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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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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然擡頭看向紀廷,紀廷卻是朝她輕輕點頭:“這是朕給你的承諾,如今向你兌現。”

清溪卻是悶悶地說不出話,承諾……可你的心卻已經不在這裏……這些日子紀廷對微玉的態度她亦是看在眼中,如今他卻說要立她為後……

紀廷見她如此不再多說什麽,繼續垂頭批改奏章。

清溪張張嘴,終是將心中疑問說出:“那殿下呢?她又是什麽呢?”

紀廷仍是埋頭批改奏章,好似沒聽到清溪的話,心頭卻已然翻起巨浪,驚濤拍岸,一下一下擊痛他的自尊。他對她的付出,她竟是全也看不見。

微玉對著李毓說換做是你我也會救的畫面又一次在紀廷腦中出現,他忽地氣悶地一拍桌子,滿桌子的奏折都被拍得抖了抖,紀廷忽地皺了眉道:“將她打入辛者庫,做一輩子洗衣奴。”

清溪不料前些日子還對微玉悉心照料的紀廷竟說出這樣的話,不由道:“陛下,殿下可是做錯了什麽事叫您不順心?”

紀廷聽她這般說,又是一陣煩悶,蹙了眉道:“沒錯事,朕想這樣做還不行?”

紀廷一向對清溪寬厚,今日這般卻是叫她有些害怕,不由低垂了頭道:“還請陛下三思。”

紀廷卻是罷罷手,道:“你下去吧!”

清溪心頭仍是不放心,但見著紀廷不願再多少,到底不敢再多說什麽。

清溪告退你離去,紀廷幽幽放下手中的朱砂筆,微微側頭朝延福宮的方向看去,久久不說話。

一旁候著的梓潼輕聲道:“陛下,也許和雲縣主說的話有幾分道理。”

紀廷卻是看著窗外的宮墻,靜默良久,久到梓潼以為他壓根沒有聽到她的話。忽地,他卻轉頭看向梓潼,道:“你也覺得我是腦熱才這樣說的?”

這話梓潼哪裏敢接,紀廷卻是自問自答地道:“我喜歡她……可一個帝王卻不能有愛,而我更不能獨戀她一人。若是將她放在身邊看著心痛,倒不如丟去辛者庫……”

梓潼見他如此說,這才問道:“陛下若是這樣想,何不讓殿下出宮?”

紀廷卻是低低垂了頭:“我不舍得,若是封了妃她就真的一輩子留在這齊宮裏了,可若是將她放進辛者庫,再也看不到她,聽不到她,也許時間久了,我忘了對她的愛,也就會將她放出宮了……”

梓潼聽得他這般說,心下暗嘆一口氣,到底是有緣無分,一個愛在他未愛之時,一個卻愛在她死心之後。

兩日後,紀廷登基,萬眾跪拜山呼萬歲之時,他立於萬人之上,看了眼靜默地跪在人群中的微玉,忍住心頭生痛,良久,卻是露出個淡然的笑。

不論如何,你醒了,來看我登基,這就夠了……

登基大典結束,一個時辰後,勤政殿傳出聖旨,立和雲縣主為後,貶安宜公主入辛者庫。

此旨一下,朝野嘩然一片,微玉卻仍舊是一臉淡然地接過發落的聖旨。

京海有些心疼地看著跪伏在地上的微玉,微玉卻是微微一笑:“奴婢接旨。”

待京海離開,微玉靜靜地看著手上聖旨,心卻是莫名地一痛。輕輕拿手捂住心口,她微微咬唇,明明不愛了,為什麽還是會痛……

被發落辛者庫的人照理說都是犯過事的,卷著個小包袱,被小太監領著孤零零就來了。

可微玉卻是被京海送來的,臨到時,京海還特意招呼了辛者庫的管事嬤嬤一定好生照看著不能苛待了。其實這話紀廷交代京海送微玉時沒說出來,但京海卻能聽出其中意味。

且這位公主早前才給皇帝擋了一劍,皇帝心裏珍惜著,卻因著別的事不待見。但這個不待見不好說,興許轉頭就給散了去,等想著公主的好了,指不定又叫人帶了回去。

辛者庫管事嬤嬤三十出頭,這個年紀還能好好兒留在宮裏的,都是人精,便年輕時不是,長年累月積累下來,不成精倒是個怪了。聽著京海這麽一說,立馬也就想到其中道道,自然不敢怠慢了去,頂這個笑臉將微玉迎了進去。

