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希言的眼神一顫，剎那間，那幽深如大海的眸子裏，風浪陡生，無數覆雜情緒交相起伏：

驚喜，激動，想念，期盼，傷感……

這許多情緒雜糅在一起，最終匯成了一層氤氳的水光，在透窗而入的陽光裏，閃著脈脈微光。

謝婉君此時才發現，如此看去，這位陸家二姑娘生的極好。

細瓷一樣的肌膚，弦月一般的長眉，再配上清靈絕倫的五官，就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精靈，美麗得不帶半點兒煙火氣。

半晌後，陸希言輕聲說道：“如此說來，我應該見過他，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經見過了！”

謝婉君覺得，這應該是真話。

但是，她還記得，雲崢說過，陸希言之前從來不曾出過府，難道自家兄長竟是摸到人家姑娘的閨房去了不成？

謝婉君很快將這念頭從腦海中甩了出去，提起另外一件事：“言姐姐，你收留了楊老先生，我還欠你一句多謝！”

“當不得你一聲謝，其實，楊老先生現在是我的授業恩師，對我也有救命之恩。”陸希言說到這裏，停了停，有點兒遲疑道：“婉妹妹，令兄的字跡，是不是從來都不曾變過？”

謝婉君有點兒不明所以，還是如實道：“從我記事起，他的筆跡就是如此，我不會認錯！”

陸希言若有所思，低頭道：“原來如此！”

謝婉君見此，也不曾打擾，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記載藥材和兇獸的書籍，安靜地翻看。

時光無聲無息流逝，謝婉君和陸希言並沒有說多少話，兩人都是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安靜翻閱。

陸希言明顯是喜靜，喜歡離群索居的性子，她從來都不掩飾這一點。

謝婉君在不想騙人的時候，也喜歡安安靜靜地坐著看書，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

兩人這般朝夕相對，漸漸互有知音之感。但從外表上看，兩人間還是冷冷淡淡的，客氣而疏離。

如是幾日後，書架上的書籍就換了一遍。

原本講解地理圖志，天下奇聞的書冊，都換成了講解本朝歷史的書冊，或者是分門別類裝訂成冊的抵報。

所謂抵報，其實是朝廷為了方便朝臣了解朝政大事，將朝堂上傳達的主要政令匯編在一起，按月傳達給國家臣屬的文書。從抵報上，可以輕易看出每一朝，每一年發生的大事，以及朝廷的最新動向。

“這上面的批註，應當也是令兄的手筆吧？”陸希言翻開一冊書，指著空白處的批註道。

“應該是！”謝婉君點了點頭，說道：“這些書冊本事哥哥留給我的功課，讓我有機會慢慢讀。他不在身邊的時候，怕無人能指導我，便幹脆將他自己用過的舊物都存在了我的書房裏。我這次回雲陽城，這樣的書冊裝了整整一大車。”她這次用的馬車都格外寬大，整整一大車書，就是能堆滿一個房間的書冊。

陸希言低頭，翻了兩頁紙，輕聲道：“不曾想，他這愛整理史書舊習慣，至今也不曾改變！”

謝婉君靜靜瞧著她翻書的模樣，忽然道：“言姐姐，在言談舉止上，你和我哥哥如出一轍！”正因為如此，她才願意把這些書冊和陸希言一起分享。

聞言，陸希言擡起頭，輕聲道：“不管你信不信，其實，我也算是他的弟子！”

謝婉君點了點頭，笑言道：“我相信！”

這幾天，她們說的話雖然不多，但已經足夠讓謝婉君得出結論，這位陸家二姑娘在很多事情的觀點上，還有做事的細節上，都和自家兄長如出一轍。

比如說，仿佛天生就對等階不敏感。

面對和皇室有關的東西時，毫無半點敬畏之心；但面對侍婢奴仆時，也不大存輕視之意。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根本束縛不住他們。

再比如說，對心懷算計的血親，對家族，鮮少流露出關心和在乎之意，在謝婉君面前，連一點兒敷衍的意思都沒有。

恩怨分明，理智果斷，任人唯賢，從無拖沓猶豫，當斷不但之意。

這般行事作風的人，謝婉君見過的不多，只有謝瑾之一個而已。

謝瑾之身邊的幾個親信，雖然也有點兒這樣的傾向，但都不如陸希言這樣利索。

要說陸希言和謝瑾之之間沒有特殊關系，謝婉君是不相信的。

由此，兩個小姑娘之間的信任之感又增強了些許。

一路緩行，謝婉君將心神全都沈浸在了這些抵報中，趕路的時候看，夜裏休息的時候也看，將近半個月後，終於將大興國立國至今八百年的抵報大體上看完。

從中，謝婉君越發清楚，自己要面對的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世界了！

因為有靈術這種獨特的修煉體系，再加上兇獸這樣的外患，大興國本質上是個以武立世的國家。

原因很簡單，若是沒有數量龐大，以靈術師為主力的軍隊，人族的聚居地早就變成兇獸踏平，變成兇獸的狩獵場了。

因此，大興國立國之初，格外重視武學，當時的人家，只要有條件，都會讓自家兒孫習武。

而大興國最初的的權利框架，也是圍繞著靈術師這個核心而展開。

比如說那地位最高的皇族楚氏吧，這個家族據說是上古青帝的後裔，後輩中流傳著一種叫“木靈體”資質，擁有這種資質的人，能夠毫無障礙地修煉到宗師境界，並覺醒屬於青帝的血脈傳承。

