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禁地空屋(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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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3-27 14:12:13 字數:4939

“哥……”

一聲童音在他身後響起,清甜中還有幾分怯意。安菲坐著沒動,直到冷月穿著皮鞋的小腳丫跑進他的視野,藍裙子在他身邊一晃,小女孩挨著他一屁股坐到了臺階上。

安菲下意識往旁邊挪了一點。

“你怎麽不吃了?”冷月渾然不覺他的疏離,握著蘋果天真問道。安菲不想小家子氣地扭頭不理人,又實在不願跟她答話,只好低頭繼續拔草。冷月把蘋果伸到他跟前,“哥還沒吃水果吧。”

安菲左躲右閃地就是不接,冷月呆了一呆,“你不愛吃蘋果,我去拿個梨?”站起來就要往前廳跑。

“回來!”安菲一把揪住她,旋即又放開,“我不吃,你自己吃。”

冷月乖乖坐下,低頭咬了口蘋果,鼓著腮幫含糊地說,“那哥哥喜歡吃什麽呀?”

安菲整個人轉向天井,又陷入了沈默。冷月許久等不到回答,索性往他身邊挪了挪,“哥哥真挑食,什麽都不吃……你吃過臍橙嗎?我們從老家帶來的,很甜哦……”

安菲終於不耐,站起來就要走,衣襟一緊,低頭才發現衣小女孩緊緊拉著他的衣角,“你去哪?……”

“關你什麽事。”安菲冷冷丟下一句,掰開冷月的手指向前邁去。

“哥……”還是那麽清甜而帶點怯意的童音,傳入耳朵卻說不出的刺耳,安菲再忍不住,轉身大聲道,“不許叫我哥!”

小女孩臉上的不知所措直接凝成了驚恐和委屈,“我……對不起……那我叫你什麽……”

“隨便。”

噔噔噔沖上二樓,剛要回自己房間,安菲註意到旁邊屋子傳出動靜,推門一看,不禁大怒,“幹什麽?”

女傭柴媽和美蘭立刻放下手中的行李,“老爺說冷月今晚就住這……”

“這是我媽的房間!”安菲沖進去將兩人手裏的旅行包奪下來扔到門外。

“小菲……”柴媽忙跑過去提回旅行包,“這可是你爺爺說的,以後你妹妹就住這裏……”

“胡說!我媽的房間誰也不能動!”安菲氣得渾身發抖,之前爺爺明確說過,一樓那間帶隔間的套間給那一家三口住。那屋子原就是他父母的臥房,冷瀚文離家後一直空著,而他自己臥室旁邊這間則是年小童寄居在冷家時的住處,年小童嫁給冷瀚文後空置了一段時間,安菲出生後以後不知為何又搬了回來,一直住到去世。

柴媽和美蘭對視了一眼,欲言又止。安菲見她們猶疑,幹脆直接攏起已散了一地的大包小包一股腦兒推出門外,“都給我出去!”

關上門,四周終於清凈,安菲坐在桌邊,兩肘壓在桌面上,慢慢將頭埋進雙臂之間。

爺爺告訴他爸爸要回來的那一剎那,不是不高興的。

雖然這八年,他一直告訴自己,那個叫冷瀚文的男人對媽媽造成的傷害一輩子也還不清,給自己帶來的恥辱和痛苦,他永遠也不打算原諒。他應該,必須,正在以及還將恨他,今生不會再叫他一聲爸爸。

可站在爺爺的書房裏,看著書桌上冷瀚文寫來的信件,他居然有那麽一秒鐘,心情是期待的。

我冷安菲終於又有爸爸了。

哪怕那是個壞爸爸。

可是,爺爺說,爸爸的現任妻子會跟他一起來,還有他們的女兒,他的妹妹。爺爺說,你不用喊她媽媽,但依然要尊重她,她到底是你長輩;你不用把妹妹當成掌上明珠,但依然要保護她,她到底流著與你相通的血脈。

爺爺說,你們一家四口團圓了。

這是哪門子的團圓!年小童呢?他們“團圓了”,那個總是一臉愁容,滿含閨怨,無望地等著不歸人,最後帶著終身遺憾離世,從此孤墳荒冢,黃泉飄零的女人呢?

