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光……電話裏你跟小可說什麽了？”

燈光白慘慘的，映射的一切事物皆盡慘淡。

眼前晃來晃去的臉看起來都那麽不真實。

楊晨的意思是說，小可跟‘我’通完了電話就跳樓了，所以‘我’跟他說了什麽話，促使他自殺是嗎？

電話？什麽電話？我牙根也就沒給他打過什麽電話！

感覺沒有什麽特別的憤怒、恐懼或者是緊張。想想我的緊張和恐懼早就在之前“打死徐陵”的那一節裏消耗光了。

不錯！這離奇怪誕的情境讓我確定，我依舊身處噩夢中！

我想我已經失去耐性。

每一個夢境都那麽相似，不是情節，而是……我心深處的感覺。

它一直在摧毀，用恐懼，用驚慌，用內疚，用茫然來摧毀我的希望。

它等著我崩潰的那一刻，不是嗎？

不過這一次，我的感覺遠不如打死徐陵那麽強烈。我想，它不知道，猛藥吃多了，也會產生抗藥性吧。

“你說話呀！”楊晨走過來，搖晃著我的肩，“到底怎麽回事！難道你想等到他爸媽過來問你的時候，你才說嗎？！”

他晃得我頭暈。

“你們幾個，別嚷嚷了，這是醫院！”護士從值班室裏探出頭來，“有什麽話你們出去說！”

嘿，不知頭暈的感覺像真的，連護士說的話都那麽真實。

醒來！我想要醒來！

我擡手就給了自己一大嘴巴！

頭更暈了，用力閉起眼睛，再睜開，可還是在醫院啊！

忽然之間，我很想念黑暗中的那張床。

“曉光……曉光你幹什麽……”

七手八腳的伸過來按住我。

這是怎麽回事兒啊？“放開我！滾！”我要推開他們，可雙拳難敵四手，不一會兒就被牢牢地控制住了，“放開！我他媽的打死你們……”

如果死才能從這一場夢中醒過來，我寧願死！

真的，我從來都沒這麽堅決過！

剛剛喝止我們的護士一溜煙就鉆進了屋裏，“嘭”地把門關緊。

“快，快把他拉出去……那小護士報警了……”陸強抻頭往值班室門上的玻璃看了一眼，叫道，“快！快！”

楊晨也傻了，楞了兩秒才跟徐陵兩個拽著我的胳膊就拉出門去。

剛到了大門口，迎面看到我們輔導員——四十多歲一婦女——衣衫不整地就迎面過來，看到我們四個著架式，嚇呆住了：“楊……楊晨，小呂這是怎麽了？”

“不知道！”楊晨粗聲道，也顧不得管她臉上過不過得去，“麻煩讓一下。”

“老師，沒事，就是小可出事了，他有點激動。小可在裏面搶救呢，您快去吧。”陸強隨後趕過來，忙著就把導員打發走了。

“你們可得看好他！”導員憂慮地看著我，道，“你們班這怎麽這麽多亂子呢？……”說著，她的眼睛就紅了。

雖說久經沙場，帶了不知道多少批學生，但像我們這種瘋的瘋，傷的傷，死的死的班級，她還是真被嚇著了。

看到輔導員哭著走進醫院大門，我一下就楞住了。

這也……太真實了吧？

這到底是不是夢啊？！

“他媽的，我到底是不是在做夢啊？”我喃喃地道。

“夢你媽個頭！”楊晨喘著粗氣道，“我他媽的還真希望這是場夢呢！”

徐陵看看我癡癡呆呆的傻樣，不敢松手，側臉在肩膀上蹭了蹭汗珠，“陸強，快，傳孫海清，告訴他趕緊過來！說呂曉光鬼上身了！”

“我……”陸強紮著兩手站在醫院的玻璃門前，一句話也說不利索了，直楞楞的看著徐陵和我，“你說什麽？！”如果不是場面看起來確實詭異，我想他大約現在已經笑倒。

“鬼上身，你媽的，少他媽羅嗦，快去！”

陸強暈頭轉向地往醫院裏退，腳下一個趔趄，頭“梆”地撞在門上，這才清醒過來：“我沒他呼機號哇！”

徐陵也傻了，轉頭看我，一時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該問我要。畢竟，我現在看起來正是“鬼上身”中。

