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婉君想，程光義既然敢把這事兒擺出來，那就表明，這些證據只怕不是擺設，而是真實存在的。

問題就在於，秦家是不是被栽贓陷害的了。

平心而論，謝婉君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操作起來難怪也不大：

反正憑謝晉康那個德性，收了個來歷不明的漂亮女子做側室很正常，自家庫房的看守被買通，往裏面放了贓物也很沒有什麽不可能的。

可是，如果說這事兒是程光義栽贓秦家的，也不太可能。

程光義作為郡守，想栽贓秦家有的是辦法，用不著選這種血腥的辦法，而且，既然是要栽贓，為何當年禦史駕臨的時候，不趁機向禦史檢舉，而是要等到三年後的今天呢？

最後，謝婉君得出了這個一個猜測：程光義是被人利用了，而秦家是被人栽贓了，真正的黑手並不是這二人，而是另有其人。

那麽，這個人究竟是誰？柳家村地形偏僻，並無大富之家，又是因為什麽原因，招來了滅村之禍？

沈了沈心，謝婉君走到窗邊，叫了顧寒光出來，在他耳邊低低吩咐了幾句話。

顧寒光領命而去，身影很快就融進了濃濃夜色之中。

次日一早，謝婉君用早飯的時候，安寧送來了謝瑾之的書信。

謝婉君一一看過，心裏一沈，揮退了下人，對安寧道：“哥哥將陸家的事情，全權委托給陸希言處置了。”

安寧也覺得意外，道：“殿下此舉，定有深意！不過，陸姑娘處置此事，卻是比郡主您方便得多。”

謝婉君笑了笑，說道：“我自然是相信哥哥，顧寒光回來了嗎？”

安寧道：“他在書房，正等著見您！”

謝婉君點了點頭，說道：“去給國師大人傳個話，請他去府衙露露面，我先去見顧寒光！”

安寧領命而去，謝婉君去了書房，顧寒光早就已經在那裏等候了。

“郡主，屬下連夜去了秦府，直接去見了秦家的家主，將秦晉康的側夫人惠姬可能有問題，還有倉庫中可能藏著贓物的事情告訴了秦家主，秦家主同意屬下帶走惠姬。”

謝婉君點了點頭，道：“他既然敢讓你帶走這個女人，可見心裏頭還是有幾分坦蕩的。”

顧寒光又道：“至於倉庫的事情，屬下一提起，秦家主就有了懷疑方向。屬下將惠姬帶回郡主府，安置在暗室之中後，便隨著秦家的暗衛去了那個倉庫中探查。”

謝婉君道：“你們在倉庫中發現什麽了嗎？”

顧寒光道：“屬下發現了些樣造型土氣的銀簪和玉器，還有一些從北戎寫來的書信，以及屬於北戎皇族的金銀器。”

謝婉君意外道：“原來是暗度陳倉，怕是有人想將和北戎人勾結的事情，栽倒秦家人身上。這倒是他們欲蓋彌彰了，本來我們還不知道幕後主使是誰呢，現在卻有了懷疑對象了。”

顧寒光道：“秦家主賭咒發誓，表明這些東西絕對不是他們秦家人放進去的。屬下按照您的吩咐，讓人將東西連夜送走，同時命秦家主暗中查察此事究竟。”

謝婉君點了點頭，道：“秦家主認為，這事兒是誰做的？”

顧寒光道：“秦家主堅信，這事兒是程大人陷害他。”

謝婉君笑了，道：“本郡主如此幫著他，秦家主還說什麽了嗎？”

顧寒光道：“秦大人感激郡主大恩，表示願意誓死效忠郡主，又言君城駐軍生活艱苦，他願意獻出一半的家財，充作殿下軍費，以示誠心！”

謝婉君笑了，說道：“他倒是識趣，明日轉告秦家主，就說他們家的秦恪品行不錯，天資也好，可堪一用，本郡主願意舉薦他前往殿下身前效力，問一問秦家主的意思。”

顧寒光點了點頭，俯首道：“是！”

謝婉君此舉，等於許了秦恪一個前程，也可以理解為要把秦恪送到謝瑾之面前做人質。

這時候，安寧在外通傳道：“郡主，國師大人過來了！”

謝婉君點了點頭，迎出門去，便見雲崢帶著燕青，已經在門外相候。

雲崢身著一襲墨色長袍，逆著晨光而立。衣衫墨色深湛，衣擺處金線勾勒出的雲紋回環往覆，銀線描畫出的星圖熠熠生輝。

他容色清淡，似瞧不見七情六欲的痕跡，仿佛自漫長的暗夜，自璀璨的星河裏踏空而來，雅致端嚴，清貴淡漠，如雲端神祗，遙不可攀。

謝婉君不由一怔，恍然間覺得，她和他之間，仿佛隔著一道楚河漢界，一條遼闊天河，一步咫尺，卻也是另一種天涯。

她淡淡笑笑，將浮上心頭的些微苦澀拋在腦後，定了定神，眉眼含笑地走上前去，屈一屈膝，清聲啟唇：“雲國師安好！”