所有的期待和歡喜只維持了一瞬。之後的所有時間裏,如果可以,他多希望爸爸永遠不回來。他已經十五歲了,父親這個角色在他生命缺失得太多,早已來不及彌補,也再不需要挽回。

“小菲,小菲……”秀姑敲門叫道,“爺爺讓你去他書房。”

安菲擡起頭,用力搓了搓臉,柴媽和美蘭肯定跟爺爺匯報了。爺爺是怎麽想的,明明答應這間屋子再不進人,到底還是進了人,並且,還是那個女人的女兒。

“小菲!”秀姑已開始轉門把手。

“來了!”他匆匆而起,快到門口時,眼角餘光掃到床頭櫃上一樣東西。那不是年小童的遺物——一個一看就雕刻得很業餘的木頭玩偶,七八寸長,連清漆都沒上,還露著原木的顏色,所有棱角卻都圓潤得像被把玩了很久很久。

安菲走過去,抄起木頭娃娃出了門。

書房裏坐著冷雲旗,站著冷瀚文,吳蔚以及冷月。宴席剛散,喝了幾杯酒的冷雲旗面色紅潤,心情似乎也很好,拉著安菲的手笑問,“柴媽說你不肯讓小月住你隔壁?”

安菲早做好心理準備跟爺爺鬧一場,可惜老爺子笑臉迎人,他反倒無處使勁,“您說過不動我媽的房間。”

“小月是大姑娘了,就算現在和爸爸媽媽住,以後也要有自己的房間,那你說說,要是你管家,打算讓妹妹住哪裏?”

安菲默然。這宅子是冷家四十年代所建,十年動亂前沒收,特殊時期後才發還,足有五十年歷史的宅院風水雖好,面積卻不大,前院正廳用於會客聚宴,除琴室外,偏房都住了司機花匠和傭人,後院一層是老爺子的書房、臥室,秀姑與冷瀚文夫婦分住老爺子兩邊,二層是安菲、三公子冷瀚質一家和四公子冷瀚方的房間,要說留著年小童的屋子不用,再去別處尋一間妥當的住處,也當真不大容易,安菲雖不管家,稍微思忖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我那間給她,我去前院住。”不敢看爺爺,安菲低聲囁嚅。

“胡鬧!”冷雲旗斥道,花白雙眉微微擰起,“放著堂屋不住,住下人房?你打算讓你爸和吳阿姨一進門就被人戳脊梁骨?”

這罪名就太大了,安菲不安地看著爺爺,一時無措間,冷月小心地插話,“爺爺,不要緊的,我跟爸爸媽媽住就好了……”

“小月,別插嘴。”冷瀚文低聲喝止。冷月一路被父親拖到母親身後,一路回頭緊緊望著安菲,“爸,我不要占安菲哥哥的屋子……”

“小月,你媽媽身體不好,需要安靜休息的地方,你住那會打擾她。”冷雲旗不容置疑地開口,“早搬晚搬都是搬,直接搬了省得麻煩,這事就這麽定了。”

“爺爺……”安菲無望地叫著,心一點一點沈下去,不經意回頭,就看到冷瀚文滿懷歉意的目光,“小菲,我知道你舍不得你媽媽的房間……”

安菲狠狠咬著下唇,森冷視線投向還在絮絮叨叨的冷瀚文,別在我面前提媽媽,你不配。

若眼神可以殺人,他已在父親身上開了不知多少刀口。冷瀚文淡眉一緊,神色剎那黯然,就連身邊站著的吳蔚也受了波及,本就蒼白的面容更加沒有血色,而小小的冷月似乎也機伶伶打了個寒顫。

罷了,罷了。安菲握緊的拳頭無力地松開,“我媽媽的東西要放在原地,一件都不許動。”