不提孫海清還罷，提起他來我就想破口大罵！他不是說門楣上有“青城派前輩的靈符”、加上我跟徐陵的“太極”就“最安全，沒什麽問題”嗎？！

那現在呢？這不算問題？古怪的電話，醒不來的夢魘，或者小可真的跳樓，這都不算問題，哈！

現在我已經不分幻真，歇斯底裏，全盤崩潰，連死的心都有了，這不是問題！

我相信他，我傻就傻在相信他！

“媽的，別跟我提那衰人，指望他還不如一頭撞死！”我怒道，“什麽極陰極陽，什麽驅鬼符，邪魔進不了身？我再也不信他那鬼話！”

“……聽這話倒像是明白啊。”徐陵也糊塗了，斜睨著我拿不定主意。

“怎麽回事兒啊？”楊晨忍不住道，“徐陵你什麽意思？找孫海清幹嗎？什麽鬼上身？”

“說來話長。”徐陵忽然執起我的右手，掐住虎口，“楊晨，摁他人中。這麽著是能治住上身的鬼吧？”

“好像是。”楊晨遲疑了一下，大拇指就按住我的人中。

兩人這勁兒啊，“放手，放手！疼！”我叫道。

“我聽說拿針紮胸口。”陸強忽然道，“要不我到裏面借一根去？”

“滾！操！我跟你有仇啊！”大驚之下，我什麽也顧不上，“找孫海清，找他找他，呼機號在我手背上呢！”

是，我是曾經想過死，但也沒想被針紮死這麽痛苦啊！

等到了燈光下一看，我們四人不禁叫苦連天，剛剛那麽激烈的搏殺，手背上的字早就一塌糊塗，哪還等著我們看呢？

徐陵跟楊晨制住我也不敢松手，不能確定我到底是不是鬼上身，而我呢，既不相信孫海清的話，也拿不準現在是夢是真。而即便是在夢中，小可的這筆糊塗賬也還是要算，用徐陵的話講，如果小可搶救過來便罷，搶救不過來，他父母大約也就不會跟我客氣了。

畢竟，在他們看來，是我在電話中幹了點什麽直接導致小可的跳樓。

“要不就去叢林寺。”徐陵負氣道。即便他的脾氣好，經過了這一天來的折磨，也承受不了了，更何況，據我看來，他一直都是在忍耐。“我還真他媽不信這個邪！”

“那麽老遠的你去叢林寺幹嗎？……孫海清在那兒？你到底為什麽要找他？”楊晨還是不明白。

他看著徐陵——最初的幾個參與者是劉小可、陸強、楊晨和我，徐陵一向都不太跟我們接近的，下午和晚上經歷的事情我們還沒來得及說，當然，即便是在夢中，按照邏輯，此刻對楊晨來講徐陵的參與顯得極其突兀——有點詫異。

“從哪兒說起……得，我從頭說。中午樓長送了封信道咱寢室，是呂曉光的，下午集合的時候我就跟小光說了一嘴，”說到這裏，他好像嫌自己羅嗦了，撓了撓頭，“我長話短說，曉光從那時起情緒就不穩定，這你們知道，晚上飯後他跟我聊了些來報道之後的經歷，就比如說，頭一天中午午覺的時候就夢魘，險些窒息而死。你們也知道，夢魘哪會有那麽嚴重呢？當時我以為他誇張了點。還有德厚出事的前一晚，曉光說感覺到咱屋裏有……非人類的生物，後來被門楣上的符發出的紅光給驚走。德厚出事的那天早上，曉光看到兩個‘德厚’，一個在門口陰陽怪氣地告訴他說門楣上的是‘驅鬼符’，從神態上看，跟後來小可對你們講的早上他在廁所看到的‘德厚’很像。幾乎是前腳後腳，曉光又在水房遇到了德厚，這一個跟我們認識的很一致。”

徐陵說話很有條理，有些感覺，在我跟他敘述的時候都是混亂不堪的，而他，用自己的理解整理了一下，雖然有點拗口，但感覺抓得很準。

“我就是照他原話說，”他強調了一下，“晚上回去，拆開那封信，我們倆都傻了。那封信是德厚父母寄來的，信大概意思就是兩老覺得咱寢室不幹凈——就是有鬼——

而德厚的死，也並非自殺。在太平間裏德厚‘見到’雙親血淚直流。回鄉之後沒有神婆之類的願意給德厚做法事，說他必成厲鬼，一般人收服不了的那種。信後，又附了封德厚寫給家裏的信，說他晚晚噩夢，見到曉光旁邊的墻裏有惡鬼出來抓他……”

