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起床時，宋小枝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外面半點聲響也無，似乎是進入了一個靜謐的世界。

冬日房間裏暖和，白日裏索性也沒有什麽事情做，周氏他們也懶得起床，仍在酣睡之中。

宋小枝輕手輕腳的穿好了衣衫，扣上夾棉比甲的盤扣，一頭烏黑的發隨意紮了一個馬尾，拿了一枚攥子插進去挽在了一起。

掀開門簾，外間的空氣溫度明顯要低一些，宋小枝端了黃銅面盆，腳步不停地推開了大門。

一股子寒氣夾雜著沁涼的雪花往面上撲來。難怪外面這樣安靜，昨夜裏竟下了厚厚一層的白雪！這會子雪花還未停歇，只是風停住了，雪花輕飄飄的從空中往地上落下。

宋小枝環顧四周，見到的無一不是白茫茫一片，天地間半點其他的顏色也沒有了。

她動作沈穩的關上了門，緩緩往廚房走去。

廚房裏並沒有生火墻，進去之後仿佛進入了一個冰窖一般，通體生寒。

宋小枝搓搓手，走到那黑舊的大水缸前，這樣冷的天氣裏，水居然沒有結冰，水面上籠罩了一層淡淡的煙氣。

這是往日裏不曾有過的情形，宋小枝不由得屏了心神，仔細的看著水缸。

然而，除了那層薄薄煙氣，水缸裏半點異樣也無。宋小枝低下頭，輕輕嗅了一口。不是想象中的涼氣，而是暖意融融的，帶了微微甜，一口下去，五臟六腑裏頓時神清氣爽起來，只覺得身上一輕，仿佛寒日裏泡足了熱水澡那樣愜意舒適。

這味道，實在是吸引人。

宋小枝面色有些潮紅，欲罷不能的低頭深深吸了起來，頭也越埋越深，堪堪要碰到水面了。

絲絲縷縷的白色霧氣像是有生命一般，絡繹不絕的朝宋小枝口鼻中湧入。

與此同時，宋小枝的身體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從頭部開始，烏黑的發間開始多了一層油膩膩的臟物。瑩白如玉的耳朵下方，原本看著十分明顯青色的血管顏色越來越淡，幾乎要隱沒在皮膚裏。

半柱香時間過後，宋小枝才猛然醒悟過來，身子一抖，疑惑的看著水面。

薄薄的霧氣早就已經消失殆盡了。不知道怎麽的，宋小枝覺得水面平靜的像是一面鏡子，清晰的照出來了自己圓溜溜的杏眼，因為驚愕而微張的嘴巴。

回了神來，宋小枝這才想起自個兒是來廚房燒熱水的，趕緊拿水桶提了一桶水倒入鍋中。

生了柴火，宋小枝又朝竈間塞了木柴，這才發覺自己身上有股怪怪的味道。

奇怪，明明兩天前才洗過澡啊？怎麽又這麽臟了？

宋小枝百思不得其解，但身上滑膩感令她覺得十分難受，她趕緊回了房間，找了幹凈衣物準備洗澡。

當她全身浸入溫暖的水中時，舒服的都要睡著了。

水面上漂起了一層淡黃色的汙垢，宋小枝仔仔細細的洗了好幾遍，換了好幾次水，才一身清爽的出來了。

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上回也是這樣的情況，所以宋小枝也沒有放在心上。

穿好了衣物，又去廚房熬了一鍋米粥，周氏這才揉著眼睛牽著小葫蘆出來了。

一進到廚房，小葫蘆楞楞的站在門口，直勾勾的看著宋小枝。

周氏則是疑惑的左顧右盼，口中嘟囔到:“奇怪，家中是什麽味道？”

“小寶，你醒了？”宋小枝看到虎頭虎腦的小葫蘆站在門口，一雙大眼睛傻乎乎的往自己身上瞅也不說話，過來牽了他的手問到:“洗臉了沒有？”

小葫蘆卻伸了腦袋，朝宋小枝身上嗅去。

“娘親，你好香。”小葫蘆奶聲奶氣的說到。

周氏這才開口說到:“原來是你身上的味道。你用了什麽熏香？”

宋小枝不以為然的笑了，說到:“娘，你幾時見我用熏香了？怎麽今日裏你們一個個這樣奇怪？”

正說著話，春情抱著虎頭也進來廚房了，也是一進門就揚聲說到:“好香啊。小枝，你用了什麽香粉吶，這味道真好聞！”

宋小枝笑了，打趣到:“你們都說我身上香，等會兒我試試看能不能招個蜜蜂引只蝴蝶過來！”

周氏和春情這才捧腹大笑，罵到:“真不要臉。”