那是屬於媽媽的屋子,始終是他的領地,就算冷月住,那也是他給她的恩賜,而不是他對她的退避。

柴媽和美蘭又一次提著冷月的東西進了這間幾成禁地的臥室。朝南的陽臺和安菲房間連著,陽臺下面就是天井和花園,鳳凰樹已到最後的花季,大片大片血紅花瓣零落一地,陽臺上也飄了些許,隨著行李一件件送進,這寂寞了一年又一年的風景,終於有了些紛亂的人氣。

“那個……我叫你安菲哥哥,可以嗎?……”送走柴媽和美蘭,冷月站在床腳鼓足勇氣開口,安菲坐在床上不作聲,只默默撫摸著新換上的還帶著皂香的淡藍色床單。

“樂芙表姐和樂蓉表姐也這麽叫的……”

安菲晾了她半天,才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冷月中了大獎一樣歡喜起來,“安菲哥哥,謝謝你……我一定不會弄壞你媽媽的東西,我會好好照看它們的……”

“你知道我媽媽去哪了嗎?”安菲突然開口,嘴角難得竟有一分笑意。

冷月遲疑,“爸說,她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是,她已經死了,死了九年了。”安菲直視著她的眼睛——又黑又大的瞳仁,就像自己一樣,誰讓他們擁有共同的父親,這樣的雙眸在她臉上純如秋月,燦若繁星,在他臉上卻成了直指人心的利刃,“九年前,她就是在這裏死掉的,臨死前,她跟我說,小菲,我不甘心,我永遠不甘心……”

八歲的小女孩若再笨些,懵懵懂懂聽過也便算了,可冷月顯然沒讓他失望,漆黑眼睛裏慢慢浮現懼色,垂死的病人,陰冷的房間,餘音裊裊的遺言,久久不散的離魂……

“你乖乖住著,我媽媽不會把你怎麽樣的。”他站起來,走過去,手掌溫柔地,一點一點地蓋住她的頭,“可你要是不聽話……”

“哥哥……安菲哥哥……我會很乖很乖……阿姨……阿姨會喜歡我的……”冷月童音微顫,聲量卻出奇地大,也不知是在回答他,還是在給自己打氣。

“小月!”吳蔚捧著一只小盒出現在門口,似有什麽顧忌,不敢跨進來,只在外頭招手,“你的寶貝發夾又混到媽媽箱子裏了。”

冷月飛快逃離安菲的“魔爪”奔向母親,“媽你怎麽上來了,我自己下去拿就好了!”

“你哪裏想得起來。”吳蔚將盒子放進女兒手心,轉頭對安菲不太自然地笑道,“小菲,小月以後就住在你隔壁,她以前沒自己住過……勞你費心照看了……”

若吳蔚是個恃寵而驕,頤指氣使的輕浮女子,他必要處處與她作對,絕不讓她有一刻稱心如意,偏生這女人滿頭滿臉都寫著我很害怕,求你別欺負我,堵得他連給個下馬威的由頭都沒有。安菲只覺胸緊氣悶,一句話也說不出,冷冷瞥了摟在一起的母女倆一眼,繞過她們往樓下走去。

宴席開在午間,送走賓客,沒歇多久,冷雲旗便率一家大小來到島內的薛嶺公墓。依山傍水的青青草坡上,冷雲旗的結發妻子耿氏安眠於此已二十多年了。

民國年間,廈門冷家是福建商界舉足輕重的名門望族,工商業本就發達的閩南金三角,從刺桐港到月港,提起冷家誰不禮敬三分。1949年10月18日,廈門解放後的第一天,滿目瘡痍,遍地廢墟中,是年輕的冷雲旗帶領留守大陸的所有鷺島商人拜會了葉飛司令和韋國清政委,表達了對新生共和國的堅決支持,也是冷雲旗頂著重重壓力不惜血本捐輸集美人民銀行,支持廈門政府的金融改革,更是冷雲旗多方奔走,籌款籌糧資助十兵團攻打金門島……雖然金門之戰以解放戰爭史上最慘重的一次失敗告終,冷家卻成為鷺島最重要的紅頂商人。冷家的榮耀一直持續到特殊時期,十年浩劫伊始,冷雲旗便失去了摯愛的妻子,冷家失去了所有家產,就連筼筜湖畔的小院,也失去了朝夕相處二十年的主人。

