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晨，你們在哪兒呢？”

電話接通的時候，我稍微有點急。他們不可能因為紅綠燈下的一個小女孩，在外面站三個多小時吧？

“我們在小可家。我跟老陸沒敢讓他自己回來，把他送家裏了。”楊晨嘆了口氣，道，“對了，你知道嗎……”他忽地壓低聲音，用接近耳語的音量說道：“你知道嗎？德厚的屍體……”

“我知道，他父母的信裏寫了。”我猜他要說的是德厚流血淚的事情，就打斷了他，有些東西電話裏不好說，不過目前最重要的是安全。“小可家裏……安全嗎？”這話讓我怎麽說呢，我能說他家裏不如我們這個見鬼的寢室安全，因為有我跟徐陵這對八卦……錯了，不是八卦是太極。

“他們信裏寫了？……真不懂他們是怎麽想的。咱校領導也跟被豬油迷了似的……”

“你等等，你要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不是德厚流血淚的事嗎？”忽然之間，我覺得不對勁。我跟楊晨的話好像根本接不上茬。

“什麽？血淚？什麽意思？餵？餵餵……”接下來的時間，他的聽筒就似乎出現了問題，只是不停的在“試音”，完全聽不到我在這邊的回應。

“楊晨？楊晨，能不能聽到？你說德厚的屍體怎麽了？我能聽到你，你能不能聽到我？餵？”我開始後悔，為什麽要這麽心急，去切斷他的話。他要說的顯然不是血淚，那德厚還能出什麽問題？死都已經死了。

很快聽筒裏就傳來了“嘟嘟”的斷線聲。我也只有掛斷電話。

這時候，我才發現，整個寢室的同學都在看我，目光說不出的古怪。

我強作沒事人一樣回到自己的床前。

“怎麽了？他們在哪兒呢？”徐陵坐在我的床上，問。

“送劉小可回家了。剛剛說了一半話，忽然就斷線了。我總覺得還有點什麽重要的事情……”不知道為什麽，我開始渾身不自在，就像覺得哪裏癢，但又抓不到的感覺。“他剛說德厚的屍體，你說，該收也都收了，這會兒葬都已經葬了，除了流血淚，它還能怎麽著啊？”我低聲問道，不想再引人旁觀。

徐陵想了想，搖搖頭：“算了，等楊晨回來再問。我想去廁所，你去嗎？”

我能不去嗎？邁步出門的時候我細瞧了一眼門框，我們這段走廊沒燈，黑黝黝的也看不太清楚，不過白墻之間是露出了那麽一塊灰土土的，上面的紅字這時候看起來就像是黑的。

符還在。

天罡正氣。

我們應該很安全……才對……

那德厚的屍體到底怎麽了？

“鈴……”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從身後的寢室傳來。

是楊晨！

我直覺告訴我一定是他，下意識地返身就跑回寢室，奪手把電話從桌上抓了起來：“楊晨？到底怎麽回事？”我喘著氣道。

“什麽？你說什麽？”聽筒裏傳來的確實是楊晨的聲音，但他卻像聽不清我說話一樣，一直在追問。

“我問你怎麽回事！”我加大了音量，一字一字地道。

“我知道。剛剛你旁邊那是誰？他說什麽？”楊晨回答我說。

我旁邊？

我回了回頭，寢室裏的同學洗腳的洗腳，寫信的寫信，聊天的聊天，各幹各的，沒誰在留意我們的談話。“你說咱們寢室裏？他們沒說什麽啊。”我詫異地道。

“你聲音甕聲甕氣地，我聽不清……嗯？……什麽？你說知道什麽？”楊晨根本就不是在跟我對話！

他在跟誰說話？我愕然地看了看持著聽筒的手。電話就放在我的嘴邊，可我什麽也沒說。楊晨跟誰聊得這麽起勁？串線了？還是……

“小可在家呢。嗯，嗯……”楊晨的聲音很清晰。我只能聽到楊晨的聲音！不是串線，他們明顯的相識，已經聊在一起。

我得聽筒旁邊……我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

根本就是一團空氣。

我身後什麽都沒有啊！

糟了！徐陵呢？

徐陵不在！

啪！

我狠狠地將電話掛斷，擡腿走向門口——徐陵肯定還在廁所。

忽地，眼前一片漆黑！

“咋了？”

“怎麽回事啊？信才寫了一半……”

