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光義道：“下官的打算，是從柳家村的那場大屠殺說起！您或許也知道，三年前，這一樁大案震動了朝廷，還引來了禦史巡查！只可惜，案情撲朔迷離，到手的線索又太少，雖然認定了秋風寨是幕後黑手，始終都不曾勘破。唉，誰能想到呢，今日竟然有了沈冤昭雪的苗頭。可見天理昭彰，報應不爽這話，當真不是一句空言！”

“呵，好一個天理昭彰，報應不爽！”秦晉安冷“哼”了一聲，說道：“巧的很，老夫也想把這句話說給程大人聽。反正我秦家行得正，坐得直，可不怕你那些齷齪手段！”

“下官只盼著，在見到證人和證物的時候，秦家主還能如此理直氣壯！”程光義也不甘示弱。

但是，他面上帶著篤定的笑容，心裏頭卻驀地“咯噔”了一下，不知為何，竟是有種不妙的預感。

難道還能出了什麽岔子不成？想到昨日那人賭咒發誓的模樣，他又定下了心來，專心應付眼前局面。

秦晉安心裏頭在冷笑，面上卻做出一派鎮定又坦蕩的模樣，高聲道：“程大人能拿出什麽如山鐵證來，本家主也想知道，咱們且在這公堂上見真章吧！”

“如你所願！”程光義不想在人前和他爭執，一介商賈，本朝雖然不似前朝般重農輕商，重文輕武，可這做官的，在面對做買賣的人時，總有幾分傲氣。

這般想著，他側身讓了讓，躬身道：“郡主請，國師大人，裏面請！”

“程大人客氣！”謝婉君笑了笑，微微點了點頭，和雲崢前後走進了府衙之中。

雲陽郡的府衙，和其他郡府也沒有什麽區別，都是在堂前懸一塊“正大光明”的牌匾，然後是左右各二十個緇衣捕快，上首是郡守的公案。

一般而言，郡守的身側，還要再設一個縣丞的席位，下首則另外設兩個書吏的席位。

不過現在，這府衙的正堂上，在主審官的位置上首，另外設了兩個客位。

其中一個客位居左，前面垂下了一道珠簾，後面是一張條案，配一張木椅，條案上還擺著些時興的瓜果點心等物，以及幾本彩繪的傳奇話本。

另一個客位居右，前方擺了一道中間鏤空的木制屏風，後面也是一把木椅，一張桌案。桌案上，同樣擺著些點心瓜果，此外，還貼心地擺了一個香爐，裏面焚的是珍貴的沈水香。

瓜果新鮮，煙氣繚繞，原本肅穆莊嚴的公堂，居然也多了幾分不倫不類的雅致來。

顯然，為了兩位“不速之客”，程光義是“精心準備”過了，那個垂著珍珠簾子的客位，肯定是為謝婉君準備的，擺著屏風的客位，指定了是為雲崢準備的。

謝婉君見了這擺設，忍住了笑，指著珠簾和屏風道：“這等遮擋視線的累贅之物，都撤去吧，本郡主和國師大人雖然不是神仙之貌，但是，也沒有什麽不能見人的！”

瓜果，點心，傳奇話本，珠簾，屏風，這程光義程大人，是把他們二人當成看猴戲的人了嗎？

程光義躬身道：“郡主，堂審枯燥無味，微臣怕擾了您和國師大人的心情，這才特意準備了些打發時間的東西！”

謝婉君搖了搖頭，說道：“程大人有心了，然本郡主不好這些，國師大人也無此嗜好！”

“下官慚愧！”程光義討了個沒趣，卻也不敢勉強下去，忙指揮著衙役把那珠簾，那屏風都撤了下去，又將瓜果、點心、香爐。話本也一一撤了下去，只留下了一壺茶水，並一個杯盞。

謝婉君笑了笑，又道：“程大人，柳家村一案的卷宗何在？還請程大人著人送過來，各送一份到本郡主和國師大人的桌案上。”

程光義訕訕道：“郡主，柳家村一案的卷宗太過繁雜，您翻閱起來只怕不方便。”他本以為，這二人是存了看熱鬧，或者調停的心思過來的，可現在看來，人家竟是認真了。

謝婉君搖了搖頭，說道：“麻煩些也無甚大礙，程大人只管擺上來就是了。本郡主和國師大人既然過來了，就沒打算從頭到尾都只當個擺設！”

“下官不敢！”程光義心裏一跳，無端端有點兒心虛。

但隨即又想著，這柳家村一案，真的不是他的手筆，和他丁點兒關系都沒有，說起來，他也算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了，索性一揮手，指了一個書吏道：“陸書吏，去把卷宗取來！”

可不成想，那書吏卻板著一張臉，上前跪下來，搖了搖頭道：“回稟大人，這……不合規矩！”

程光義一怔，隨即大怒，罵道：“混賬，這種時候，你還和本官提什麽規矩！難道你不知道，在這雲陽城中，郡主和國師大人就是規矩嗎？”