宋小枝也帶了笑容，卻疑惑不解。

怎的她們都說她身上帶了香味呢？

吃過早飯不久，主宅那邊突然來了個婆子，神色匆匆，語氣恭敬，低聲請宋小枝過去一趟。

宋小枝倒也沒推辭，收拾了一番就往那邊走去。

只是領路婆子卻不是帶著她往平日裏走慣的地方走去。

眼看著周圍的環境越來越陌生，宋小枝心也一點一點提了起來。

最後，她站住腳細聲細氣說到:“不是芝青小姐要見我？”

那婆子也停了腳步，恭敬的低頭說到:“回姑娘，一會兒見到人了，您就什麽都明白了。”

此時，雖然還未起風，然而雪花依舊飄落不停，宋小枝只停留了片刻，頭上就落下了一層薄薄的雪花，片刻後又融化成水珠，消失在發間。

那婆子擡頭看看天，從衣袖裏取出了一把煙灰色綾羅布骨傘，輕輕打開走過來舉在了宋小枝的頭上。一邊勸到:“姑娘，趕緊走吧？莫叫等的急了。奴身也擔待不起。”

這語氣用詞奇怪極了，渾然不是宅裏平時婆子的口吻。宋小枝面色冷冷問到:“你不是這宅子裏的人？你究竟要帶我去見誰？”

那婆子嘆了一口氣，低低的說:“自然是故人了。”

宋小枝只拿眼睛瞟她，半分也不肯走動，說到:“有話就直說，不用賣這樣多的關子。故意作這樣神秘姿態幹什麽？本姑娘不奉陪了！”

婆子面色大驚，擡頭看著宋小枝。

卻只聽了一聲熟悉的輕嘆，仿佛就在耳旁。

“這麽長時間未見，你的脾氣還是這般固執。”

宋小枝面容一顫，呆立在原地。長長的睫毛如同無辜的蝴蝶一樣，在潔白如玉的肌膚上顫動。

這樣熟悉的聲音，是她聽錯了嗎？

一只指節纖長的手伸了過來，接過婆子手裏瑩潤木質的傘把，輕輕替宋小枝撐起了傘。

看著她呆若木雞的神情，他竟笑了，輕聲問到:“怎麽，不認識我了？”

那婆子也不敢擡頭，微微行了一禮而後匆匆離去，消失在漫天遍野越來越密的雪花裏。

天地間一片寂靜。

雪花撲簌而落，卻獨獨避開了雪地中靜靜對視的兩人。

宋小枝眼睛也不敢眨，直勾勾的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男子。

劍眉星目，鼻若懸膽，往日裏總是緊緊抿成一條線的薄唇，今日裏卻舒展開了笑意，他目光炯炯，亮光攢動，專註的看著她。

宋小枝不敢相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這，這不是小呆嗎？

先是欣喜，轉而一股酸楚湧上了心頭。宋小枝鼻子一圈，眼淚也流了下來。

“你這個壞人！怎麽一聲不吭就走了？走就走了幹什麽又回來！”

宋小枝口不擇言的說著，忍不住狠命推了他胸口。

他重心極穩，仍穩穩當當的站在原地，看到宋小枝哭了，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

“不要鬧了，都是我不好。”

他低聲說到，語音裏充滿了心疼和自責。

宋小枝卻不依不饒，幹脆扭了臉去不看他。

他低了頭，輕聲哄到:“乖，你也知道我有苦衷。這樣冷的天，我特意來了登州尋你，就不要生氣了好麽？”

這樣低低柔柔討好的語氣，令宋小枝的心頓時就軟了幾分，因為他不辭而別的委屈和火氣也消散了一大半。

她終於別別扭扭的轉回了臉來，賭氣不看他的眼睛，半句話也不說了。

他忍不住笑了，變戲法似的掏出了一個黑木盒子。

“這是什麽？”宋小枝終於忍不住問到。

“打開看看就知道了。”他把盒子放到她手中。

盒子並不大，她的小手也能堪堪握住。木質烏黑瑩潤，有泛銀絲的奇特紋理，沈甸甸的，看起來不是俗物。

宋小枝伸出手輕輕揭開盒子，原來裏面放了一枚淺粉色拇指大的海珠，發出瑩潤溫和的光芒，宋小枝有些愛不釋手的摸了上去，海珠微涼，用了細細的白色鏈子穿了起來，是項鏈。

“這是來自遠海的母貝珠。一共只有三顆，兩顆鑲嵌在我的小刀上，這是最後一顆。”小呆含笑說到。

宋小枝低著頭，只仔細去看那只珍珠，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看起來很鎮定，然而，她紅的幾欲滴血的耳垂卻出賣了她。

她害羞了！

他眼中笑意更甚，卻沒有點破。

“今日來這裏，是還有重要的事情請你幫忙呢。”他淺笑著說到。

宋小枝終於肯擡起頭來看他，臉上還有輕微駝紅。

“有什麽事情我可以幫上忙？”

他低頭靜靜看她，突然聞到來自於她身上一股子馨香味道，又熟悉又令人安心的香味。

情不自禁的，他又輕輕向前一步，伸手撫摸她烏黑的發，低低說:“這味道，好熟悉……我總是在夢中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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