七嘴八舌地抱怨聲響起來。

停電了？我緩緩地伸出手，摸索著。

此刻我應該是站在桌子到門口之間的空地上。我們寢室床多，一不留神，就會撞床上。

驀地，指尖一涼，觸到了什麽事物。

四四方方，就像木頭床柱。

我用力的閉了一下眼，再睜開，這時候，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

朦朦朧朧中，我看到眼前這張床的大體輪廓。

收拾得幹幹凈凈，沒有被褥。

八下，戴德厚的床。

嘭……

嘭嘭……

心跳開始慢慢加速。

嘈雜的抱怨聲漸漸沈寂了下去。似乎有人悉悉索索地站起來，偶爾，會有碰撞的聲音。

接著，耳邊隱隱約約的傳來了低低的嗚咽聲。

“那是什麽聲？”有人問道，話音剛落，一切雜聲忽然都停止，好像整間屋子的人都在屏息傾聽著盤旋在房頂的低泣。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空蕩蕩的床板，就好像想要在上面看到什麽。

就要出來了，就要出來……心中不知不覺這麽念叨著。雖然我根本就不想要它出來，更不想眼看著它出來！但就像是被什麽力量牽引著一樣，我退不開，挪不動，只是直挺挺地站在床前，眼睜睜地看著床板。

“吱呀~~~~~~~~~”

破舊的門軸在我身後呻吟了一聲。

門開了。

我猛地轉身，把背靠在上鋪的梯子上。

一個影子在走廊更深的黑暗裏慢慢凸現出來。

嗚咽聲變得更真切。

“隔壁女生嚇哭了。”黑影說，走進房內，“好像有人用電熱杯，把保險燒斷了。”

是徐陵。

我……操！

我只能用這兩個字形容當時的感受！

寢室一下就熱鬧起來。很快所有的情感都轉化成了憤怒。

“操，這什麽破地方？保險還能上不能上了？”靠窗鋪位的推開了窗子破口大罵道，“幹啥玩意兒呢？”

當時並沒人罵用電熱杯的，因為大家心裏合計，連瓦數多大都不清楚就冒用的，多半是女生。

徐陵卻不參與他們謾罵，一聲不吭地爬上了床。

“剛剛……”我想了一想，開口道。

“剛剛你跑哪兒去了？！”他壓低了聲音怒道，聲調有點不同平常，似乎一肚子氣，又似乎是因為恐懼。

“我……我回來接電話。”當時我是跑的急了一點，忘了跟他打招呼，“那電話挺怪的，楊晨一直在跟一個……我不聽不到的聲音對話。你怎麽了？”

徐陵趴在床上，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對我的話也沒有特別的反應。

“我迷路了……”他低聲道，“從廁所出來，我就找不到咱寢室了。就一條直道，連個彎兒都沒拐，我楞是找不到。309在，307在，就是沒有308。咱們口的燈是壞的，可那時候我怎麽看走廊裏都是一片燈火通明，白花花亮晶晶的，什麽都看不清！我一怒之下，就跑一樓把電閘拉了。這才回來。”

“噢……”我點了點頭，躺回到自己床上，“真他媽的見鬼……呸！”我啐了一口。不管有什麽古怪，我們總算又湊在了一起，也算平安吧。

不過楊晨他們呢？

我在床上輾轉，心裏慌慌的，總是有什麽不舒服的感覺。

額頭上一涼。

好像是水珠落下來。

我的反應有點遲鈍，兩三秒後，才想起擡手去擦。

液體粘粘的，帶著股腥味。

我顫巍巍地把手拿到月光下，指尖上，一片濡濕的痕跡，紅得發黑。

“徐陵，”我輕聲叫道，上面沒有應聲，但是右側“嘀嗒嘀嗒”的流水聲卻越來越急。我側過頭，只見雪白的墻壁上，暗紅的粘膩液體淅瀝流下來。

伸出的手在即將接近那液體時，忽然被火燎了一般收了回來：“徐陵！”我大叫道，挺身從床上跳起來，“徐陵！！”

他的床高度正到我的肩膀，我能看到他趴伏在床上。“徐陵，你怎麽了？”我扶著他的肩膀，想幫他翻過身來。

這是怎麽了？好端端地，怎麽流了這麽多血？他是極陽的啊，即便是死，也還輪不到他啊！

隨著身體的翻轉，他的手動了動。

還好，還活著！“沒事了，沒事了，徐陵，我送你去醫院，來，扶著我，傷口在哪裏？……幫忙啊！徐陵出事了！”我一邊把徐陵的胳膊搭在我的脖子上，一邊回頭叫人幫忙。

冰冷濕滑的手臂圍在我的頸項上，慢慢地收緊。

“松一點，徐陵，我喘不過氣……”我忙道。

手臂驀地勒緊，用力地向床上帶去！

別說呼吸，那力道之大幾乎把我的脖子勒斷！

窒息！

我拼命的掙紮，但根本就找不到一個可以支撐身體得著力點。眼睛慢慢的模糊了，耳朵嗡嗡直響，呼吸和血液都滯澀在頸項，周身的力氣慢慢抽離，我像死魚一樣被拖上床。五感接近失靈，唯一能感知的，是頸動脈掙紮著的搏動。

