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文憑借新鮮的記憶，飛速把自己剛才看到的東西畫在紙上。泉眼、黑色的晃動的天空、城市的影子，一大團模糊的東西，以及一個卵形的物體。

“那口井下面的地下水連著一個泉眼，在一座城市裏，我說不清那裏是哪裏，感覺到處都很黑。有人在那裏殺了人，血和……嘔，眼球一起順著地下水飄了過來，我想是這樣的。那座城市在哪裏呢？應該不會很遠，難道是在火山口或是地下？晃動的天空又是怎麽回事？還有這個卵……”

今天他們永遠處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狀態，柯文還在考慮要不要征求萊珀的意見，就聽到後院的倉庫裏傳來一聲巨響。萊珀第一個跳起來沖進後院。倉庫的門被沖開了，幹凈的水淌滿了整個院子，賽克斯跪坐在地上，除了衣服破爛，身上沒有一點傷口，之前包裹著他的半透明圓球也不見去向。

柯文有些奇怪地想自己的身體居然先於大腦行動了。他覺得自己和賽克斯的關系好不到哪裏去，但光天化日之下看到他本人毫發無傷地重新出現，他居然還是高興地跑了過去，扶起他，問：“頭腦還清醒嗎？感覺怎麽樣？”

“我……我們在哪裏？”

“傳送失敗了，我們還在奧赫倫，已經過去十幾天了，你欠我的解釋越來越多。不過……先換件衣服再吃點東西？”

“果然……”

賽克斯的呻吟讓柯文確認這家夥果然對於那天的失敗已經有心理準備。但他還是扶著他，對萊珀說：“又要麻煩你了，幹凈的衣服和吃的東西……”

“吃的比較要緊吧，賽克斯一定餓壞了。”萊珀那麽回答他。

賽克斯喝了點水之後就躺在床上閉目養神。柯文檢查了一下倉庫和後院，那些水一會兒就幹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或是氣味，之前包裹著賽克斯的圓球當然也一點碎片也沒有留下。柯文想那多半是魔法或是魔導器，從確實產生了水來看，很可能是什麽魔導器。例如，世界之眼……他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世界之眼已經被奧德帶去了奧哈格蒂。

他又和萊珀討論了一下自己看到的東西，萊珀對那座城市和他看到的其他奇怪景象都沒有任何印象或是概念。他有些緊張地問他那顆眼球的事要怎麽處理，是不是應該去報告警察。柯文只好告訴他眼球已經丟失在地下水的另一頭，他們在有更可靠的發現前最好不要聲張。萊珀勉強接受了他的說法。“我去薩莉那裏看看能幫點什麽忙，再安慰一下勒諾拉，我還是有些不放心那口井。”他說。

“別擔心，真的有人從井裏爬出來追討那顆眼球，也是我的責任。”柯文開玩笑說。

萊珀離開到賽克斯醒來之前這段時間，柯文又在那幾張紙上塗塗畫畫，想要盡量清楚地畫出自己看到的東西。但是那一瞬間劃過他眼前的畫面太多又太模糊，他只是依稀記得那一大團東西在扭動，那顆卵似乎也在跳動著。

雖然他告訴萊珀要放輕松，但他很清楚事情的嚴重性——他們發現的很可能是這些天裏失蹤者的眼球。

地下水和泉眼，籠罩在陰影中的城市……他輕易就想到了暗步者。974到977年恰好是暗步者在奧赫倫活動最為頻繁的幾年，也只有這些古代人的遺民幹得出用活人獻祭的殘忍行徑。這些線索恰好可以串聯起來，這也是柯文不想和萊珀詳細說這件事的原因，他不想把他扯進來。畢竟他在奧赫倫沒有後顧之憂，不怕和暗步者糾纏在一起，萊珀卻不是。

文獻上記載暗步者在974年試圖奪走世界之眼，對他們其他的罪行言語寥寥。柯文隱約感到一絲不安。暗步者會為了世界之眼襲擊奧德嗎？畢竟“奧德擊潰暗步者保護了世界之眼”這件事還沒有發生過，而之前偷走世界之眼的人也不是暗步者而是賽克斯。

