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3-30 16:52:27 字數：4269

從薛嶺出來，冷瀚圓與董驍便帶著兩個女兒直接回家。單身漢冷瀚方另有房產，時常不在老宅住，陪冷雲旗回家的就剩下冷瀚文和冷瀚質兩家。冷雲旗身體雖硬朗，勞累了一天到底乏了，吃完晚飯便揮揮手叫各人回房。安菲不想給父親和自己長談的機會，一頭紮進琴室，一直彈到更深人靜，再晚就有擾民嫌疑了，才起身悄悄回到自己房間。

陽臺上隱約透著隔壁的燈光，側耳還能聽到冷月母女喁喁說話，以及吳蔚關門離去的腳步。第一次擁有獨立臥室，誰都會不習慣吧，吳蔚竟也放心，第一晚都不陪女兒睡，安菲胡思亂想著躺下沒多久，房門便被人篤篤叩響。

“安菲哥哥……”又是那個煩人的小麻雀。

安菲手撐著門框不打算讓她進來，冷月也不後退，仰著臉巴巴地看他，“你有沒有……看到我的阿毛？……阿毛是個木頭人……”

“沒看到。”安菲說完便轉身關門。

“等等……”小女孩急忙伸手擋住，“你……要是看到這麽大，這麽寬的一個木頭小人，跟我說一下好嗎？”

安菲半個身子隱在門板後面，“看到再說。”

“謝謝安菲哥哥。安菲哥哥晚安。”冷月臉上掛著明顯的失望，卻還是禮貌地道謝，小小身影就要退開，安菲突然補了一句，“我媽房裏的東西，她要是喜歡，說不定就拿走了。”

小女孩楞楞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訥訥道，“那……我可不可以跟阿姨換一下……她拿別的都可以，把阿毛還給我……”

安菲已經一腳伸進自己房間，身後傳來冷月模模糊糊的聲音，“阿毛是我三歲生日爸送的……它是我第一個禮物……”

她還有禮物，他呢。六歲之前，冷瀚文從沒送過一件半件東西給他。六歲之後……不提也罷。

她有爸爸，媽媽，玩具，完整的家。他什麽都沒有。

偏偏這死丫頭還時時擺出一副畢恭畢敬要在他手底下求生存的姿態！

輾轉反側大半個晚上，安菲實在無法成眠，索性披衣走上陽臺，憑欄而望，深棕的鳳凰樹幹，濃綠的枝葉，鮮紅如火的鳳凰花，在烏雲遮月的夜晚全都成了模糊一片的黑影，只有幾株夜來香淡黃的小花瓣，愈夜愈盛地綻放著濃香。安菲深吸了一口氣，心中煩悶總算稍稍緩解，或許這偌大宅院，也只有這萬籟俱寂的時候，不會讓他想要逃離。

“啊……”一聲低呼打破寧靜，安菲扭頭，冷月正僵立在陽臺另一頭，戰戰兢兢地看著他，“安菲哥哥……你嚇了我一大跳……”

“你出來幹嘛？”

“我……我有點睡不著，看……看你房間燈還亮……就……”冷月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安菲哥哥也睡不著嗎？”

興許是暗夜讓人不理智，安菲居然沒按平時的習慣丟一句關你什麽事，反倒揚起詭譎笑意，輕聲回答，“我在和我媽媽說話。”

小女孩果然瑟縮了一下，半晌才問，“你……你能看到年阿姨？”

“能啊。”安菲望向陽臺外的樹影，“喏，她就在那，那棵大樹枝上。”

冷月倒吸一口氣，按著胸口，一點一點地將頭轉過去，“在……在哪裏……我沒看到……”

她居然還敢去看，這反應出乎安菲意料，他只得把謊圓下去，“不是你媽媽，你當然看不到。”

“那……那……她跟你說什麽？”小女孩抖抖索索地問，安菲幾乎能感覺到那小小身體的顫栗，“是不是我住了她房間，她不高興了……”

“那倒沒有。不過看阿毛好玩，拿走了。”

“真是她把阿毛拿走的呀？”冷月一下放開了胸前握成拳的小手，仿佛勇氣突然之間回來了，“你能不能跟她說，要是不喜歡了，記得還給我別扔掉……”

安菲撲哧一笑，“我讓她自己還給你怎麽樣？”

冷月苦著臉和他打商量，“不能……不能讓你轉交嗎？……”

“不能。”安菲恢覆了冷冰冰的語氣，深深看她一眼，轉身回房去。

雖在放暑假，安菲並沒睡懶覺。冷雲旗的嚴苛教育養成了他全年無休按時起床的習慣。下樓到餐廳，同在廈大教書的二叔冷瀚質和二嬸蔡美華都早早上課去了，桌邊只有冷雲旗、冷瀚文和吳蔚。見他下來，吳蔚率先站了起來，“小菲早，我給你盛碗粥吧……”

