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群楞了一下，腦海裏突然閃過了舒韻文失掉的那個胎兒，用布蒙住的，端出去了。就一瞬間的功夫，他就回過神來，扯了扯臉，那點興奮勁就像是燒紅的木炭掉進了涼水裏，“嗤”的一聲就沒有了動靜。

後面站著的大臣本來臉上帶笑，看皇帝臉上根本就笑不出來，幾個就有點尷尬又疑惑不解:“皇上怎麽了？可還是牽掛著國家大事？”他也不敢直接問江子群為什麽有了頭一個兒子還不高興，只能委婉的提示了一下。

江子群把手背在後頭，低頭嘆了一口氣:“朕無事，只是想起從前舒皇後掉了一個孩子，如果那孩子順利生下來，到如今也應該會走路了。”這句話倒是真心實意，江子群也沒有掩飾。臣子們感覺皇帝聲音都有點喑啞，也都有點不知所措。

太醫已經確定何青衣沒事了，小皇子也都收拾好了，臉還是紅通通的皺皺巴巴像個猴子，秋芳也沒嫁過人，生過孩子，乍一看嚇了一跳，不過馬上就想起來以前聽老人說過，孩子剛生下來確實很醜，等過些日子長開了就好看了。

秋芳給小皇子裹好了錦被，抱出去給江子群看，江子群沒有過孩子，第一次當爹也不會抱，只能張著兩個手臂，讓秋芳把孩子放上去。秋芳在一邊捂著嘴偷偷的笑，江子群當著那麽多大臣的面也有點難堪。

他姿勢怪異的看了一眼自己臂彎裏的孩子，確實不好看，眉毛根本就淡的看不出來，臉更是看不出像誰。他暼了一眼邊上的幾個抻著頭往這邊瞧的大臣，開口道:“眾位卿家可知道這孩子是如何抱的嗎？朕說來慚愧，這是第一次抱孩子。”

幾個大臣沒想到皇帝能問出這種話來，一個個都擺了擺手，臉上也有點發熱:“臣等雖然家中兒孫眾多，但是也不怎麽抱過，當年還記得一點，如今老了，更不敢上手，早就不知道如何抱了。”

幾個大臣垂手站在一旁，個個位極人臣，確實都已經頭發花白，年紀最小的也五十有五了，江子群還真是不敢冒冒然就把手裏的兒子給他們抱，老臣子們也都已經表示不敢接。當然，這麽個好日子，眾人都不肯放棄如此拍馬屁的大好機會，紛紛表示皇子長的非常像江子群，簡直像極了。

又揀著不那麽離譜的地方，變著法的把江子群也誇了一遍，幾個人舌燦蓮花，江子群好好看了看懷裏的小不點，還是沒看出來他到底有什麽出眾的。而且，他在心裏感嘆道:剛出生的孩子真是醜啊。

何青衣生產完已經是傍晚了，昏過去後睡到了第二天天剛明的時候，她動了動手指，睜開沈重的眼皮，馬上就想起來孩子已經出生了，立即就抖著嗓子叫道:“孩子，我的孩子呢？孩子哪裏去了？”

秋芳伴幾個宮女守了她一整夜，這時候聽到床上的何青衣在喊叫，一下子就清醒了，秋芳準確的握住了她的手，急忙道:“娘娘，娘娘，沒事，小皇子好著呢，給皇上看過了，交給早就準備好的奶娘了，如今就在隔壁睡著，要奴婢把他給抱過來嗎？”

何青衣聽到秋芳說是個皇子，就放心了，流著淚點了點頭。秋芳就從地上直起身子來，揉了揉發麻的胳膊和腿，去旁邊的房間裏將奶娘給搖醒了，把皇子抱了過去。何青衣靠在身後的迎枕上，接過自己的兒子，抱在懷裏。

她仔仔細細的觀察起來孩子的五官，還太小，確實是看不太出來像誰。不過下巴還是能分辨出來跟自己像極了。何青衣心中溢滿了柔情，這孩子雖然是子離的，但是她心裏確實是希望隨他的越少越好，像自己越多越好。

越像自己就越安全，她不去異想天開能像江子群，畢竟他給自己的孩子取名為“誠”她到如今都不知道他心裏是怎麽想的。她思索到這裏，擡頭問秋芳:“皇上抱了他嗎？說什麽了？”秋芳想起來她剛將皇子抱出來時江子群的表情，臉上和煕的笑意消失了。

何青衣嚇了一跳，失聲道:“可是怎麽了？出了什麽事？”秋芳搖了搖頭，吞吞吐吐的說:“皇上他，剛開始奴婢抱皇子出去，他好像不太高興，臉上也沒笑，像是在思索什麽事一樣，不過，馬上他接過去見了小皇子的樣子，感覺還挺高興的。”

何青衣差點被秋芳給嚇死， 聽完了她說的話，何青衣也沒有再開口，懷裏抱著自己的孩子，目光落在他小小的彎曲的手指上，心裏想著既然開端已經成功了，後面就事半功倍了。只要沒有知情人透露，孩子的真實身份她還是有信心能瞞住江子群的。

剛有了頭一個“兒子”的皇帝江子群心情也久久不能平靜，他這個晚上一直都夢見舒韻文當初剛小產完慘白的臉色，失去了希望的眼珠。他也是很早就醒了過來，枕上摸過去一片冰涼，想來是自己不由自主流下的眼淚。

他只著素白的中衣站在窗前，不知為何心裏如此惆悵，明明自己有了兒子，可還是覺得空落落的。何青衣還沒生產，他一直都認為自己以後拿這孩子也會像是舒韻文的孩子一般看待，可是他如今才醒悟過來，孩子對他來說真的不怎麽重要。

重要不過舒韻文，也重要不過這萬裏江山。其實哪有什麽天生的父子情深，都是自欺欺人罷了。他就著太陽升起的日光在紙上寫下了舒韻文的名字，半晌看了看，又湊到燈上點燃，化成了一縷煙，一撮灰。手裏什麽也沒有剩下。

唉，再如何念叨，也解不了這相思之苦，化不了心底的愁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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