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血有肉的人，怎麽會憑空消失呢？

有人說，這些人都逃走了，往北進了白骨高原，或者是北戎地界；也有人說，是老天看不過眼，收了這些人的性命，連屍首都不曾留。

天京城派去的那位禦史，做事還算勤懇盡責，仔仔細細查找了三個月，卻是連個人影都沒有摸到，同樣沒有發現這些人逃走，或者橫死的跡象。

從此，當年發生在柳家村的那一樁血案，最後成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懸案。

謝婉君看著卷宗的時候，卻在心裏想，是否還有這樣一種可能：秋風寨的人既沒有逃走，也沒有橫死，而是改頭換面了，以另外一種身份，另一張臉，重新出現在人前。

反正雲陽郡這個地方，自古匪患橫行，一直都沒有什麽正經的身份文牒，就算有人改換了身份，也很難被發現。

日影漸高，堂中站著的程光義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出聲問道：“雲陽郡主，國師大人，咱們這就開始問案可好？”

謝婉君從沈思中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說道：“就依程大人之言吧！柳家村一案的報案人張掖，當初勘驗屍身的仵作，可是都到了？”

程光義一楞，額頭上開始冒汗，拿袖子一抹，道：“回稟郡主，不曾！”

謝婉君挑了挑眉，道：“為何？”

程光義面有難色，小聲道：“郡主，報案的人只是個商客，仵作也只是個勘驗屍身的，他們沒親眼見過歹人行兇，下官想，便是來了這公堂上，也無甚大用。”

瞧見了謝婉君似笑非笑的模樣，他又補充了一句道：“下官這裏，有更要緊的人證和物證！”

謝婉君低頭瞧了一眼卷宗，說道：“按照案卷中的描述，報案人是個路過柳家村的商客，想來，這商客現在已經不在雲陽城了，不知那勘驗屍身的仵作，還在雲陽郡否？”

程光義說不上來，拿眼去看下首的何姓書吏。那何姓書吏站起身，回道：“回郡主，負責勘驗柳家村死者屍身的仵作姓周，兩年前便過世了。”

謝婉君問：“他是因何而死？”

何姓書吏道：“在朋友家中吃多了酒，醉後騎馬回家，一時不慎，摔死在來了山澗中。”

“真巧！”謝婉君笑笑，說道：“所以說，當初的情形究竟如何，現在已經沒有人能說清楚了，是嗎？”

何姓書吏不敢答，程光義擦了擦汗，道：“郡主，要不，還是讓下官的人證上堂吧？”

謝婉君也不為難他，點了點頭，道：“也好！”

程光義舒了一口氣，這才命左右將證人帶上來。

被衙役送上來的，是個二十歲上下的黃杉少婦。

她荊釵布裙，衣裳素凈，容顏只能說是清秀，神色倒是很鎮定，禮數周全地下拜道：“臣婦李氏拜見雲陽郡主，見過國師大人，見過郡守大人！”

秦晉安見了這婦人，皺了皺眉，似乎想到了什麽不快之事，張了張口，又緊緊閉上了，眉頭卻皺得能夾死蒼蠅。

程光義清聲咳嗽了一聲，定了定神，一拍驚堂木，厲聲道：“李氏，把你昨日對本官說過的話，在這公堂上，如實再說一遍！”

少婦深深低頭，並不慌亂，俯首從容道：“妾身謹遵大人之命！”

秦晉安陰冷地瞪了少婦一眼，冷然道：“李氏，你可要想清楚了，我大興國律法規定，羅織罪名，構陷忠良者，輕則杖三十，徒一年，重可至死罪！”

程光義瞪了秦晉安一眼，道：“秦家主這是在當堂恐嚇證人嗎？真是好大的威風！秦氏，你不必怕他，只管實話實說就是，本官會替你做主！”

“多謝郡守大人，小婦人一定實話實說，如果有一句虛言，就叫小婦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少婦磕了一個響頭，連聲道。

“行了，本官不信什麽賭咒發誓，你快點兒說正事吧！”程光義擺了擺手，說道。

少婦連連點頭，道：“是，謹遵郡守大人吩咐！”

等堂上堂下都安靜下來了，她道：“諸位青天大老爺，小婦人出嫁前，是秦家的丫鬟，貼身服侍秦二爺的側夫人惠姬，替惠婦人掌管箱籠釵釧時，偶然見到了些了不得的東西！”

“哦，什麽東西，讓你如此大驚小怪？”程光義道。

少婦語出驚人：“妾身發現，秦二爺的側夫人惠姬，很可能就是秋風寨的大當家，秋娘子，而秦家，很可能是指使秋風寨屠滅柳家村的幕後主使！”

這話一落，府衙的公堂外一片嘩然。卻是那些前來開熱鬧的百姓，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仔細說來，這秦家也算是雲陽郡的風雲人物了，平素名頭很是響亮，再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瀾，秦家刁奴沖撞了雲陽郡主一事，在昨天夜裏就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

聽說郡守今日升堂問案，前來看熱鬧的百姓極多，從天亮時分開始，就把這府衙門前擠了個水洩不通。

這時候，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秦家居然還和三年前的大柳樹村滅門案牽扯到了一起，眾人神色各不相同，有人驚疑，有人憂懼，有人咬牙切齒，也有人根本不信。

“肅靜！”

程光義不得不再拍了一下驚堂木，清了清嗓子，道：“李氏，你繼續說下去。”

