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文不由自主地雙腿發軟，伸手捂住耳朵，但那淒厲的慘叫聲依然沖擊著他的耳膜。這個聲音在他體內喚醒了某種原始的恐懼，這是他成為法師之後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他能透過這個聲音，看到某個位於遙遠之處的巨獸，它有著威嚴的蜥蜴面孔，爬行動物的金色眼睛無情地看著他。

在柯文的心理承受能力瀕臨極限的時候，那聲音終於停了下來。他這才發現自己勉強站著，居然沒有撲倒在地。好在萊珀已經來到他的身後，他往後仰了仰身體，就靠在了萊珀的身上。

賽克斯的臉色也異常難看，扶著桌角才沒有摔倒。他看到親昵地靠在一起的兩個人，居然還有空閑嘲笑地瞄了他們一眼，說：“發生不好的事反而讓我松了一口氣。”

柯文也有同感。雖然一定在城市的某處發生了重大的事件，但對知道可能發生什麽的他們兩人來說，確實反而有石頭落地的感覺。他靠在萊珀的身上，享受面對巨大難題前的片刻溫存，問：“那是什麽？蠻族展開進攻了嗎？我感覺快要散架了。”

“不知道，聽起來像是……如果這世界有龍的話，大概就是龍的吼叫吧。”賽克斯說著，轉動手腕，念了一個咒語，微弱的火焰聚集在他的手掌心，片刻就消散了。柯文臉色一變，念起了同樣的咒語，只召喚出更小的火苗。

這是針對法師的攻擊。柯文相信如果剛才賽克斯沒有丟出那個魔法卷軸，他們兩個現在很可能癱倒在地上，半點魔法也用不了。相對的，並非法師的萊珀就沒有受到太大影響。柯文在萊珀扶住自己的手上拍了拍，表示自己已經沒有大礙，但他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奧赫倫的安危是系在法師身上的。有奧德他們維持那件魔導器“庇護之所”的運作，士兵們才能不被暗步者幹擾抵禦蠻族的進攻。現在他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遭到襲擊，很可能學院裏的大部分法師都暫時無法使用魔法，魔導器也成為了擺設。他覺得眼前有一道黑影在浮動，伸手揉了揉眼睛，卻碰到一樣小小的單薄的東西。刷拉一下，那個小東西在他的右手上劃了一條血口子。

“這是……”

三個人一起擡起頭來，暗淡的燈光下，有許多小小的黑影正在房間裏四下飛舞，黑影越來越多，也離他們越來越近。萊珀拔出佩劍，刺中其中一個黑影，然後把它從劍尖上拔了下來。這是成年男人手掌般大小的小東西，半透明，形態像是人，有一副兇神惡煞的面孔和一對殘破的蝴蝶翅膀。柯文一揮手，照明球左搖右晃著從他的手掌上升起，照亮了他們的四周，一大群這樣的小東西正圍繞著他們。血從他的右手低落地上，立刻有一群小東西撲過來，貪婪地舔舐著地上新鮮的血跡。

恐怖在夜色中席卷了整個奧赫倫。這些有翅膀的小黑影在天空匯聚成黑色的龍卷，把一道又一道的黑風吹響城市的所有角落。奧赫倫已經實行宵禁，於是它們不斷拍打著門、撞擊著窗戶，找到縫隙就一擁而入，無論看到的是人類還是牲畜，它們都揮舞手上的細劍，劃開他們的皮膚，喝他們的血。獵物哀嚎著撲到在地上之後，它們就開始吃他們的肉。

這些小東西不止襲擊奧赫倫的居民和士兵，也席卷了蠻族的營地，以及剛剛趕到奧赫倫的援軍。連月亮都躲在烏雲的背後，不忍心看這慘烈的場面。在它們煽動翅膀的嗡嗡聲響中，人們的驚呼慘叫聲變得細不可聞，誰張開嘴巴，它們就從誰的喉嚨裏鉆進去，堵住誰的嘴巴。