幹脆連這一絲無用的掙紮也放棄算了，我快死了。

窒息？腦缺血？

我不知道。胸腔要爆炸了一樣的難過。

感覺真的好象……那次夢魘，就是徐陵報道過來的那一次。

在陷入完全的黑暗中之前，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這感覺，跟那次夢魘何其之像！

不錯！我那麽大聲的叫喊，同學像死了一樣沒有點反應！

我是在做夢！

醒過來！

千萬別放棄。

可是這一次，誰來救我？我還能夠指望徐陵嗎？

頸上的壓力還在，我掙紮著要擡起無力的胳膊。不行，沈得就像一座山一樣！大腦缺氧的感覺越發明顯，我等不及了，我沒法等了！

指望不了徐陵，還是指望佛祖吧！

南無阿彌陀佛……

我記得老人說過，鬼物都是怕佛號的。我在心中默念，南無阿彌陀佛……

胳膊一動，我睜開眼睛。

清亮的月光灑滿寢室。我依舊躺在床上，感覺慢慢回到身上。脖子依舊很緊，我動了動，是我的左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操！

我忙放開手。自己掐死自己，很好玩嗎？

呼吸的感覺真美好。

額頭忽然一涼。

我的動作驀地凝滯在那裏。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越來越急的滴水聲敲打著我的耳鼓。

我的身子僵硬著，全身上下唯一能動的是眼球。隨著眼球緩慢的轉動，我看到身側的墻壁上暗紅色的液體在緩慢爬行，遇到床欄，就橫下裏流淌著，走到床欄盡頭，嘀嗒嘀嗒地落在地上。

這還是夢嗎？

小心翼翼地，我站起身，來到六下霍鑫的床邊。“霍鑫，霍鑫……”我悄聲叫道，“你醒醒。”

大概聲音太輕，他依舊酣睡。

“霍鑫？”我眼睛盯著五上，伸出手去，拍了拍霍鑫的臉。

著手之處一片冰涼！

“霍鑫！”我大叫道。

“嘿……嘿嘿……”他慢慢地坐直身體。

月光下，直挺挺地坐在那裏的，哪裏是霍鑫？可不正是戴德厚嗎？

血水，慢慢地從他的五官落了下來。

“七天……七天很難熬……”

伴隨著每個字出口的，是暗紅的液體。

他站起來，向我走過來，胸腔扁扁的，那是車輪的傑作。

我一步步後退：“為什麽要找我？為什麽？！”

驀地，冰冷的手臂從我背後伸過來，勒住我的脖子！

熟悉的情節！

他媽的！又是夢！我還是沒醒！

南無阿彌陀佛！

……

再一次，我在自己的床上張開眼睛。

月光如水。

我想我知道下一個場景了。

果然，冰冷的液體滴在我床上——這一次，我已經坐起身來。

冷漠地看著粘稠的血液順著墻壁往下流，我不再緊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擺脫的絕望！

一而再，再而三的從一個夢境切換到另外一個夢境，我到底怎樣才能醒來？怎樣才能擺脫這個黑暗、冰冷、恐怖又沒有盡頭的惡夢？

我該怎麽做？！

他們，徐陵、楊晨、陸強、劉小可，他們都在哪裏？在做什麽？為什麽不來喚醒我？

把我帶出這片黑暗啊！

在這充滿血腥味的空間裏，我沒法呼吸！

上鋪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X你媽的！我看你還能怎麽樣！

我猛地跳下床，操起板凳狠狠地砸在上鋪“徐陵”的身上！

“X你媽的！讓你勒我！讓你勒我！我讓你勒！”一邊罵，我一邊砸，手上絲毫沒有放軟。

骨頭碎裂的聲音讓我快意！

溫熱的血滴飛濺到了我的臉上。

溫熱的……

我的手一軟，板凳“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徐陵僵硬在臉上的驚恐表情在慘白的月光和縱橫的血跡裏顯得十分獰憎。

“不……不……不是這樣的……不……啊~~~~~~~~~~~~~~~~~”我喃喃地說，後退，後退……不，不該是這樣的啊！

“為……為什麽……”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破碎的聲音，隨即，血象是泉水一樣從他的口中噴出來！