突地，陸強跳了過來，一把抓住我們仨：“那是什麽？！”

他的聲音尖利，雙手冰涼，我打了個寒顫，心中一陣悸動，寒毛頓時到豎起來。楊晨徐陵兩人抓我的手一緊，汗水涔涔地。

當時接近午夜，天上午雲遮月，正是最暗的時刻，我們四個站在醫院前的花壇旁，四周都是黑沈沈的一片，偶爾會傳來點風吹草動的響聲，沙沙沙，就像有人走在花壇前的草地上。

“老陸你別開玩笑……”楊晨的聲音很幹澀，甚至還帶著叉音。

“是風聲……”徐陵道，聲音微微有點走調。

“哈哈~~~”陸強驀地放聲大笑起來。

“我X你媽的！死你不挑個好時候！”徐陵狂怒，一腳把陸強踹了個趔趄！

“你來真的？！”陸強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鞋印，楞了一下，緊接著咆哮著就沖了過來。

“別打了！”楊晨也顧不上抓我，上前攔住陸強，厲聲道，“還他媽不夠亂？！”

“我操，我操，我操操操……”徐陵放開我，兩手抱頭，遠遠地走開，在醫院門口轉起了小圈子，“笑，你他媽笑，還笑！今兒晚上呂曉光差點就死我跟前！……你可以不信，”他猛地停住身子，轉過頭，指著陸強，“但你丫別在我跟前裹亂！”

“怎……怎麽回事？”陸強的神色慢慢凝重起來。

“其實原來我也不信。”徐陵就著臺階就坐了下去，“之前曉光跟我說的話，我信5%，看了德後的信我覺得至少信了20%。如果是巧合，不同人有相同的臆想，這世界這麽大也不是不可能，但我覺得還是懸。後來去般若寺，我那爬墻，就要往下跳了，怎麽招呼呂曉光他都沒響應……”

原來那時候他還叫過我，但我還真的一點也不知道，完全沒聽到。

“我回頭一看，他都已經走到馬路上了，等我跳下來時魂兒都嚇飛了，你知道嗎？他迎車就去了，拉住他的時候，他還那笑……我從來沒見過那種笑，真的，就像是一層皮拉扯著，卷成那麽個弧度，他笑得我毛骨悚然。前面車燈閃著，喇叭跟剎車聲繳在一起，要多亂有多亂，可他好像根本就感覺不到。直到我打了他一巴掌，他才猛醒過來。

你們知道嗎？當時我什麽心情？差點就像劉小可沒拉住戴德厚，讓他在校門口撞死了。對，對你們來講什麽鬼不鬼的是玩笑，車禍就是意外，但對我不一樣，那是條命，你知道嗎？不是玩笑！”

當時我挺想扇我自己一耳光。我他媽有什麽臉要死要活的？本來幹徐陵屁事啊？！他完全可以舒舒服服睡大覺。

就算是夢，那又能怎麽著？即便是在夢中，我也沒道理看著兄弟替我拼命，而我在旁邊幹等死。

其實能不能走出噩夢有什麽關系呢？就像海明威說的，你能打敗我，但不能打倒我。

得有這個勁兒，才對得起我身邊所有人。

“那就是說……小可的話也是真的了……”楊晨沈默了一下，坐到了花壇邊上。“老實說，我心裏還是挺相信這個的。小時候我奶奶去世，頭七爸媽都去上墳了，當時我小，又有點感冒，所以就托鄰居阿姨照管我。那天晚上，我看到我奶奶來了，就站在門口……當時我根本不知道她已經去世了，又不懂事，一點也不害怕……後來我媽一直說我眼花了。不過我心裏明白，好些個科學解釋不了的事物還是存在。所以聽到小可說老戴的事，當時我就感覺是真的。晚上吃飯，你們倆先走了，我們又待了一會兒，才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自從老戴出了車禍小可就不太愛走正門的那條馬路，他家也在附近，就聽說基礎部地下室那有條地道——好像是地宮的一個入口，從那邊出去就是咱們寢室樓。當時天色還不暗，他就帶著我們兩個說走走看。到基礎部的大樓地下室入口附近時候，他忽然停住了，問我們有什麽感覺。老陸，你當時有什麽感覺嗎？”