當然，就算楚氏皇族數量龐大，能夠覺醒這種血脈的人也極少，大興國立國以來，有此幸運的後輩只有兩個，一個是開國太祖，另一個是幾百年前的中興帝，這兩位都是名震一時的靈術宗師，也是當時的大興國第一人。

作為皇權之下第一流的貴族，國公府的興起也和武學，或是與武學相關的煉丹、煉器、狩獵等脫不了關系：

鎮國公府謝氏最初是以在西部沙漠中找礦為生，曾經壟斷了西部荒漠幾乎所有的礦場。

後來，朝廷用一個世襲罔替的國公爵位，將荒漠中的大部分礦場收歸國有，僅留下金沙郡一地的產業，作為謝家世代傳承的祖產。時至今日，謝家的大部分族人都還住在金沙郡上。

永國公府慕容氏最初是北境的地方豪強，帶兵投靠了太祖皇帝。

後來，慕容氏成了典型的武將世家，世代掌管西城大營十萬兵馬，以軍功起家。

定國公府周氏是醫藥世家，這個家族是三朝望族，世代經營丹藥生意，就連太祖皇帝也只能籠絡，不能明著打壓。

便是如今，大興國的所有丹藥產業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掌握在周家手裏。

其實，立國之初，太祖皇帝其實也想如對付謝家一般，用功勳爵位換取周手裏的產業。

但周家死活不願意，說什麽也不願意背離“宗祖遺訓”。

於是，太祖皇帝去世時，留下了一道遺詔，誡喻子孫，周家人的性情不適合為官做宰。

意思是說，既然你周家舍不得錢，以後的子子孫孫就別想進入權力核心了。

周家倒也硬氣，死撐著沒點頭。於是，直到現在，周家一直處在有名有財，卻偏偏無權的尷尬處境。

但定國公府的名號好歹是傳承下去了，因為忌憚，朝廷不敢輕易對定國公府下手，錢財和姻親並舉之下，這一大家子還能過得很體面。

想當初，同樣用錢財換爵位的世家中，因為站錯了隊，表錯了忠心，在權利洗牌中灰飛煙滅的，不知凡幾。

周家謹守中立原則，在權力場上玩平衡之術，竟然也安然無恙至今，這不能不說是一樁奇事了。

寧國公府端木氏的家學淵源比周家還要深厚，但和周家靠丹藥錢財發家不同，端木嘉是武學世家，在前朝時，就是煊赫第一的大家族。

這個家族也是尚公主最多的家族，從前朝算起，幾乎每一代帝王，都要往端木家嫁一個宗室女。

原因無他，端木氏的血脈傳承很奇怪，特別容易出高手。皇族和端木家結親，多少都有點兒吸收人家血脈精華的意思。

當然，比起嫁女兒，聘娶端木家的女兒其實更為有效。

可問題是，端木家子嗣單薄，男嗣常常是一代單傳，女兒就更稀罕了，經常出現過好幾代人中，一個女兒都沒有的情況。

而就算是有女兒，往往一生下來就定親，還是自產自銷，只嫁附屬家族的弟子，堅決不許其他家族的人打主意。

如今的後妃中，確實有一個覆姓端木的賢妃，但這賢妃並不是端木家的親生女，而是養女。

總之，大興國的四大國公府各有特色：永國公慕容氏一直是皇帝死忠；定國公府周氏一向八面玲瓏，左右逢源，萬年的中立第一做派；寧國公府一向低調隱忍，常常處於默默無聞，但又難以讓人忽視的狀態；鎮國公府謝氏則在努力擺脫暴發戶的形象，向著文臣清流的方向看齊，可偏偏總是不得要領，反而離朝堂權利核心越來越遠。

其實，若是深想一下，也不難理解此中的玄機。

謝家是靠著礦業發家的，可礦場總有開采殆盡，資源枯竭的時候，謝家妄圖在這一天到來之前，讓家族“產業升級”成功，掛上“清流文臣”的招牌，可最後卻是畫虎不成反類犬，文臣沒養出幾個來，卻是把酸儒的迂腐之氣學了個十足。

到了上一代鎮國公，也就是謝婉君的祖父謝景當家做主的時候，事情才開始出現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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