“不啊~~~~~~~~~~~~~~~~~~~~~”我放聲狂叫了起來，腰撞在了桌上，身體再也無法後退，“不是真的！！”我擡起手，看著在月光下顫抖著的十指。比死更大的恐懼瞬間就把我的眼淚逼了出來。

他救了我許多次啊，我怎麽下的手？

我殺了人啊！

一種扭曲的空洞把我整個人都繳進去。

我殺了人，我殺了徐陵！

我全身發軟，根本就沒有逃離現場的想法。

我殺了徐陵。

“徐陵，徐陵，原諒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慢慢地，踉踉蹌蹌地走向門口，“我給你償命，我給你償命！”

三樓夠摔死人的嗎？我們這個老樓總共就六層，夠嗎？

我看著門框，高度似乎勉強……

想到這裏，我返身回來，晃晃悠悠地來到床前。

武裝帶行嗎？會不會太粗？

還是……從床單上撕一條？

我伸手到抽屜裏摸。

我的剪刀呢？

我的指甲刀呢？

怎麽全不見了？！

我猛然擡頭！

黑沈沈的，一切都黑沈沈的，死一般的寂靜。

轉過頭，徐陵趴在床上，側著頭，面向著我，臉上血跡縱橫。

驀地，扭曲的面容上綻開了一個扭曲的笑容，隨即，冰冷的手臂蛇一樣纏繞在我的頸項上。

我X他媽！

我沒睜眼，但是知道自己肯定躺在床上，左手掐著自己的脖子。

一會緊張一會絕望，我想我承受不了了！

狠狠地，我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到底有沒有盡頭！”

身子一顫，我的頭嘭地撞在了硬物上。

張在眼睛，落入視線的，是一張空床。

耳邊不再寂靜。

“怎麽就停電了？”

“是啊，信才寫了一半！”

“噓！你們聽……”

嗚嗚咽咽的女人哭聲慢慢地在諾大的房間裏擴散，柔韌，但卻不可抗拒地擠進耳膜。

很熟悉……這個場景很熟悉……

我醒過來了？剛剛就是在這裏我進入的噩夢？因為那一個嘴巴，我醒過來了？！

現在是夢是真？

接下來，是徐陵出現嗎？

我側過頭，凝神細聽。

嗚咽，除了細如一線嗚咽就是嗚咽。

一切都正常起來，不正常中的正常。

“吱呀……”

房門開了一線。

我轉過頭去，只見比房間更濃的黑暗裏，一個影子凸現了出來。

嘿，嘿嘿……

“隔壁的女生嚇哭了，你拉了電閘是嗎？”搶在影子說話之前，我開口道。

“你……”影子一楞。

我走上前去，一個大嘴巴結結實實地落在“徐陵”的臉上：“爽吧！你他媽的飄著過來的？腳步，怎麽就他媽的沒有腳步聲？！重新來！”

時空就像是在我的眼前扭曲。

扭曲的像麻花。

我躺在黑暗裏，左手抓著我的脖子。

“我到底跟你有多大仇啊？”我苦笑道，“至於這麽恨我嗎？”

沒有人回答我。

這空蕩的黑暗中，只有我，孤零零的躺在這裏，沒有邊際的黑暗。

大概他們已經把我遺忘了吧？

與其在這周而覆始的恐懼、痛苦中等待，我寧可立刻就死。

面對走不出的噩夢，我想投降。

到底哪裏是噩夢的開始？哪裏又是結束？

我從哪裏進來，又該從哪裏離開？

何處是幻，從何處起是真？

我不知道。

眼前，一直都是黑漆漆的，看不到光明。

到底哪個階段出了問題？

躺在床上，往前，跟“徐陵”對話；再往前，“徐陵”回來；繼續往前，戴德厚的床；在那兒之前，停電；往前推，楊晨的電話；再之前，孫海清的電話；那之前，是般若寺。紅門，黑墻，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陀佛！

我喃喃地念道。

南無阿彌陀佛！

我的心中忽然一片空白。

南無阿彌陀佛……

我的眼前忽然一片亮光！

我站在桌前，手握著聽筒放在耳邊。聽筒裏，傳來了“嘟嘟”的忙音。頭頂的燈亮著，桌子那邊，室友寫信的寫信，聊天的聊天，洗腳的洗腳。

我又回到了這裏！

媽的！

到底現在是夢是真？？？

“你怎麽突然回來了？”

房門一響，徐陵走了進來，詢問道。

我放下電話，楞楞地看著他。徐陵在我目光的逼視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褲子拉鏈，然後伸手在臉上蹭了蹭：“怎麽了？”他問。

“你是徐陵？”

“你……你有病啊？”他傻了。

“沒停電，你當然也沒迷路沒拉電閘……然後呢？你打算幹嘛？這次怎麽死？”