因著京海的提點,管事嬤嬤特意差人收拾了間空屋子給微玉一個住下,微玉因著身子沒恢覆,和人大通鋪擠著也不是個事,也就沒拒絕。

微玉這邊沒覺著什麽,管事嬤嬤的特殊待遇卻叫有心人紅了眼。一番尖酸挑撥之下,微玉也就此被人排擠在外了。

這日初來,管事嬤嬤看著她身上有傷,倒是叫她好好歇著,她也閑著無事,從行李裏找了本書臨窗迎著光看了起來。

窗下卻不知什麽時候來的一個宮女,穿著一身漿洗得沒了顏色的宮裝,對著窗口裏就是“呸”一聲:“我們這做起事來累死累活到了夜裏也不得休息,有人卻在這裏看書。”

微玉聽出她話中的嫉恨,卻也是不理會,笑了笑,淡淡道:“凡事得聽個安排,不按著章程反倒壞了事兒,你說是也不是?”

這話說得不好辯駁,辯駁了便是怪管事嬤嬤吩咐事兒不得體,叫嬤嬤聽了還不得剝她一層皮,管事嬤嬤年紀雖不大,手段卻厲害,辛者庫一眾人都是很怵她的;可不辯駁吧,又像是怕了她一般,落了下乘去。

這宮女又委實咽不下這口氣,又道:“你且瞧著吧,你往後日子可不會好過。”

微玉這會兒倒是把手裏的書放下來,看了看這臨窗下的宮女。這宮女長得倒是清清秀秀,但一頭頭發卻是稀稀拉拉的黃,還插著根細細的銀簪。年紀看著倒是不大,因著方才的一番話,臉色已經有些氣得發紅,胸前還不太平地上下起伏著。再看她眼睛,裏頭卻是亮堂堂的,沒有一丁點算計的味道。

微玉又是微微一笑,道:“你叫什麽?”

小宮女聽她這樣問,悶悶不說話,一番對話下來,她心裏也還是有了些計較,雖是她發難在前,屋內人卻是不疾不徐將主動權握在了手裏。不,甚至可以說,屋內人壓根沒將她的話放在心上,一問一答見倒像是在話家常。

微玉見她不答話,輕輕將手中的書又拿在了手中,不看小宮女,輕輕道:“有些話聽聽就罷了,別往心裏去,太往心裏去了,反倒給人做了嫁衣裳。”

小宮女聽得一楞,轉念一想確實是被人慫恿來的,再看微玉時目光已然不是那樣抗拒,卻還是有些訕訕,埋著頭自顧自走了,方走兩步卻又停下來,道:“我叫金子。”

微玉微微一笑,也算是不打不相交了,輕輕擡起頭,卻已然不見了金子的蹤影,眼瞧著生著悶氣,怕是去要洩一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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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因著白日裏金子一折騰,直到了夜裏也沒人來打攪微玉。

窗外的夜色甚好,見眾人都歇下了,微玉才在門外點了小爐子煎起藥來。被紀廷打發來辛者庫的旨意方下,李毓便蹙眉叫她跟他走,可她又怎麽能跟著走呢……

也是知道微玉不會答應,又擔心她身子未愈於傷勢不利,便趁著她還沒動身便準備了好些藥叫她帶上。他一番心意,再看看自己如今羸弱的身子骨,微玉也就帶著來了。

這幾日春光都好,齊宮裏哪哪兒都是花紅葉綠,微玉端了個小杌子在門口,拿著把小扇子邊看顧著火候,邊打量著院子裏的一樹石榴,石榴開花了,一叢叢的紅色,給這淒清的辛者庫平添了些許生氣。

小爐上,藥罐子裏悠悠熱氣由著縫鉆出來,呼啦啦冒著白氣,苦澀的藥味跟著散進院子裏,將石榴的花香壓了一頭。

正扇著,微玉卻聽得院子裏有沈沈的腳步聲,聽著不像是姑娘們的聲音,微玉微微一楞,這大半夜的哪來的人?如此想著,不由打眼去看,卻是李毓。

影影綽綽的月色下,他一襲月白衣裳,瑩潤的光澤映著他溫和的臉,越發叫他沾染了溫潤氣質,然而此時這個溫潤的人卻是疾步走了過來。

微玉不由看著他道:“你怎麽過來了?”