安菲沒說話，直接在冷雲旗身邊坐下，屁股還沒挨著椅子，就收到冷雲旗警告的目光，他擡頭瞥了眼吳蔚，不甘不願地回答，“我不喝粥。”

秀姑正好端了牛奶上來，“小菲快喝，撇過奶皮了的。”

沒撇幹凈，安菲把殘留的奶皮小心翼翼挑出來扔到一邊。冷瀚文頓時皺眉，“奶皮是好東西，以前有牛奶喝就不錯了，怎麽還挑三揀四的……”

安菲頭也不擡繼續喝著牛奶，直接將冷瀚文當作不存在。冷瀚文臉上一時掛不住，放下筷子就要開口教訓，被吳蔚一把攔住，“不吃就不吃吧，沒事……你別耽誤工夫了，一會兒還得跟爸去公司……”

安菲不去看她，也不看冷瀚文，只稍稍斜了視線去看爺爺，冷雲旗神色如常，吳蔚口中的“爸”字仿佛完全沒引起老頭任何情緒。安菲頓覺面包牛奶都味同嚼蠟，三兩口咽下去，把碗一推就往外走。

“小菲！”冷瀚文的聲音急急響起，安菲回頭，靜靜地望著他，有什麽您吩咐就是，聊心事談感情之類的就免了，昨天到現在他沒跟冷瀚文說過一句整話，當爹的不著急才怪，不過，你急你的，我不奉陪。

雕像般沈靜的兒子跟前，冷瀚文的氣勢迅速弱了下去，半天才蹦出幾個字，“你……你今天去哪？”

“練琴。”不想理人，現成的借口。

學琴十年，第一次覺出好來，彈琴的時候全家他最大，爺爺都輕易不敢打擾，遑論那個底氣不足的爹。陽光熾烈的夏末清晨，彈過無數遍的車爾尼299第39號練習曲再次從指端流出，華麗的降D大調，豐富的琶音變化，兩頁曲譜一氣呵成，敲下最後一個音符，睜眼才發現琴室角落裏，冷月兩肘支膝，一眨不眨地瞧著他。

“安菲哥哥你真厲害！”潤紅的蘋果臉上表情有欣喜有羨慕，唯獨看不出任何受驚嚇的痕跡，昨晚陽臺那一幕仿佛是他的幻覺。

如果，連這丫頭都是幻覺就更好了……

他懶得搭理她，接著把299中難度最大的十首反覆彈了幾遍才告一段落，回頭一看，這小麻雀怎麽還在原地？還一臉崇拜地仰視他，“安菲哥哥……你彈琴的時候像……像小仙女一樣……”

安菲黑線。從小到大都有人讚他長得比女孩兒還漂亮，可那都是五十歲以上的阿公阿婆，敢說他像女孩的女孩，只有這個比自己還小七歲的冷月……

“安菲哥哥，安菲哥哥……”冷月似不覺察自己已然冒犯了哥哥脆弱的小心靈，只把他的沈默當笑納，“我也想學琴，你可以教我嗎？……”

安菲瞄了一眼小女孩肉乎乎的手指頭，到底把一頓冷嘲熱諷忍了回去，只說了一句“沒空”，就自個兒出了琴房。

留下冷月一個人，和一架沒蓋上琴蓋的施坦威鋼琴。

“安菲哥哥……”冷月茫然叫著，麥芽糖一樣軟軟甜甜的聲音，他差點就要轉回身讓她離那琴遠點，可看到天井對面吳蔚一晃而過的身影，忽然改了主意。

“你喜歡就自己彈好了。”

全家只有他一個人會碰那架琴，連擦拭琴鍵這種事他都不假手他人，所以也只有他冷安菲知道，那琴的琴蓋有問題。不註意的話，合上琴蓋時很容易被擠到手指，他自己也是受過許多次傷才長了記性。

就讓她嘗嘗，她覬覦的東西，到底是什麽滋味。

回到二樓，窗下隱約傳來叮叮咚咚不成曲調的音符，秀姑第一時間跑上來問他要不要把丫頭趕出去，他搖搖頭說不用，倒把秀姑嚇了一跳，那琴簡直是安菲的命根子，樂芙樂蓉動一下他都要跟兩個妹妹拼命，怎麽這一回居然任那野丫頭不懂事亂按。

隨她去。安菲也不多解釋，換了衣服，心情甚好地出了門。

雙十中學球場，一場球下來，一個個都跟水裏撈出來似的。安菲拿球衣擦了把汗，從左思靜手上搶過水壺就喝。

“哎給我留點！”左思靜嘬著牙花心疼地接過就剩下個瓶底的水壺，“好狠的心……”