“咳，”陸強嘆了口氣，“我當時不是忙著看下解剖課的女生來著嗎？哪兒還顧得上感覺啊！”

“小可說，他感覺到德厚。德厚就在裏面。”楊晨緩緩地說。

黑夜慢慢地變得厚重，空氣像固體那樣凝滯起來。沒有風，但是淩晨的溫度卻似乎很低。我有點不太舒服。一種讓我覺得不寒而栗的氣息漸漸的靠近過來。

我左右看了看，不就是楊晨，陸強和遠一點的徐陵嗎？沒什麽東西過來啊。

“我知道解剖教室在那個地下室裏，聽老生說，再往裏走就能看到泡屍體的池子。聽到小可這麽說，我不太舒服，就催他折回到正門。現在這季節，天黑得快，等我們走到正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就要過馬路了，小可忽然停下來了，他說：‘你看，對面是什麽？那是不是站著個人？是不是個小女孩，紅衣服的？’”

黑暗中，楊晨好像在模仿著小可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他本人也在害怕，聲音控制不住的顫抖著，尾調高揚，聽的人肝膽劇裂！

“差不多就行了，用不著學得這麽……”我插嘴道，他說得我渾身發冷。

“老陸，老陸你看，是不是？！”楊晨的眼睛越張越大，身子向後仰，擡起手，指著我，顫聲道。

脖子上感到癢癢的寒氣，我的頭僵直著，眼睛向陸強撇去。

陸強一步一步地倒退：“不，不是，黑色的……”

“別，別開玩笑。”寒氣越逼越近，我想轉頭，又怕轉頭。

“你們在說什麽？我什麽都看不到！是什麽？！”徐陵焦急地道。我聽到腳步聲，他似乎正走過來。

一個說是紅衣小女孩，一個說是黑的，還有一個根本就看不到！

到底是什麽？我在想，我身後的這個，到底是什麽？！

猛地，我扭過頭！

眼前，原本燈火通明的醫院忽地一片漆黑！

那一瞬間，視覺就像已經失靈。

熟悉的氣息，熟悉的死寂。

慢慢地，眼睛漸漸的習慣了微弱的月光。

床。

床板。

如果在燈光下，我應該能看清床板上的兩個縫。

我的手有點顫抖……我要瘋了！

“這、這怎麽回事兒啊？”靠窗的方向忽然有人道，“這哪兒啊？”

“寢室。”桌子對面的床上，有人接口道。

我坐起來。

“誰？！”他們兩人異口同聲。

“呂曉光。”我苦笑著道，“歡迎你們來到我的夢裏。”

“不會吧？”陸強從他的床上跳了下來，“怎麽回事？這到底怎麽回事啊？”

“大概是我連累你們了。”我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上鋪，空的。

“沒那回事兒。這本來就是咱寢的事，不是你個人的。”楊晨也坐了起來，“你……怎麽知道這是你的夢？我覺得也像我的夢。”

“我倒覺得是我的。”陸強插口道。

說話的工夫，我們已經聚集到了桌邊。

“楊晨，九點多的時候你是不是給我打來一個電話？”我拉出一張凳子，坐了下去。不時地回頭看看，總像是哪個犄角旮旯貓著個什麽東西，趁人不提防就會撲上來。

是什麽呢？會是條胳膊嗎？

“是啊，你跟我說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帶小可回寢室。後來我就讓你自己跟小可說……”邊說，楊晨邊走向門口，按了按電燈開關，燈還是黑的。“我覺得這不像夢啊。你看這些東西，跟真的一樣……”