雲崢輕輕頷首，還了一禮：“雲陽郡主有禮！”他身上雖然沒有品階，但就算康寧帝見了他，也得執弟子禮，受得住謝婉君用的這個晚輩禮。

謝婉君起身，目光順勢上移，落到他的眼睛中，淺笑瀲瀲：“國師大人願意撥冗前來，婉君感激不盡！”

雲崢只是輕輕一點頭，不曾說旁的話，倒是很符合他在人前始終如一的淡漠。

“見過國師大人！”這時候，站在謝婉君身後的顧寒光也跟著行禮，目光落到對方身上時，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顫，仿佛有冰冷的風，驀然從那墨色身影中襲來。

雲崢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那俊秀得過分的容顏時，眼中掠過一絲微光，淡淡說道：“顧寒光，你的一身實力，是用血丹淬體之法，硬生生拔到九階的，是嗎？”

“是！”顧寒光深深低頭，忽然間發覺，眼前這位國師大人，似乎和以往大不相同了。依然是銳氣內斂，重劍無鋒，清清淡淡地站在那裏，可就是給人一種高山仰止的錯覺。

“血丹淬體，是揠苗助長之法，雖然見效快，卻也透支了日後的進階潛力。”雲崢說道：“若是想重鑄根基，以求期突破到宗師境界的話，可以來尋本座！”

顧寒光身子一震，眼底流露出一抹驚喜和激動，顯然是心動了。

謝婉君眼神微動，心想，看吧，有實力，有手段的人，收買起人心來，就是比旁人容易。她輕聲笑了笑，上前一步，拉了拉他的衣袖，嗔言道：“雲國師，您真的有辦法？”

雲崢低頭，反握住她的手，淡然說道：“不是什麽高深的術法，就是仗著宗師境界的修為，強行打碎原來的根基，破而後立，重鑄根基而已。其中的關鍵，不過是手法精巧與否。”

所以，這是把靈術師的根基當成了玩具，打碎了，還能重新捏合起來嗎？這種破而後立的法子，近似於虎狼之術，肯定有風險。謝婉君追問道：“成功率有幾成？”

雲崢道：“若是我出手，至少有九成！你若是想學，等你進階宗師後，我教給你也無妨。不過，重鑄根基的話，修為也得重新修煉過來。”

有人願意傾囊相授，謝婉君也樂得笑納，笑容晏晏地點了點頭，道：“只要有辦法就好，嗯，我得快點兒修煉到宗師境界才是呢！”

雲崢卻搖了搖頭，說道：“不用心急，你年紀還小，太早進階宗師，未必是好事。不如再好好打磨一下根基，等到及笄的時候，便就差不多夠火候了。”

這幅自然而然的口吻，完全就是師父待徒弟的態度。

謝婉君識趣地滿口答應著，雲崢又和謝婉君說起了一些修煉上的事情，一問一答間，兩人一路走出郡主府，上了前往府衙的馬車。

顧寒光和燕青落後了三步，瞧著前面二人親近又很是正經的模樣，燕青視若等閑，顧寒光嘖嘖稱奇。

“燕公子，你家主子這態度，是真的把郡主當成徒弟了？”臨出門時，顧寒光低聲問道。

燕青笑了笑，說道：“郡主只需學得我家主上些微神通，便稱得上前途無量了。這麽多年了，我還是頭一次見主上如此細致的對待後輩呢！”

顧寒光覺得這話有點兒怪異，但又說不出究竟怪異在什麽地方，前方，馬車已經緩緩起行，他忙放心了心中的雜念，和燕青疾步跟了，上馬，護送在馬車左右。

郡主府和府衙間的距離算不得遙遠，不過就是幾條街的距離，不過一刻鐘後，府衙就近在眼前了。

馬車停穩，燕青和顧寒光下了嗎，挑起了車簾子，謝婉君沒要侍女和侍女攙扶，自己跳下了馬車，雲崢的身影隨後也出現在府衙前，但誰都沒看清他的動作。

府衙內，程光義和秦家家主都迎了出來。這二人先是看向謝婉君，而後又看向謝婉君身後的玄衣男子雲崢，而後齊齊見禮道：“下官（草民）拜見郡主，恭迎國師大人！”

謝婉君今日作了盛裝打扮，這會兒也進入了角色，雍容一笑，擡手道：“諸位不必多禮。這斷案一道上，本郡主和國師大人都算不得內行，今日還望諸君明辨是非，秉公行事！”

程光義和秦家主等皆恭謹應道：“謹遵郡主訓示！”

話落，程光義小心地打量了雲崢一眼，想上前說點兒例行公事的場面話。可是，這一眼之後，一抹幽涼襲上了心頭，他竟是完全說不出話來了，甚至也不太敢看他。

幾乎就在這個瞬間，他便明了，這位國師大人，應該是比謝婉君這個郡主更棘手，也更危險的人物。

他定了定神，轉而對謝婉君道：“郡主，因為狀告秦家主的訴狀繁多，今天一天的時間，肯定是處理不完了，下官想，咱們先處理最重要的，剩下的徐徐圖之，如此可好？”

謝婉君看了雲崢一眼，確認他沒有插手的意思，一笑道：“也好，就依著程大人所言，不知咱們要從哪一樁案子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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