1976年,冷雲旗帶子女和秀姑回到筼筜湖老宅,並奇跡般地在老宅墻壁暗層中發現了耿氏解放初悄悄藏起的首飾。憑著這筆劫後餘生的資金,憑著半生從商的經驗閱歷,憑著遍布鷺島乃至廈漳泉的人脈,冷雲旗創辦了雲緯,並在十數年間把家庭作坊式的雲緯公司發展成橫跨地產開發和進出口貿易的龐大集團。冷家恢覆了昔日的輝煌,冷雲旗卻依然住在湖畔那座並不寬敞,甚至已有些老舊的宅院。

這裏有他和耿氏共同擁有的全部回憶——掀起紅蓋頭看到的羞澀面容,瀚文出生時的狂喜心情,風雨飄搖時的彼此承諾,還有那重見天日的項鏈耳環,便如剛從妻子身上摘下一般,還帶著她熟悉的馨香……

他不願走,不能走,他要守著這座宅院直到與她重逢。

“纖娘,八年了,咱們這一家,總算是到齊了。”冷雲旗站在耿氏已有些風霜蝕跡的墓碑前慨嘆,“我不知道八年前那樣逼瀚文到底是對是錯,也不知道現在讓他們回來,是不是個明智的選擇……纖娘,我老了,真是管不動了,過幾年,我就來陪你,孩子們的事,就讓他們自己處理吧……”

“老爺,大喜的日子……”秀姑扶著冷雲旗心疼勸道,“瀚文回來了,太太不知道多高興,快別說這些了。”

“瀚文,帶小菲和小月給你媽磕個頭,上個香。”

冷瀚文忙拉起兒女,三人恭恭敬敬在耿纖娘墓前跪了下去。繼而冷瀚圓、冷瀚質、冷瀚方依次祭拜,就連冷瀚圓的丈夫董驍,冷瀚質的妻子蔡美華也不例外,只有吳蔚一個人不無尷尬地站在角落,冷瀚文上去時公公並沒叫她,小姑小叔皆夫婦攜手上前,更沒有她的位置。

給祖母上完香,安菲充滿祈求的眼神便一直粘在冷雲旗身上,老爺子拍拍他肩,臉卻轉向冷瀚文,“你跟吳蔚,也去看看小童吧。”

年小童的墓並不遠,安菲冷眼看著冷瀚文和吳蔚雙雙燃香,鞠躬,忽然明白過來,爺爺將父親召回雲緯,又安排冷月住在母親當年的屋子,怎麽看,都是對兒子和孫女在名分上的認可,卻偏偏不讓吳蔚給祖母上墳,還要吳蔚祭拜母親,只能說,爺爺並不像他之前以為的那樣輕易便接納了這個女人。

也許爺爺和他一樣,吳蔚永遠代替不了年小童在他們心中的位置。

點燃的線香在八月的夕陽中逸出裊裊青煙,模糊了墓碑上的字跡,墓碑上的兩個框格,一個已經用年小童年輕時的照片填滿,另一個,是留給冷瀚文的。

母親的葬禮是爺爺親自操辦的,下葬時安菲只得六歲,什麽都不懂,如今想來,當年爺爺的堅持,也不過是對他於事無補的安慰,和對冷瀚文第二段婚姻有形無聲的抗議。

可人已去,空餘恨,再多的安慰和抗議,也換不回他喊一聲媽媽的權利。安菲輕輕撫摸著碑石,緩緩將額角貼了上去,身後的長輩們面色各異,管他們呢,一年也就那麽幾次,和媽媽這樣接近的機會罷了。

“媽媽,我想你。”安菲跪坐在墓前含淚低語,寒意沁膚,思念鉆心。爺爺飛針走線,勉強縫補起這個破碎的家庭,針腳粗礪,刺痛的全都是他對母親無法放下的摯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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