因為默念佛號，我“醒”過；因為打自己耳光，我又“醒”過。而這一次，口宣佛號，我再次“醒”來。雖然這次與之前相比，是“醒”在回憶中不同的時空，可我能相信嗎？

心裏沒有盡頭的絕望，周而覆始的恐懼透過眼睛折射出來的是戒備疏離和冷酷。我冷冷地看著他。

“呂曉光？”徐陵試探地叫道，“你怎麽了？沒事吧？”

“我也想知道。”

現在，我還能相信什麽？

“我上廁所這會兒，發生什麽事了？”他上下打量我，好像在確認我的精神狀態。

不錯，我現在是有點歇斯底裏！

“你想知道？好，說給你聽也無所謂。”我走到床邊，坐下來，“你錯過的是哪段？”

“什麽哪段？”他迷惑又有點不耐煩的表情到不像作偽，“你能說說，不能說拉倒，我最看不上這陰陽怪氣的。”

他煩？我比他還煩！耳朵裏嗡嗡的，我煩悶得惡心，躺倒在了床上。這次是在燈下，所以我能看清上鋪的床板確實有兩條縫，如果徐陵流血或者尿床，大概是會滴落下來的吧。我不禁猜測。那種液體滴落在額頭上的清涼粘膩的感覺那麽真實，就像親身經歷。

那不會是真的吧？

那麽什麽是夢？或許被那條手臂勒暈了之後，我在做夢？

哈，哈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液體滴落像是真的，窒息像真的，殺人像真的，打自己耳光像真的，連打別人耳光也很像真的……讓我怎麽分辨？

夢如人生，人生如夢！

我記得佛家說過，一切都是虛幻啊，唯有道是真。

得不到回應，徐陵也不再說話，脫鞋上床。

上鋪晃晃悠悠的，墻壁上是有東西下來。不過落下來的不是血滴，而是點墻皮。

我側過身，看著燈下各自忙碌的室友，尋找著現在是夢境的證據，順便等著上鋪的縫隙中往下滴落血水。

十點半左右，寢室熄燈。在黑暗裏，周遭的環境我更熟悉了。頭頂上是徐陵，一會兒他可能就變僵屍了；旁邊是六下的霍鑫，搞不好他就會變戴德厚；他前面是空著的七下——孫海清的地盤兒，再往前可就到了戴德厚的空床了，站前面也許能聽到鬼哭。

再換個方向，面前是桌子，桌下的空隙裏塞著凳子，也許我會拿來砸“徐陵”的，桌子那邊應該是楊晨，楊晨腳對著的那張床可就靠了窗子了，正是陸強的床鋪。不過按照慣例，他們兩個是沒回來的。

看到空床，我的思緒也自然轉移到了“戴德厚的屍體”上來。會有什麽發生？明天晚上我能聽到沈重的腳步聲進門嗎？詐屍？

“鈴……”

寂靜中的電話鈴聲分外刺耳。

我身子一動，坐起身來，腳落在地上，遲疑了一下，又停住了。

深藍色的話機上，聽筒響的就像是要跳起來。

如果是在噩夢裏，我接起電話會怎樣？從聽筒裏爬出個白衣女鬼來？或者，我站在那裏的時候，上鋪的徐陵伸出手臂，勒住我的脖子。

那感覺太清晰了，即便我知道是虛幻的，但也深深的烙印在了我的記憶裏，稍微觸動，就會浮現在腦海裏。

上鋪徐陵似乎翻了個身，但也並沒有起床接電話的意思。

在鈴聲響到第八聲的時候，有人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接起電話，用最不耐煩的聲音問道：“找誰？！……呂曉光，找你！”

真是奇怪，我想，同學的反應就像在真實的世界裏一樣。

“餵？”我把聽筒放在耳邊，那邊傳來了十分急促的喘息聲，像是恐懼，又像是疲憊。我沒猜測過他是誰，我只是側過頭，看著徐陵的床鋪，在等待，下一個情節。

“小可……”話語夾雜在急促的喘氣聲裏，有點類似於哭腔，“小可出事了……”楊晨的悲傷之中帶著恐懼，“他跳樓了！”

“你……你說什麽？！”

大驚之下，我忘記了什麽惡夢不惡夢，叫了起來。

“小可跳樓了，現在在第一醫院……”

我緊握著電話。

“曉光，怎麽了？”徐陵欠起身，問道。

“小可跳樓了，現在搶救中……”我木然地道。

“怎麽了？”

“劉小可沒事吧？”

寢室的各個方向傳來一聲聲急切的問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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