都在後悔,都在怨恨,都在詛咒。

恨讓那個被她厭惡的女孩子,居然活了下來,還順利地奪走了她的一切;

恨那個女孩子算計並害死了自己的長女蓮漪,她的大女兒,生來就體弱多病,命途多舛,最後還是死於非命;

恨那個女孩子將她軟禁在病榻之上,從此,她日日都活在苦海裏,全憑著那一絲恨意掙紮續命;

……

也許,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她知道,蓮婉過的也不好。

那本就是個乖戾孤僻的女孩子,僅有的一點兒溫暖和柔軟,全在了她的身上消磨殆盡了。她也知道,執掌家主之位的十年間,那孩子再也沒能享受過平靜和愉悅。

蓮婉的一生,就做了兩件事。前頭十幾年,一門心思討生母歡心;後面的十年,一門心思讓生母痛不欲生。

特別是後一個十年,之於她們兩個人來說,完全是一段互相憎恨的黑暗歲月,都以彼此的痛苦為唯一的安慰。她們的世界裏沒有了光,只有一望無際的,仿佛永遠也走不出的黑暗。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愛恨到頭,也不知究竟是誰先毀掉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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