“是！”黃衣少婦應了一聲，道：“側夫人惠姬是靈術師，平日常常靜坐練功，或者在院子裏試招。那時候，小婦人就覺得奇怪，這大戶人家的女眷，在嫁了人後，哪一個不是安心相夫教子，打理內宅庶務，怎麽就小婦人的這個主子，日日夜夜舞槍弄棒呢？”

秦晉安不以為然道：“女孩子習武的雖然少見，但也不是一個都沒有，這有什麽好奇怪的？koi是我秦家的女兒和媳婦，婚後繼續修煉靈術的也多不勝數。”

黃衣少婦低了低頭，空隙道：“若是只是有這一樁怪事，妾身當然不至於把側夫人和秋風寨扯上關系。可側夫人過門的事情，發生在柳家村一事之後。那時候，她又說自己是無父無母，也無兄弟姐妹的苦命人，府中上下，沒有人知道她究竟是什麽來歷，再加上她言行舉止間都帶著江湖做派，著實讓人生疑。”

“只這一點，還不足以把秦府和秋風寨扯上關系。”程光義總算說了一句公道話，清了清嗓子，說道：“你繼續說！”

“是！”黃衣少婦道：“側夫人過門時，帶了幾箱子嫁妝，說是自己平日幫人做針線積攢下來的，寶貝的很，從來不許下人們碰。”

程光義笑了笑，問道：“李氏，你可知道，那箱籠裏裝的是什麽？”

黃衣少婦道：“小婦人心裏頭雖然好奇，但也不敢犯側夫人的忌諱，後來有一天，有下人給側夫人送來了一封信，側夫人命小婦人去取！”

程光義又問道：“信是什麽人寄來的？”

黃衣少婦道：“是一個姓江的男子寄來的，那信中說，他和兄弟們投北戎人去了，問側夫人過得怎麽樣，要不要跟著他們兄弟一起走。哦，信的末尾，還畫了一片楓葉標記。”

程光義道：“本官記得，秋風寨成員的聯絡暗記，就是一枚五角楓葉吧？”

何姓書吏道：“大人所說不差，卻是如此！”

秦晉安看著少婦，道：“李氏，你所說的這些，可有物證？”

少婦忙道：“秦家主，小婦人一見‘北戎’二字，就險些嚇破了膽，生怕擔上一個通敵賣國的罪名，哪裏還敢把信留在手裏！”

程光義道：“你應該把信送給官府，報官，懂嗎？”

少婦又磕了個頭，道：“大人說的是，可那時候，小婦人實在是害怕，生怕被側夫人發現了端倪，尋個借口滅口，只好一邊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一邊仔細查訪！”

程光義點了點頭，道：“你一個後宅婦人，怕擔幹系，不敢開口也是常理，那後來呢，你又查訪出什麽來了？”

少婦道：“回大人，後來，小婦人留下之下，便發現惠姬側夫人，著實處處和人不一樣。”

程光義道：“哦，她都有什麽地方和尋常人不一樣啊？”

少婦道：“側夫人夜裏常常驚醒，夢中時常囈語，常常尖叫著‘姓柳的’三個字從夢中醒來，模樣驚駭之至，老爺不過來的時候，就必然要讓兩個婢女同時陪夜。”

秦晉安皺眉，道：“不過是夜裏做夢而已，這證明不了什麽！”

少婦又道：“側夫人時常收到外面送來的密信，送信的人有男有女，年紀有老有少，有時候還是街上游蕩的乞丐。因為側夫人看重妾身，妾身便常常做這等傳信的差事，故此知道一些。側夫人有時候也會寫信出去，心中常常夾雜著幾張銀票。銀票都是二老爺給的，說是給側夫人的脂粉錢。妾身雖然不敢拆看側夫人的信，卻也留意到，每一封信的信封上，都有一個極小的五角楓葉圖案。”

程光義道：“如此看來，這個惠姬的確有問題了！”

秦晉安反駁道：“既然是密信，還敢明目張膽地在信角留下秋風寨的徽記，這不是找死嗎？”

少婦道：“那時候，天京城的禦史還沒到雲陽郡，也沒有人知道，秋風寨的徽記就是五角楓葉。側夫人大概是覺得，用不著如此小心吧！”

程光義點了點頭，說道：“這般說也不無可能，你繼續說下去！”

少婦扣了個響頭，繼續說道：“妾身是側夫人的近身侍女，算是她的親信之一，也見過了側夫人的狠辣手段，怕將來有一日，側夫人會因為妾身知道的秘密太多了，狠心殺妾身滅口，便想著替自己留個退路，以免稀裏糊塗地喪了命。”

程光義道：“看不出，你也是個有心計的！”

少婦道：“妾身想到了那側夫人的那幾個不許人碰的箱籠，便尋了個機會，將側夫人貼身的鑰匙配了一份，尋了個沒人註意的時候，打開了箱籠。”

程光義神情一緊，問道：“你都看到什麽了？”

少婦臉色一白，定了定神，道：“妾身看到了好些古董玉器，還有些古書，一樣樣裝在木盒子裏，塞滿了箱子。其中好些古董和古書上，都寫著一個小小的‘柳’字。”

程光義做出一副震驚的模樣，說道：“這麽說，你看到的，竟是秋風寨的劫匪從柳家村帶出來的東西？沒想到，這柳家村中，居然藏著些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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