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枝羞的不敢擡頭。

兩人就這樣靜靜站在雪地裏，不說話，也沒有動作。

直到雪花打著旋兒撲到宋小枝的耳朵上，他才說到:“起風了，我們去屋裏吧。”

宋小枝這才點了點頭，把盒子放回自己的荷包裏。

他撐了傘，細心的遮蓋住飄飛的雪，同宋小枝一塊沿著蜿蜒的小徑越走越遠。

天色已暗。

溫暖如春的室內酒香夾雜著一股馨香，讓人格外沈醉。

外面冰天雪地，屋裏桌子上一鍋羊肉湯卻翻騰不休，雪白的羊肉湯裏，幾根拇指粗的大蔥沈沈浮浮，肉湯鮮甜的氣味漂的很遠。

“這是內蒙那邊送來的活羊，據說肉汁鮮嫩，你最愛美食了，嘗嘗罷？”他說著，神態自然的拿了小碗舀了滿滿一碗羊湯放到宋小枝的面前。

“謝謝。”宋小枝神色有些不自然。

她偷眼看去，他面無表情的在替自己倒酒，晶瑩的酒液正緩緩流入潔白的瓷杯中。

他變了。

原先束發用的黑色發攥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質地上乘的羊脂玉白玉冠，一看便知道價值不菲。

身上穿的外衫是比江南制造局出的錦綢更高檔的材料，明明繡了淺白色竹葉紋路，看著不顯眼，在燈光下卻是若隱若現，鮮活的就像是活生生的竹葉。

宋小枝甚至註意到，他的右手拇指上，甚至戴了一枚碧綠瑩潤的扳指，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因為宋小枝很少接觸玉石，也看不出來材質到底是翡翠還是綠寶石……

“你……記起自己的名諱了罷？”憋了大半天，明明有許多話要問，宋小枝卻問他叫什麽。

言語一出，她便有些後悔了。

看他的身份，非富即貴，名諱豈是能隨便透露給旁人的？

“封玄。”他卻悠然自得的舉起來酒杯，送到唇邊小酌了一口，斜挑了眼睛看著宋小枝。“我的名字叫封玄。你可以叫我阿玄。”

宋小枝點點頭，又沈默起來了。

“怎麽不嘗嘗羊肉湯？”他神態優雅的放下杯子說到，定定看著她。

宋小枝忽然覺得全身拘謹起來，他的眼光裏似乎帶了熱意，被盯住的地方開始發燙。

她強壓心神，用勺子舀了湯，小口小口往嘴巴裏送去。

果然是正宗的內蒙羊羔肉。熬出來的湯汁入口濃厚，鮮甜可口，除了能品嘗出鹽味，便是有輕微的黑胡椒粉，原滋原味，真是好羊湯。

宋小枝心跳的厲害，手下不斷加快動作，很快便把一碗羊肉湯喝的幹幹凈凈。

擡起頭，正對上他含笑的眼睛。

她窘迫極了，慌忙推開瓷碗，動作有些大，勺子與碗沿撞擊，發出了清脆的輕響。

封玄伸手接過了瓷碗，又重新盛了一碗湯遞給宋小枝。

宋小枝垂著頭，耳朵都要紅透了，輕聲說:“謝謝，不用麻煩了。”

封玄好整以暇的坐直身子，問到:“害羞了？”

“倒也不是。只是……有些不習慣……”宋小枝想了想，決定還是實話實說。

老實說，他的氣場突然變得強大了，跟他坐在一起，有種莫名其妙的壓迫感。

沈吟了片刻，封玄才開口說到:“文州受災的事情，你知道嗎？”

宋小枝不由得擡起頭，說到:“聽說過，很嚴重是麽？”

封玄修長的手指輕輕叩響桌面，神色凝重的說:“是有些嚴重。所以我來找你幫忙。”

“我……我什麽也不懂，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宋小枝輕聲說到。

“如果你幫不上忙，那我就想不出誰來可以給我幫忙了。”封玄

擡了眼神情專註的看著宋小枝。

宋小枝也正看著他。

封玄輕聲說:“文州的流民人數已經多到令人發指的地步，糧食全部吃空了，因為入冬，附近州市也沒有多餘的糧食，最最為難的是，極度匱乏青鹽。現下天寒地凍的，從京都庫裏送糧食過來已經來不及，可還有什麽辦法？”

他好看的濃眉緊皺在一起，眼中閃爍著苦惱，正充滿希望的看著宋小枝。

宋小枝心中一震，她又不是神仙，哪有法子變出糧食？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再難也要送糧食過來，要不然數目如此之多，誰也想不出好辦法來。”宋小枝也蹙起眉頭，認真說到。