“四度空間。”陸強笑道。

他倒是提醒了我！或許這並非是夢，而是N度空間！以時間為空間的一個坐標軸，我在沿著這條軸移動，或者跳躍。

不對啊，那我怎麽解釋在“夢”中經歷的詭異？

“對了，那時候你到底跟小可說什麽了？”楊晨開燈不果，又回到桌前。

“老實說，我什麽都沒說。那時候你根本就不是在跟我對話。我聽到你說我聲音‘甕聲甕氣’，後來，你就像是在跟別人對話一樣自言自語，根本就聽不到我問話。後來，我就進入了這個夢境，你看到的，黑漆漆的寢室，然後會發生些詭異、恐怖或者慘烈的事情，再承受不住的時候，我可能會以任何方式從夢魘中醒來。但其實，只不過是從一個夢境跳入另外一個夢境。有一次在夢裏，徐陵變成僵屍要勒死我；還有一次，戴德厚的屍體從霍鑫的那張床上爬起來；我也打死過徐陵；再一跳，回到夢裏剛停電的那一段；又一跳，回到九點多你給我打電話那時候。後來你打電話給我說小可出事了，在醫院裏問我我跟他說了些什麽……這些我都分不清，到底是做夢，還是真的。我知道自己在做夢，但是醒不來。也許有時我我已經醒了，可自己還以為是在做夢；也有時候還在夢裏，自己卻以為回到了現實中……

現在大概是做夢吧，但這個夢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我也不知道。不過你知道九點多那個電話，我想就算夢，也是接著那一個的……”

我猜聽了這話他聽了會很迷茫，或者根本聽不懂。其實我也不懂。心裏積壓的那種絕望，郁悶，恐懼又開始無限膨大，在黑暗中。

下一個情節是什麽？會是什麽？！我不停的猜。

楊晨和陸強張著嘴，傻傻地聽我說。我能理解，在第一、二個夢的時候，我也這樣過。但他們沒經歷過，所以也沒有我這麽恐懼著黑暗，以及，隨後可能發生的事情。

“……

從我這面捋順一下，”半晌，楊晨艱難地說，“小可在正門的馬路上看到一個紅衣女孩，你知道，咱集隊傳得盛，說見到紅衣女孩是有鬼要找替身，德厚車禍的事情對小可沖擊特別大，所以他說什麽也不肯過這條橫道，六七點鐘的時候咱們通過幾次電話，你有印象嗎？老陸，我說的不對你就趕緊出聲啊。”

現在，沒什麽能確信的，哪怕是自己的記憶！

六七點的電話，我記得。

看我和陸強點頭，楊晨才接著道：“你囑咐我們說千萬別讓小可落單，我們也覺得是那麽回事，就貼身護送他回了家。當是他的精神狀態很差，小可他媽媽那個愁啊，就說還要去般若寺，聽我們說從地下室那走了，嚇壞了。小可再三問，她才說出來，你知道嗎？咱院這幫狗日的也真敢，德厚他爸媽把德厚的屍體捐了，咱院就收了。還記得小可說在基礎部那感覺到德厚了嗎？要是沒有意外，那時候，他就在那呢……好了，咱不說這些，後來就是往寢室裏打電話的事了，第一通種間斷了，第二通開始聽不清，後來你就……不是你，是那個聲音就再三叮囑我要帶小可回去，我把電話給小可，就上廁所了。”

“後面就該我說了。”這會兒陸強也清醒了過來，“小可拿著電話開始還說，後來就不吱聲了。當時是我大意了，哎，我是真的沒想到啊！你們知道的，從前我不信這些外的邪的，我瞅了兩眼電視，那邊小可媽媽又準備了好些個吃的讓帶回寢室，我就跟著去了趟廚房……就那一會兒，小可就出事了。等趕到了醫院，那邊搶救著，我跟楊晨商量，這事兒不對啊，所以給你又打了個電話。然後，你和徐陵就過來了。”

“那就是說，到這裏之前，我們三個共同的記憶就是在醫院門口，說紅衣小女孩？”我問。

“確切地說……是黑影……”陸強補充道。

“不是吧？”楊晨分辨道。

他們兩人都看.著我，想從我這裏求一個聲援。

問題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我只記得，一扭頭，就一片漆黑了！

等等……想到這裏，我忽然有點明白：在那通電話中，我從光亮進入黑暗，又從黑暗回到光明，還是那通電話；在醫院門口，我再次進入黑暗，不同的是，這一次，我還帶進來了兩個。

為什麽進來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該怎麽出去？！

電話，對了，電話……

我摸了摸兜，又拉開抽屜。

沒有！

“找什麽呢？”那兩個不明白了。

“楊晨，老陸，你們兩個有沒有電話卡？”我急切地問。

“誰帶這個。你要幹嗎？你是不是弄明白了？”楊晨探身過來，兩眼冒光，“說說看！”