許是走得急了,李毓微微喘著細氣,細細看了看微玉這才道:“我不放心你,過來看看。”

微玉卻是淡淡地笑了笑:“吃飽喝飽還沒活兒,跟先前相比也就是挪了個地。”

其實也不是,辛者庫的宮女子們不但活多事雜,還吃不飽喝不好,否則便是活再多,也不會個個面黃肌瘦了。

李毓其實也明白,但聽著她這麽說,再看她模樣,心裏卻也還是好受許多。當初他擰不過寧王的身份,如今更是沒辦法抵抗北齊的皇帝陛下,他只是懊惱,恨自己沒能將她看護好,叫她受了那樣多的罪吃了那麽多的苦。

微玉見他不說話,微微一笑,淡然的笑容映襯在白白的月光裏靜謐溫然:“也不是沒吃過苦的人,放心,我能應付得來。”

李毓聽著又是一陣心疼,緩了好久才在寬大的衣袍裏摸了又摸。

微玉將他如此看得有些詫異,不一會,卻見他拿出個油紙包,打開來一看,卻是一只鹽焗雞。

原先病著的時候喝著粥都說香,李毓聽著心疼,說好了要給她吃好吃的,卻沒想紀廷的一道旨意成了如今模樣。大餐肯定是吃不了,但這個卻是可以的,李毓想著怕涼了便捂在懷裏給她捎了一只。

微玉看著這鹽焗雞有些啞然,李毓卻是沒所謂,又從腰間摸出把鑲著綠碧璽的匕首,微玉看著眼熟,仔細一想,原是李毓送過一把紅碧璽的匕首給她防身,如今看著卻是一對了。

李毓看著微玉的神色沒說話,只抽出匕首一刀刀片肉,他刀工好,肉片得極薄,隔著肉還能看見小爐裏燒得正旺的火團。片好了遞到微玉口前,微玉有些不好意思,他也不堅持,自己吃下肚了,將手裏的油紙包遞到微玉跟前叫她自己拿。

兩人借著月光吃了會兒,跟前的小藥罐開始滋滋地叫起來,藥煎好了。

微玉剛要去看看,小爐邊的抹布卻叫李毓搶了去,搭在藥罐柄上將藥倒進了碗裏,黑乎乎的藥在微涼的春夜還幽幽散著熱氣,透著嗆人的苦味。

李毓端起來給她吹了吹,總算吹涼了些,這才遞到微玉手中,微玉也不排斥,一口氣將藥飲完,正要撿兩片雞肉吃,卻見李毓又是從懷裏掏出兩顆杏仁糖。

微玉著看不由失笑了:“你這懷裏是揣著個寶貝匣子吧,想要什麽都能從裏頭掏出來。這杏仁糖放在裏頭也不怕化了。”

李毓跟著笑了笑:“吃吧,過過口,知道你喜歡。”

微玉接過,將糖含在口中,不由淡淡的笑了,甜中帶著微微的苦,真是如今心頭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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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白天,蔥兒因著微玉的事兒和金子大吵一架,心裏憋著氣,到了夜裏床上躺著跟在鍋裏煎一樣,無論如何也是睡不著。

看著塌塌裏睡得死沈的金子,蔥兒恨不得一伸手一用勁把她脖子掐斷了去,真是個傻子。

又是翻來覆去半晌,終於煩躁地披了件衣裳起了身。

方出得門去,透著黑黢黢的夜色隱隱看見了兩個人影站在微玉房前。人影一高一低,高的倒像是個男子,兩人說了會兒話,男子忽地朝墻邊走,一翻身便出去了。

她看得驚奇,卻又有些興奮,正愁沒地兒撒氣呢,就有人被她抓了把柄,不過不急,收拾人這樣的活不用她來,她呀,等著看戲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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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

醜時剛過,紀廷的奏折方才批完。這些日子政務的確是多,沒法子,連軸轉,叫他一直沒能休息。

到這會兒腦袋也是有些昏沈沈,方放下朱砂筆,便徑直往延福宮那頭走,梓潼跟在他身後不做聲,心裏卻是明白他那去哪兒。

京海在前頭為他打燈籠,三個人臨到了延福宮門口,紀廷卻是突然停了下來。

由著慘白的月光一照,延福宮朱紅的門匾上也帶上了點兒淒清意味。紀廷看著緊緊合上的宮門,一顆心突地沈了沈,她明明已經不再裏頭了啊……

身邊的兩人不說話,紀廷靜默著立了半晌,總算是回了身,朝著勤政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低沈了嗓音道:“辛者庫在哪方?”

京海提著燈籠躬了躬腰,回道:“在東北角。”

紀廷聽著又是靜默片刻,忽地轉了身,朝西北角遠遠看去,長長的宮道裏,燈火憧憧,幽幽暗暗,看不清何時才是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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