氣氛一下子沈悶下來，封玄也明白宋小枝的意思，低頭沈默了。

宋小枝的眼睛很明亮，在燈光下水汪汪的閃爍著少女獨有的幹凈光芒。她也沒有胃口，而是認真思量封玄的話。

糧食啊糧食，她也沒有辦法變出這樣多的糧食啊。這可該怎麽辦才好？

“京裏調糧食過來需要多長時間？”宋小枝輕啟朱唇問到。

“若在平日，半個月即可。現下的天氣裏，最少得一個月。大雪封山，也許會更久。”封玄不徐不疾的答到。

“河道結冰，無法行船。這樣大的風雪，馬兒根本走不動，該怎麽辦才好？”宋小枝也苦惱極了。

“現下糧食支撐不了幾天，估計到時候會發生大暴亂。你住的地方，可安全？”封玄突然問了一句不相幹的事。

這淡淡的一句話，又令宋小枝心裏砰砰直跳。

“你放心好了，不會有問題的。”穩了穩心神，宋小枝低頭說到。

“我會一直住在這裏，直到安置完所有的流民才會離開。”封玄突然又說了一句。

“噢。”宋小枝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有低低的應了一聲。

又是一陣難熬的沈寂。

“除了運糧食過來，還有其他辦法嗎？可以先種植一些？”宋小枝終於打破了沈默說到。

“這冰天雪地的，如何能種出糧食？種子倒是有，只可惜終會作為裹腹之食。”封玄說到。

宋小枝眼睛亮了一些，說到:“誰說冰天雪地裏種不活植物？總歸是這樣了，還是要試一試的。”

“怎麽試？”封玄舉起早已涼透的酒，重新送到了嘴邊。

“你看今日桌上菜食。”宋小枝用手指指桌面。

封玄的目光不由得隨她手指動作看去。

桌子正中間生的炭爐，裏面碳火正旺，燉煮的潔白的羊肉湯翻騰不住，綠色的拇指粗的蔥白在湯面上沈沈浮浮。

旁邊放置了幾個平口大盤子，放了新鮮水靈可供燙食的菜品。

綠油油的生菜葉子，新鮮的一看便知道是剛摘下來的。

一盤潔白細長的銀芽，還帶了細小水珠。

翠綠的豆角洗凈切成了一指長度，整整齊齊的碼放在盤子裏。

一碟切的細碎的翠綠蔥花，正散發著幽幽香氣。

“這些菜品，都是冬日裏種下的。若細心照理，也會有所收獲。”

“這是你種出來的？”封玄目光久久落在青菜上。“冬日裏這樣冷，你是怎麽種活的？”

“冬日裏蔬菜之所以不長，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氣溫太低。其實只要溫度合適，光照充足，也是能種活的。”宋小枝耐心解釋到。

“我見過京裏有人專門燒暖房種菜，難道你也是用這樣的方法？”封玄突然說到。

“嗯？還有人會用暖房？”宋小枝是真的有些意外，古人居然也知道用暖房種菜？

“嗯。但是屬於京都秘方，外面沒有人知道。”封玄說到。

想來這樣的法子，應該是大富大貴人家才會沿用吧，對外保密也是正常的。

宋小枝不以為然的點點頭說:“是，現下也只有這個法子可以試試了。”

“說起來容易，很難實施。一是到哪裏找這麽大的場地可以種植？二是即便成功種植出來，災民也萬萬等不到收成之日了。”封玄的眉頭依舊深鎖，絲毫沒有松懈的跡象。

“場地好說，事在人為。我們現在搭建都來得及。至於收成之日，你光顧著看眼下的災難，可曾想到春日冰凍，該是播種之時，卻沒有種子可以下地，饑荒還不知道會持續多久呢。”宋小枝嘆了一口氣，並不是她杞人憂天。而是生於現代的她，深知道災難的可怕。對於幾乎沒有任何抗災能力的古人來說，這次的水災可不僅僅是冰雪消融的天氣就可以解決。

“什麽意思？”封玄的眸色驀然收縮，神情嚴峻的看著宋小枝。

“你想過沒有，這次的災難只是開始。等到來年春日，這邊肯定沒辦法種植食物。若再靠京裏送糧，最快也要六七月份才有糧食出來吧？幾乎長達半年的斷糧期，不提前作計劃，如何能跨的過這個難關？”宋小枝把利害關系全部說的清楚明白。

封玄的神色更為糾結。其實宋小枝所說的，他也知道。只是現下就面臨即將斷糧的日子，他還來不及想的那麽長遠……

照宋小枝的想法來看，確實是要嘗試著種糧食了。哪怕是杯水車薪，也是要試一試的。

“那你說，我們現下該如何做？”封玄問到。

“不可再拖延時間了。你要做的事情有很多。第一，趕緊給京裏發急報，往這邊送糧食，不管一個月也好，兩個月也罷，無論客服多大的困難，也得往這裏押運糧食來。第二，挑選合適的地方搭建暖房，另需要大量人手準備種植糧食。這兩件事，都要同時進行，不能再拖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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