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要問這個。

“我……民婦與楿彩小姐並不認識，那日也是頭一回見面。”張美玉不敢撒謊，老老實實的回答道。

指如削蔥根的玉指端起了茶盅，裏面是滋補的雪蛤湯。慢條斯理的喝下一口，溫度不冷不熱，剛好合適。

與楿彩小姐並無任何關系，來自於貧窮偏遠的山村，沒有什麽旁支宗親，身世也算清白，墨兒找的這個人，大有用處呢。

不動聲色的放下了茶盅，嘴角上翹，這是她心情愉悅的象征。

“碧蓮，送老媽媽回房吧。天冷了，我看老媽媽身上衣衫也單薄，我房中不是還有一些新送過來的料子？給老媽媽送去一些吧。”

張美玉又驚又喜，雖然不明白太太為什麽大老遠的把自己叫來涼亭裏只問了幾句話。卻明明白白的知道，太太賞賜東西給她了！

到底是大戶人家，隨便就能得到豐厚的賞賜。這是不是表明，太太對她的印象很好呢？

心裏雖然有些天上掉餡餅的忐忑，很快被狂喜所填滿。

看著張美玉的身影遠去，涼亭裏的主仆幾人沈默了片刻。

“太太……這是二少爺托您收下的人？”一旁的聞媽媽忍不住問到。

“墨兒真是做了一件好事。”頭上插滿了光彩奪目步搖的婦人輕聲說到。她年歲不過三十許，皮膚卻保養的如豆蔻年華得少女一般，吹彈可破。

嬌笑了幾聲，她緩緩說到:“倒也不知竟是天意，一切來的這樣順利。墨兒欠下我一個人情，卻不知我還沾他的光解決了我的心腹大患！”手指忽然松開了杯盞，嘲諷的彎了一下嘴角。

“聞媽媽，我不便多出來走動，此事你可多上心。”

聞媽媽低下頭恭敬地說:“是，太太。”

“不是說好了，無人時，你便像以前一樣喚我晨音麽。”秀麗的眉頭皺起，有些微微的哀怨。

“太太，奴婢不敢！您是主，我是奴。萬萬不可逾越了身份。請太太恕罪。”聞媽媽卻跪了下去，以額頭貼面，小心的說到。

“聞媽媽，我可從未把你當成下人來看待……”她輕嘆一聲，臉上有難掩的倦容。“回去歇著吧，我乏了。”

“是，太太。”

聞媽媽慌忙從地上爬起，用旁邊丫鬟手裏端的濕毛巾凈了凈手，這才彎腰攙扶著太太起了。

卻說楿彩小姐，自那日與顧長墨一別以後，再也未見過他的身影。

這日，終於按捺不住，以找劉福家的為理由又去了顧府。

“彩兒都被你慣壞了，做什麽事情都要由著自己的性子來。我聽奶娘說，她最近與顧府的二公子走的很近。你也該管管了。去年才剛過及笙，該要選婚了。也該避嫌才是。”楿彩的娘親許氏正坐在一張烏木桌旁，頭上插了一枚龍眼大的珍珠，下墜的鎏金流蘇搖晃個不停。

“放心吧，彩兒從小就有主意，做事向來有分寸，只是……”尹縣令手裏握了一根包漿光滑的崖柏木雕件，在屋中走來走去。

“可是什麽？她要懂分寸的話，便也不會時常往顧家公子那裏跑了！這不，聽說今日她又去了顧府！”許氏著急的說到。

“顧府？可是原護國將軍顧家的後裔？”尹縣令忽然問到。

“可不是。雖然不是顧氏的本家，卻也是旁支。當年，聖上可是親自封了伯爵的。”許氏雖然是婦人，對朝廷裏的事由卻十分清楚。

雖說女子不涉政，可但凡家裏做官從商的，哪家娶的主母不是聰慧秀氣的才女？先不說要替丈夫打理好內宅，教導子女，對外所有來往人情交際也都是心裏門清，須的拿捏的得心應手才成。小門小戶未見過世面，上過學堂的鄉野女子哪裏能做到？這也就是為何大戶人家的婚姻一般都是指腹為婚或者直接遞姻帖而成。最多也就能納自己喜歡的女子為妾室，當家主母須的身世清白，才學兼優。

自古以來，婚姻的套路向來都是門當戶對，強強聯合。

是此，旁的不說，之前自個兒丈夫從職管轄範圍內，城中有點名氣的大戶家中子嗣，品德，家風為人如何，祖上有何榮譽或過錯，許氏也都是知曉的。

尹縣令終於也坐了下來，端了桌上的白瓷茶盞淺酌了一口:“娘子這是擔心什麽？可是擔心我們彩兒的身份配不上顧家二公子？”

許氏擡眼看著他，他才慢條斯理的說了起來:“依我看，顧府二公子未必能入了我眼。”