即使是奧赫倫法師學院也不能幸免。在剛才巨大的聲響中受到嚴重沖擊的法師們大多短時間內無法使用魔法，這讓他們在危機中徒有冷靜，卻做不了任何事。奧德一邊用手拍開靠近他的黑色小魔怪，一邊沖向大禮堂，他不知道自己身上被劃了多少傷口，也忘記了疼痛。

當他推開大禮堂的房門，迎接他的是濃烈的血腥味。

四個帶著面具的暗步者站在大禮堂裏，已經完成了屠殺，三十六位法師全部倒在血泊裏。奧德站在門口，看著其中一個從一位法師的背脊上拔出匕首。他感受到他冷冰冰的充滿殺意的凝視。

“世界之眼的主人。”

“殺掉還是帶過去？”

“帶過去。要活著獻給黑暗媽媽。”

暗步者們完全無視奧德，低聲交流著，完全無視他們眼中暫時喪失威脅的奧德。其中的兩名刺客拿著匕首，向奧德走來，另外兩個法師則在後面盯著奧德，就像是毒蛇盯住自己的獵物。

奧德異常冷靜地站在門口，他不打算逃走，也不認為他能夠逃得掉。無法使用魔法的他比學徒時期還不如，他只是再次感受到無力感。

他已經很努力了，付出了許多，也取得了許多的成就，但還是註定敗在暗步者的手中嗎？

奧德絕對不能接受這個現實。他握緊拳頭，在心裏無數次默念最低階的火球術的咒語。這是他最早學會的魔法之一，為此他付出了無數的心血，也是他最為牢記的咒語。他絕對不會——

“奧德，趴下！”

奧德聽到熟悉的聲音，想也沒想就撲到在地，一條長蛇形的火柱從他身後掠過，暗步者的法師同時伸出手，黑火和火蛇在半空中相撞，發出巨大的爆炸聲，紅色和黑色的火花四下迸射。

一個散發著藍光的結界把奧德包裹起來，那兩個刺客則靈巧地躲過所有火花，向奧德和剛趕到門口的兩位法師沖了過來。奧德看到第一個刺客的匕首揮到半空中，匕首尖也是黑色的，接著萊珀擋在他的身前，一劍格開了他的匕首。至於另一個刺客，像是在半空中撞到了墻壁一樣，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萊珀把奧德往身後一推，略向正在準備第二輪攻擊的兩個法師。缺少保護的法師在他面前異常柔弱無助，萊珀毫不留情地割斷了他們的喉嚨。

被萊珀格開匕首的刺客已經知道自己來不及援助同伴，他毫不遲疑地把匕首對準奧德，向他沖了過去。他的匕首並沒有刺入年輕法師柔軟的身體，而是撞上了一樣比鋼鐵更堅硬的東西。結界！他這才明白另一個刺客是怎麽倒下的，但是太晚了，賽克斯的結界不斷收束，拖緩了他的動作，柯文則把一個火球術的卷軸扔在了他的身上。

雖然不好聞也不習慣，但是不得不做。

賽克斯有些驚訝地看了看已經能冷靜處理掉敵手的柯文，就直接沖到“庇護之所”的邊上，雙手放在底盤的兩邊，把全部的力量都灌入這件魔導器。它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蓄水池，分分秒秒從他的身上抽走能找到的全部力量。賽克斯的額頭上爆出青筋，鼻粘膜破裂，血馬上從他的鼻子裏流了下來。他感覺自己隨時會被“庇護之所”抽幹，好在它很快地暫時安定下來，接受了他。

白色的光重新出現在城市縮影的上方，不斷向城市中的黑色陰影落下。在他們可以看到的範圍裏，黑色的小魔怪們的動作明顯變慢了，不是在半空中不動，就是被那力量壓得落到地上。但白光不能消滅他，或者是失去了三十六位法師的支援，光靠賽克斯的力量只能勉強發動魔導器卻不能發揮最大力量，或者是因為這些小魔怪是和暗步者的黑火完全不同的東西。