安菲一巴掌拍在他後頸上，“別廢話，請你吃冰去。”

“你不回家啊？”左思靜奇道，他和安菲小學一年級同窗至今，對冷家的事一清二楚，“你爸昨天才回來，我還以為你今天肯定在家陪他呢……”

安菲笑，“他？他不缺人陪。”

“那誰……都跟來了？”左思靜放低了音量，“你爺爺也同意了啊？”

“不然呢？”安菲聳肩。

左思靜便同情地拍了拍兄弟肩膀，“恭喜你榮升哥哥，好好照顧小妹妹吧。什麽時候帶出來給我們看看。”

“省省吧。”安菲毫不客氣地甩掉左思靜的手。左思靜卻順勢把他整個肩膀給攬住了，“怎麽，怕我們欺負她啊？安啦，會給你面子的……”

“多慮了，我求之不得。”安菲一個肘擊把左思靜撞開，丟給他一個警告眼神，往前快步走去。他向來不喜歡和人有太多肢體接觸，一張冰山臉總拒人千裏之外，也就一起和泥長大臉皮又極厚的左思靜十年如一日地手欠，“餵，你要不著急回家，中午就去我們家吃吧……左家經典牛肉餃子……”

左思靜的祖父母是南下幹部，家裏還有山東人的飲食習慣，人也長得高高大大，一副北方小夥兒的身板，常讓第一次點到他名字的老師意外。剛讀小學時，沒爹沒媽的安菲被同學嘲笑，全班只有左思靜一人沖上去幫他，兩人一起被揍了個鼻青臉腫，自此結緣。左家也是三代同堂，不同的是左爸爸，左媽媽，左思靜和姐姐左思平是真正吉祥的一家，雖然老頑童似的左爺爺，潑辣的左思平，淘氣的左思靜讓左家永遠處於雞飛狗跳的戰時狀態，湖光路邊那座白色小洋樓還是比冷家老宅更具有吸引，和撫慰安菲的力量。

但今天，他要回家吃飯，不管左媽媽的牛肉餡兒餃子有多美味，多讓他垂涎欲滴。

“小菲回來了。”吳蔚一見安菲走進餐廳立刻站起來，“踢了一早上球餓壞了吧，快吃快吃。”

“你吳阿姨一定要等你回來開飯，我都快餓死了……”蔡美華坐在桌邊笑道。

安菲抿了抿嘴，沖吳蔚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就這麽一點微弱的善意，吳蔚卻喜得連飯都忘了盛。

冷雲旗，冷瀚文以及下午還有課的冷瀚質都不在家，冷瀚質和蔡美華的小女兒安萱在幼兒園，餐廳裏便只有一群婦孺。冷月從他進來就沒出過聲，多數時間都在認真夾菜吃飯，偶爾才往他的方向不無局促地掠一眼，安菲悄悄打量她十指，握著筷子的右手看似正常，放在桌上的左手也沒有異樣。莫非，小丫頭今天運氣好？

“對了嫂子，上午去陳校長那兒談得怎麽樣？”吃到一半蔡美華問道，“小月應該沒問題吧？”

安菲拉長了耳朵聽著。

“沒問題，沒問題，多虧你幫忙找人，要不我們連實小的門開在哪都不知道。”吳蔚一疊連聲地道謝，後面又有些惋惜，“就是這丫頭……哎……陳校長要小月重讀三年級。你知道小月在永寧已經讀完三年級了，我就說她直接讀四年級完全跟得上，讓陳校長隨便考考她，結果……這孩子不知怎麽了，就是不肯好好寫字。沒辦法，我也不好意思，能進實小就行了，也不強求什麽了。”

“小月是不是見校長緊張啊？”蔡美華笑瞇瞇地轉向侄女，“陳校長是三嬸的師姐，脾氣很好，很喜歡小孩子，你以後跟她熟了就不怕了。沒關系沒關系，明年我們跳個級，一樣的。”

“謝謝三嬸，我不會給三嬸丟臉的。”冷月應聲點頭，美麗的大眼睛忽閃著，也許只有安菲註意到了她微微顫動的筷子尖——沒有吳蔚那番話，或許連他也看不出那乖巧笑容掩藏下的忐忑，失望，和有意隱忍的疼痛。

她的手，還是被琴蓋傷了。

只是吳蔚不知道，秀姑不知道，他就更不知道那傷是否嚴重了。這個八歲小女孩有著超乎尋常的忍耐力和演技，差點瞞過了所有人，而愈是如此，他的挫敗感就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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