書吏擺出了一副剛正不屈的模樣，直著脖子道：“大人，本朝律法中，從未有郡主和國師上堂問案的先例。他們旁觀也就罷了，可若是還要調閱案卷的話，著實有失體統。”

程光義越發惱火，他奈何不得謝婉君，奈何不得雲崢，甚至也奈何不了秦晉安，難道還奈何不了這個小書吏嗎？

當下厲聲道：“陸潮聲，少給本官玩那些虛的，叫你去，你就去，在這裏磨磨蹭蹭做什麽？你是大人，還是我是大人？”

這個叫陸潮聲的書吏卻似乎是個硬骨頭，跪得筆直，道：“大人之言不合律法，屬下不敢從命，請大人處置！”

程光義氣不打一處來，幹脆指了指另外一個書吏，道：“何書吏，你去！”

那何姓書吏一楞，隨後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苦著臉道：“大人，你莫不是忘了，屬下是新來的，根本不曾在檔案館中做事，也不知道卷宗都放在什麽地方啊！”

謝婉君笑了笑，看向跪在地上的陸潮聲，道：“陸書吏，你在郡守府裏當值多久了？”

陸潮聲額頭冒汗，低聲道：“回稟雲陽郡主，屬下已經在郡守府中當值五年了。”

“五年啊，看來，應該是熟知雲陽郡庶務的人了！”謝婉君淡淡問道：“如此，你可知道，陛下當初將雲陽郡敕封到本郡主名下時，聖旨上是如何說的？”

書吏心一沈，點了點頭，道：“下官略知一二。”

謝婉君笑了一笑，點了點頭，說道：“聖旨上說，雲陽郡時本郡主的屬地。屬地的意思就是，雲陽郡中的一切屬官任免，一切行事章程，都是本郡主的私事，不是公事。”

私事的意思，就等於她想怎麽做就怎麽做，根本不必顧忌什麽體統什麽舊例。

陸潮聲噎了噎，道：“郡主，雲陽郡已經劃到您的名下十二年了，這十二年來，雲陽郡中的大事小事，都是按照封地的規矩來做的。”

謝婉君道：“現在本郡主過來了，自然是不一樣了。”

話落，她目光鋒銳地看向程光義，周身自然而然地散發一種讓人臣服，讓人仰視的恢弘之氣，說道：“程大人，本郡主想，你大概需要換個聽話的書吏使喚，你以為如何？”

程光義竟是不能開口拒絕，唯唯應道：“下官謹遵郡主之命！”

謝婉君淡淡笑了笑，看向侍立在她身後的顧寒光，道：“勞煩顧侍衛，權且充作程大人的書吏，去府衙中調出柳家村一案的案卷，送到本郡主和國師大人面前來！”

顧寒光站了出來，恭敬道：“是！”他曾經進過府衙的檔案室，還去了不止一次，知道這些案卷都放在哪裏，也不需要別人來引路。

程光義見此，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揮了揮衣袖，對左右道：“都楞著做什麽，還不把他給本官轟出去！”

這個陸潮聲，他一直都不大喜歡，只是他是陸家子，看在通判陸繼業的面上，他一直都有三分容忍，但既然是郡主厭了他，他也就順水推舟地了結了這一樁心事。

謝婉君擺了擺手，說道：“且慢！本郡主把侍衛給程大人做了書吏，身前就少了一個侍衛。現在，就勞動這位陸潮聲公子，來本郡主面前，充當一會兒護衛，如何？”

聞言，程光義一楞，陸潮聲也怔住了。但兩人都不敢回絕，陸潮聲戰戰兢兢站起身，走到謝婉君的桌案前來。

他心中實在忐忑，也驚懼，這會兒根本站不穩，身子一直在顫抖，不得不一手抵著桌案，勉強撐起自己的身體，維持著站立的動作。

謝婉君只當什麽都麽有看到，自去客位上落座。

沒多會兒，顧寒光帶著兩個衙門裏的小吏，各自抱著一摞卷冊來，分別放在謝婉君和雲崢的桌案上。

這些案卷顯然很久不曾被翻閱過了，書縫裏積了些灰，有些地方還有黴斑痕跡，散發著一股潮濕和陳腐的味道。

但謝婉君沒計較這些，神色如常地在面前攤開，一頁頁翻閱。

柳家村一案的經過不覆雜，大體上是說，一個叫張掖的行商經過柳家村，發現了村子裏遍布各處的死屍，還在村子的祠堂上，發現了“秋風寨”的血字簽名，然後報了官。

自然而然地，官府在查不到其他線索的情況下，把真兇認定為“秋風寨”。

後來，朝廷派來的禦史東奔西走之下，終於摸到了秋風寨的老巢，從那裏找到了一些柳家村的舊物。這樣一來，秋風寨的嫌疑更重了。

可是，那位禦史找到了“贓物”，卻沒有在秋風寨的老巢中見到一個人影，秋風寨上下近百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就這麽憑空消失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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