“我覺著咱寢這電話有問題……”話剛說到這，墻上的石英鐘發出“啪”的一聲，我們仨一驚，這才想起這是個詭異空間，要面對的危險還未知！

擡頭去看時，只見石英鐘上的日歷翻過了一頁，卻是過了午夜十二點，到了9月23日的淩晨。

“楊晨……楊晨，你覺不覺得有點冷？”陸強不太舒服得動了動身子，感覺到了危機似的，連聲音都放低了。

楊晨點了點頭，面部表情很僵硬。

有點冷？我覺得是呵口氣應該能看到白氣的那種溫度。大約太平間也不過就是這個溫度吧！我猜測。

就像在醫院前面的那種一切都凝滯的感覺又席卷而來，氣勢洶湧地把我們三個淹沒在桌前！

來了！

會是……德厚嗎？

可……還不到時候啊！這種事情不會提前吧？孫海清說過，今天白天他就會回來，雖然他看來不太可信，但至少能帶回來些佛門聖物，我還指望這些來過這個回魂夜。

那麽現在，到底是什麽把我們禁錮在黑暗裏，等待？

我們三個人，沈默著慢慢靠攏，戰戰兢兢地把目光緩緩掃視過整個房間。

黑黝黝的門口，同樣黑黝黝的窗子……

還是……我的背後？

會從哪裏出來？

房間內，耳邊的呼吸聲是唯一的聲音。

忽然，手腕一緊，左邊的老陸抓住了我，這一次，他的手是真正的濕冷。

我微側過頭，只見老陸緊抿著嘴，呼吸都摒住了，視線直楞楞地盯著某一點。

這個角度……好像……是八下。

我順著他的視線，慢慢地轉過頭。

一團漆黑中，不知道何時凝聚起了一團淡淡的白霧，似乎還微微的發著光，木頭床板在些微慘淡的白光下依稀可見。

身邊的楊晨身子微微戰抖，他似乎也已經註意到了八下——戴德厚床鋪——的異象。

白霧向中心聚攏了起來，就像是有彈力一樣，又反覆的張弛了一陣，漸漸的形成了個人形。

耳邊的呼吸聲變得急促而不均勻，或許是因為剛剛屏息太久，有或許是因為恐懼。

白色半透明的人形在床板上扭曲著，掙紮著，似乎很痛楚。而它的每一次劇烈的翻騰都使得我們緊靠在一起的三個身子隨之震顫！

痛苦的變形之後，人形的眉眼逐漸可辨，依稀便是德厚的模樣。然後，便似著色一樣，它慢慢的融入了白以外的顏色。黑色的頭發，慘白的臉，土黃色的軍裝……

再然後，紅色慢慢地裝點了上來。土黃的上衣被由內向外滲出的地變成了暗紅色混染成了發黑色顏色；暗紅的液體從緊閉的眼睛和嘴角溢了出來……

這是什麽意思？他成了厲鬼？是不是，它成了厲鬼！我的心噗嗵噗嗵的跳動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抽離。

正猜測中，那雙眼睛驀地睜開！

“啊~”老陸不提防，發出了短促的驚叫。

渾濁的眼球慢慢地轉向我們，接著，它側過了頭，把毫無表情的面孔對著我們三人。

我的腿有點支撐不住地感覺，三個身子相依靠著，慢慢後退。我們只希望它已經不是人類，所以不能夠“看到”我們。

那雙毫無神采的眼睛死死的落在我們三人身上。

它看到了？

我想轉頭跑！又怕把毫無防備的後背露給它！

“我們跑？”楊晨低聲在我耳邊道。

從門是不可能，因為八下就在我們和門之間。從窗戶？“跳窗戶？”我也低聲道。

“如果我們跟小可一樣，頭著地呢？”老陸悄聲道。

靠，小可會不會就是這樣？就是因為這個跳的樓？或許我們永遠都無法得知真相，因為當事人……

不對呀，我們現在不是在夢中嗎？就算跳了樓又能怎麽樣？它能把我們帶進來，就能把我們絞殺在這個夢中。除非能脫離幻境，否則不管跑到哪裏我們依舊在它的掌控之中！

“我們在幻境……”話還沒說完，我嘎然噎住。

“德厚”的腳已經落到了地下！

後退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再一小步，背後突地一實，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我們靠在了床架上！

沒路可退！

“德厚”已經站在了地上。他緩緩地向我們邁出了一條腿。

“我操你媽！你到底要幹什麽！”情急之下，我破口大罵！汗濕的手緊緊地握住了老陸和楊晨的。他們二人也把胸膛一挺：“媽的，爺們堂堂男子漢，我們不怕你！”