“為何？”許氏驚奇問到。

“開國十年，顧氏平了湘西流民犯亂，護國有功，聖上親自下了聖喻。一時間結親送禮的人流絡繹不絕，顧氏一族何其風光！就連所有沾親帶故的旁支宗親都跟著沾光封了爵位，賞了良田。然而，自下嫁顧氏家族的長公主甍斃之後，顧氏一族已經漸漸敗落。由京裏把根基遷至海津，更不要提還留在這裏從未去海津的‘國公府’顧家的旁支了！”尹縣令眼中精光閃爍，滔滔不絕的說到。

沈默了片刻，許氏才說:“你也別小看人家。不管怎麽說顧家世襲爵位，見了所有官職在身的，都不必行跪拜之禮。”

尹縣令緩了緩低聲說到:“什麽爵位，不過是個空頭花架子罷了。你沒見著那顧世勳，是個不思進取，只知道游玩的人。據說最好養花，每日像個農夫一樣圍著泥土田轉悠。再說他家子嗣單薄，到了不惑之年膝下只有兩子。大公子還好，進了世子府做侍衛，雖然沒有官職，好歹也算是吃皇糧的，至於二公子，不過是上不了臺面的商賈戶罷了，還是個庶出的。”

許氏倒也是有所耳聞，點點頭說:“但是聽說顧世勳除了正房之外，只娶了一個姨娘。那個姨娘還是正房太太的親妹妹，只是不是一母所出，是個庶女。就這一點，我倒願意彩兒嫁入這樣的人家。你看看但凡有點權勢的人家，哪家不是娶了許多姨娘？別的不說，咱臨鎮的黃縣令，他兒子不過與彩兒年歲相當，屋裏竟然有二十幾個媳婦丫鬟伺候著，真是外表光鮮，裏子汙穢不堪！”說著，許氏的表情也有些鄙夷。

尹縣令的面色忽然舒展開來:“這倒也是。若不是門第敗落，彩兒也是高攀不上伯爵府。只是這二公子，生母是庶出，自個兒也是庶出，又從了商賈之道，遠不如大公子上進。只怕他日後如顧世勳一般不思進取，庸碌無能。”

許氏面色放松了，聲音也柔和起來:“好啦，咱現下也不用如此著急。尚且不知她們兩個到底怎麽想的，能不能成還不一定呢。”

尹縣令點點頭，卻又說:“我們只有彩兒這一個閨女，委屈了誰我都不能委屈了彩兒。我不指著彩兒攀龍附鳳，只盼她嫁個真心待她的男人，夫妻和睦，一生順順當當就行。你也得提點提點彩兒，男女有別，還是該適當保持距離才好。”

許氏也覺得有道理，連連點頭說到:“省的了，改日我去仔細同彩兒說道。”

這頭，楿彩帶著貼身丫鬟兩人到了顧府。

楿彩畢竟是縣令之女，雖然顧府有爵位加身，但畢竟沒有實權，居住在人家的管轄範圍之內，到底是上了十二分的心思。

顧府的當家主母晨司夫人親自出來接待了楿彩。

問好落座之後，楿彩小姐的眼睛左顧右盼，不住地朝後堂裏看去。

晨司夫人長相十分討喜。圓圓的臉蛋，圓溜溜的杏眼，雖然已經三十有二，看起來卻如同一個嬌憨的少女一般。

她眼含笑意，輕聲問:“可是在尋什麽人？”

楿彩小姐的臉紅了紅，收回了視線，低下頭扭著手裏的絲帕說:“夫人，我今日來為了上回老媽媽的事情。”

晨司夫人也知道前段時日顧長墨房裏的奶娘領回了一個老婦人，據說是被家人不孝順的後輩霸占了新房，趕了出來。

晨司夫人雖然是當家主母，但府裏大部分事情卻是交給了妹妹晨音打理。那個老婦人的事情，自然也是丟給了晨音。她早就把這件事忘到腦後了，今個兒要不是楿彩小姐提起，只怕她還沒能想起來。

晨司夫人笑了一下，聲音居然也如少女一般清脆。

“她暫時被安置在後院裏，也不知道該做何打算。這幾天長墨沒回來，我沒來的及問過他的意思。”

滿腔的熱情被一盆水熄滅了。期待的雙眼裏不由得染上了失望。

原來，他這幾日都不在家，那今日，也是見不到了？

“夫人，那不如等顧公子回來了再做決定吧。今日，我就先回去好了。”楿彩小姐失望的說到。

“不多坐一會兒麽？我叫廚子做了一些甜品，嘗一嘗罷？”晨司夫人溫和的笑笑，她早就看出了眼前的少女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是想來找長墨的。

顧長墨不在府裏，楿彩小姐半分鐘也坐不住。忙推辭到:“謝謝夫人好意，我還有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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