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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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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廷送來的雲南白藥是由個景泰藍的小瓷盒裝著,白藥擦在傷痕上涼涼的。內殿裏生著地龍,微玉寬了衣趴在床榻上也不覺得冷,清溪坐在床邊為她擦藥,微微笑:“可見,寧王殿下心裏還是有殿下的,擦上去,可舒坦些了?”

微玉靜靜把玩著那景泰藍小瓷盒,盒上細致地畫著朵雞血石色兼著車渠色的番蓮,蓮下的葉子青嫩漂亮,她無奈地笑了笑,道:“我只怕他心裏還怨恨著我。”

說罷,她側過頭透過戶牖罅隙看了眼窗外夜色,輕嘆:“過幾日便是除夕,再過些日子,過了十五就要……”

話尚未說完卻被清溪截下,她笑道:“過了十五殿下就要出嫁啟程北齊了!”

微玉輕輕笑了笑:“我出嫁,你可開心?”

清溪忽地牽起她消瘦的手臂,深深笑了笑:“自然是開心的,殿下!”

微玉又是輕輕笑了笑,她又何嘗不知面前笑靨如花的清溪是在安慰她,心下暗嘆一口氣,又輕輕摩挲小瓷盒,若真到了那一日,也許會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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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下,各宮裏一片忙碌,因太後年事已高不問後宮事宜,宮中家宴便交由貴妃經辦,也因著北齊和南楚將要聯姻,幾位北齊使臣也被請來一同宮宴。

到了除夕夜,微玉和珞齡結伴同去宮宴,珞齡座位安排在太後身側,微玉卻被宮人帶到最靠宮門處的位置坐下。珞齡要同人爭執,被微玉攔下,貴妃不比她人,因著她得罪了貴妃,她過些日子就要去北齊了,可珞齡在宮裏的日子還長,難免遭她記恨。

落了座,人尚未到齊,身側的宮門大敞,寒冬的冷意竄入。她雖穿得不薄,寒氣仍是侵入尚未好完全的背傷,叫她忍不住掩面輕輕打了個噴嚏。

她低頭緩了口氣,清溪細心地為她搭了件衣裳,她回頭對她微微一笑,再回頭卻撞入一雙冷漠的眼睛。紀廷冷冷地掃了兩人一眼,低聲道:“安宜公主還是一如既往的嬌氣。”

微玉啞然一瞬,他已然走遠。

跟在他身後的李毓溫和地朝微玉笑了笑:“寧王殿下是這麽個別扭脾氣,殿下別介意。”

她如何不知紀廷的脾氣,知李毓好意安慰她,微玉微微笑:“是。”

兩人說著話,有宮人唱道皇上駕到,一應人等皆聞聲請安,微玉見著雙方頭龍紋重臺靴打頭從她面前經過,她忍不住微微擡頭,這位奪她父皇皇位的皇叔一如既往的肅穆威嚴,即便是除夕家宴也依舊不甚言笑。這些年操勞國事,為她父親收拾爛攤子,正值壯年的年紀,鬢角已然微白。

她如此想著,皇帝已然入座,歌舞升起,有宮人高歌,舞姬旋舞,眾人舉杯同飲。她有一瞬憶起當年,父親將她抱在膝頭,一應宮人恭敬地在她身下跪拜。歌聲起時,母親帶著她高歌,父親取過琴,邊飲酒邊彈奏,而紀廷便是這時候為她彈奏了那曲為她做的寒玉曲……

想到這裏,她微微側頭看了眼遠在上首處的紀廷,紀廷正清朗笑著同太子還有李毓二人笑談飲酒,收了目光,卻見珞齡笑呵呵窩在太後臂彎裏撒嬌,太後笑著同皇帝說了兩句話,幾人一同笑了。微玉不禁低了頭,強扯了個笑,真是一幅和樂融融的場景啊……

再擡頭,卻見貴妃正一臉鄙夷地看著她,微玉輕蹙了眉尖,夾了筷幼時最愛吃的肉糜丸子,嚼在口裏細細嫩嫩的,卻蒼白得沒有滋味。深吸了口氣,一口飲下杯中清酒,清清澈澈的酒水卻如烈火般燒進胃裏,炙熱得難受。

看了眼門外靜謐寂寥的夜空,她強忍著酸澀的眼睛,父親,母親,孩兒想您們了……

家宴熱鬧鬧的氣氛逼得微玉喘不過氣,她攜著清溪悄悄離席透氣。清寒的夜風吹散微玉心頭的燥熱,清溪擔心她冷,回了弦樂宮給她拿手爐。

雖是寒冬臘月的季節,禦花園卻仍有幽幽綠意,微玉隨意走了走,撿了塊頑石坐下,昂起頭,天上掛著彎新月。微微寒風拂面,捎動鬢邊碎發,她輕輕捋了捋,露出消瘦的臉頰,蒼白的臉色映著幽幽月光越發顯得人纖瘦。

“你……”一聲冷卻猶豫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從身後傳來,叫微玉聽得一驚,警惕地回過頭,卻見紀廷站在假山的陰影下,夜色籠罩了他的身形,辨不出神色。

微玉收斂了神色,想扯出個笑,卻良久笑不出來:“王爺怎麽也出來了?”

他見她如此,冷冷嗯了聲:“出來醒酒。”

微玉點點頭,沈默著不說話。他先是那樣怨恨她,甚至不願意給她一丁點尊嚴,結果她都快要死心了,他卻又送了藥給她。她實在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也實在不知道如今該懷著什麽心情同他說話……

而他,竟也站在她跟前不說話。

空氣裏散著淡淡的梅香,縈繞在兩個久久不語的人之間。沈默覆沈默,她忽地想告辭離開,他卻突地道:“藥用了嗎?”

微玉點點頭依舊不說話。

他又不樂意了,擰了眉頭,露出厭惡的神色:“你就只會點頭嗎?難道這又是你想出來挑釁我的新招?”

微玉被他的話說得一楞,心裏不是滋味地擡起頭,末了,凍僵的臉居然露出個笑:“若是寧王殿下真是這般想的,那便是吧……”

這輕輕飄飄的話落進他耳朵裏,他忽地有些不耐煩,又有些焦躁,她真不知道,她這個笑,笑得多難看。他看著她消瘦的臉龐,看著她難看的笑臉,突地來了氣,冷下黑得不能再黑的臉,道:“真是不知所謂!”

說罷拂袖,急匆匆離去。

夜越發深了,月色也越發蒼白起來,微玉看著紀廷離開的背影良久不挪眼,心裏卻空洞洞。身旁,青松投下黑逡逡的影子,一陣風過,幾根松針跌落在肩頭,她伸手方準備拂下,松針卻被一雙修長的手指拈走,李毓朗潤的容貌被月色映得愈發溫潤,渾身散發著安逸氣息。

微玉看得微微發楞,旋即卻回了神向後退了一步:“侯爺,寧王剛走。”

李毓頓了頓,隨即卻微微一笑,方道:“我知道,殿下的背上的傷還痛嗎?”

微玉輕輕搖頭,對著李毓輕輕一笑:“多謝侯爺掛心,已經無礙了。”

李毓輕輕點頭,臉上仍是一副風清朗潤,又道:“殿下之前托我找玉,還記得嗎?”

微玉聽他這樣說,猛地擡起頭:“侯爺找到了?”

李毓卻輕輕搖頭,松柏的陰影投在他的衣袍上,影影綽綽的:“我仔細為殿下尋過,確實沒能找到。倘若是真落在了四裔館,我定能尋到,殿下有沒有想過是身邊……”

話尚未說完,卻聽得有遠處有低低的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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