“賽克斯，怎麽樣，堅持得住嗎？”柯文關切地問。

“雖然比不上魔法皇帝，但說我是天才的人可不少。嘿嘿。”賽克斯不符合他大少爺的身份磨了磨牙，他想讓柯文他們輕松一些，但是他知道自己的極限在那裏，因此他語氣急促地說：“得快點找到這些東西的源頭。奧德，你還有多久可以恢覆？”

奧德搖了搖頭，不說話。柯文想安慰他一下，但實在不知道應該說什麽。他看著萊珀把那個暈倒的刺客拖過來，自己則撿起了一只落在自己腳邊的小魔怪，在魔導器的力量下，它的身體變得更加透明了，兇神惡煞的表情也柔和了許多，原來的模樣居然相當秀美。

“這到底是什麽？”

“妖精啊，不然還能是什麽。”

柯文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手裏托著的嗜血的小兇手。他承認賽克斯的判斷是對的，這確實是個妖精，不過是被黑暗的力量腐蝕墮落的妖精。

“曾經的盟友墮落成這樣，難怪人們不再提起它們……不，說不定正是因為人類背棄盟約，它們才會落得如此下場，不然它們為什麽會如此瘋狂攻擊人類呢？不過真相只能去問古代人了。問問這家夥是不是知道點什麽。”

萊珀扯下暗步者刺客的面具。他出人意料的年輕，大概和他們差不多，臉色異常蒼白，一定是一直生活在不見天日的地下的關系。柯文蹲下來，努力做出兇惡的表情，問：“那些妖精是你們放出來的？從哪裏？要怎麽制止它們？”

刺客咧嘴一笑，萊珀一把推開他，又馬上把著柯文和奧德推倒一邊。“轟”的一聲，刺客變成了一團黑色的火球。柯文和奧德在萊珀的懷裏臉撞著臉，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馬上把頭別開了。

賽克斯註視著燃燒著黑火的刺客，說：“其實他們的動機很容易猜，有祭壇了，還需要有祭品，不是嗎？”

柯文不寒而栗。這些暗步者一定是瘋了。他們的胃口如此之大，想要的不是幾十個、幾百個人，而是整座城市裏的所有人，包括蠻族和城邦援軍，一起進行一場規模盛大的活人獻祭。而如果他們不能盡快阻止暗步者，他們的計劃就會成功。

奧德突然睜開萊珀的胳膊，撲到“庇護之所”的邊上。“看”，他指著城市投影的東側，柯文也看到了，黑暗正從那個地方散發出來。而這個地方，正是城市裏新建的水池，也是未來奧德留給他們的“古代人的三角。”

“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是那一定是黑暗的源頭。我得去破壞它。”柯文說。萊珀不假思索地說：“我也去。”這觸動了柯文的神經，他神經質地回頭看著站在自己身後的萊珀。萊珀撫摸自己的佩劍，重覆了一遍：“我也去。”

柯文想起這把劍的名字，腦子裏一瞬間把這些線索串聯在一起。他說：“我知道那個黑點是什麽了……那枚卵，暗步者之間放在蠻族營地裏的卵。該死的，他們是怎麽把那麽大的東西運進來的？賽克斯，我也知道那枚卵是什麽了！妖精王，有妖精，那就有它們的王，那就是他們的源頭！”

賽克斯勉強笑了笑，說：“既然知道了，那就快點解決它，我堅持不了很久的。”

柯文點頭。他和萊珀對視了一眼，一瞬間兩個人的眼睛裏只有彼此。萊珀堅定的眼神讓柯文不再害怕擔憂。他明白他們要做的事情。破壞那枚卵，解除奧赫倫的危機。只要他跟在萊珀的身邊，就絕對不會讓他發生任何危險。他們會是最好的搭檔。

“我們出發了，賽克斯、奧德，等我們的好消息。”

“等……”

奧德想要跟上柯文和萊珀的腳步聲，但是賽克斯叫住了他。

“奧德，那裏就交給他們吧，你還有別的地方要去，那裏才是……你踏上自己命運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