它對我們的罵聲充耳不聞，執著地向前邁了一步。

“讓你嘗嘗你陸爺爺的童子尿！”老陸一驚，大叫道，手卻慌得解不開前門。

這或許是個好辦法！我跟楊晨對望一眼，都聽說鬼物怕童子尿。不過……現在唯一的問題是，虛幻中的童子尿好用嗎？！

“似乎還得趕緊醒過來才行！”我道。原本我們三人不敢高聲說話，生怕讓它發現我們，但現在看來，不管說不說，它也一樣找過來了。

“德厚”繼續前行。

“你上次是怎麽醒過來的？”楊晨急得滿頭大汗，在我耳邊叫道。

“我不知道！可能是電話？”我猜測道。“但咱也沒電話卡啊。”

“你傻啦？110啊！”老陸迸出了一句。

不錯啊！我一喜，但緊接著一驚：電話在它的那邊！

靠，拼了！我猛地推開楊晨和老陸，向“德厚”迎了過去！

“曉光！”楊晨嘶聲叫道。

我飛身撲到了桌上，一把抓住電話連線，連滾帶爬地返回了窗邊。電話叮當地被我拖在身後。

楊晨迎了過來，彎腰撿起電話，拿起話筒，但手卻有點不受控制，幾次都按錯了鍵！

“通了！”他忽然舒了口氣，道。

我閉上眼睛，只等著醒來。

“回來……一定要回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們……”

話筒裏傳出甕聲甕氣地說話聲。

“我操~”我幾乎哭了，睜開眼睛。

“哎，你看。”楊晨忽然道，“它幹嗎？”

我擡眼望去，只見“德厚”停在五下我的床鋪，東嗅嗅，西聞聞，似乎在找什麽。

難道是我？！

我們三個又瞪大了眼睛，細看它的古怪行為。

找了半晌，“德厚”似乎有什麽發現，停了一停，它爬上了我的床鋪，越來越往裏，最後，竟然慢慢地隱沒在了我床邊的墻裏！

這是什麽意思？我們三人面面相覷。

它走了？那我們呢？

剛剛站起身，卻只見白色的霧氣又從墻內慢慢地逸了出來，在房內聚集成了人形，如此周而覆始。

“它到底什麽意思？”看了三遍鉆進鉆出，老陸沈不住氣地道。

“我感覺……他沒有傷害我們的意思。”楊晨忽然道。

“那小可呢？”老陸不服氣地道。

是啊，我心中也在暗想，如果他沒有惡意，我何至於三番兩次的被迷惑以至於險些葬身車底呢？

不過……怪事可不是在德厚死後才發生的。我心中忽然一動！

“老戴，你要告訴我們什麽？”我輕聲叫道。

半透明的物體卻不理會我的叫聲，允自鉆進鉆出。

“從我們寢室五下床旁邊的墻裏鉆出來，窮兇極惡的要抓我……其實五下的呂曉光人很好，我不該做這樣的噩夢……”

這是老戴家信中的句子！

“老戴，你是不是要告訴我們，那面墻裏有古怪？”我追問道。“你是不是想讓我們幫你？你的死跟那墻有關？”

它依舊忙得熱火朝天。

“曉光，你說它是不是想讓咱們小心那面墻？”楊晨忍不住道。

“那墻到底怎麽了？能跟老戴的死有關？”老陸有點難以相信。戴德厚死於車禍，這是千真萬確的，那封信，他們並沒有親眼見到。

“我不……”

話才說了一半，空間驟然在我面前扭曲！

眼前，是低矮的房頂，昏黃的燭光搖曳，整個房頂似乎也在搖動。

這是什麽地方？我一骨碌爬起來。

我躺的床上還有兩個人：老陸和楊晨，他們兩個正在發呆。

“醒了，醒了！”徐陵欣喜地叫道。

“這是什麽地方？”我回過頭去，問。

“叢林寺。”徐陵身旁的另外一人接口道，人高馬大，不修邊幅，正是孫海清！

“你小子！”見到他，我火就上來了，“你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我都想一腳踹死你！”

“怎麽火氣還這麽大，”徐陵忙拉住我，“孫海清可把你們三救醒了。”

“他？”我哼了一聲，“別逗了，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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