他用看著危險人物的眼神看著賽克斯。賽克斯知道的比他多，想做的事情也絕對不會是了解魔法皇帝的經歷那麽簡單。可能被他用那麽銳利的眼神看著很不舒服，賽克斯的眼皮跳動幾下，接著睜開了眼睛。

他盯著閣樓的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才坐起來，看著窗外西斜的夕陽，問：“我們……還在奧赫倫？”

一切都像是大半個月前的重演。柯文冷冷說：“是的，你剛才就問過了，你又睡糊塗了？”

賽克斯按住額頭，聲音嘶啞，問：“發生了什麽事？”

“我也不知道，萊珀說在山腳下聽到爆炸聲，然後看到有光柱飛了出去——你知道那是什麽嗎？”

賽克斯沈思了一會兒，從床頭櫃拿起茶杯（那是萊珀出門前準備的）一飲而盡，又問：“我昏迷了幾天？”

“不長，也就半個多月吧，今天是11月14日，974年。對我的回答滿意嗎？”

柯文一邊回答一邊壓制著自己的怒火。人和人的關系就是那麽奇妙，賽克斯昏迷不醒的時候他每天都為了他的康覆祈禱，等他真的恢覆了，他和他說上幾句話就恨不得馬上幹掉他。“賽克斯，應該是你回答我的問題，而不是我回答你的。你從三尖塔拿了什麽？你究竟準備幹什麽？之前包裹你為你治療傷口的圓球又是什麽？你欠我很多個解釋。”

賽克斯又陷入了沈思，每次他皺起眉頭柯文都如臨大敵。最後，賽克斯嘆了口氣，說：“是的，我從三尖塔偷走了世界之眼，不過現在它不在我手上了。柯文，我答應過你的，回去之後我會給你解釋，但不是現在……”

“回去之後？”柯文不自覺地拔高了嗓音：“前提是我們能回去。你昏迷之後我不知道那個圓球到底是什麽，準備帶你回去治療，然後我失敗了。我試了整晚上也沒有能夠發動那個魔法陣，也許我們可以現在試試憑兩個人的力量能不能成功？然後你可以給我一個明確的解釋了嗎？賽·克·斯？”

賽克斯有些吃驚地看著他，冷冽如冰的藍眼睛一點點軟化了。“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他說。

他服軟的樣子讓柯文的怒火平息了不少。他哼了一聲，說：“別想太多了，研究所的經費還需要你提供，再說萬一你死在這裏，我回去之後也不好交代。”

賽克斯因為他別扭的回答笑了起來。柯文不得不在地板上跺上兩腳提醒他註意一點。賽克斯笑完了，靠在床板上喘了口氣，說：“別擔心，我和你保證，我們一定可以回去的。但是我要先找到……奧德最近怎麽樣？世界之眼有回到他手上嗎？”

柯文討厭他一邊說會告訴自己真相一邊又閃爍其詞的態度，他沒有馬上搭理賽克斯，而是考慮了一下不和他合作的可能，雖然這個可能實際上並不存在。最後，他只好“投降”，說：“你要再偷世界之眼一次？準備再一次在傳送的時候把我們炸飛？你有那神秘的圓球保命，我可不準備冒生命危險。”

“不，我想我沒可能把世界之眼帶走了。果然……但是我要確認一件事，這也是為了奧德。那些暗步者如果知道世界之眼在他手裏，一定會再次行動的。”

“不需要我們擔心吧，奧德挫敗暗步者的陰謀保護了世界之眼，這是歷史。你已經挑戰過歷史了，我們沒可能把世界之眼帶回我們的時代，你還想做什麽？”

“反過來說，只要奧德挫敗暗步者的事實達成，無論過程發生什麽都是允許的，你覺得有道理嗎？”

“賽克斯，我只關心你·想·要·幹·什·麽。”

柯文冷眼看著賽克斯，等待並且期待他能拋出什麽有誘惑力的誘餌。果然，賽克斯撒出了他的餌食。他說：“世界之眼會損壞，有人從它上面削下了一小片，我要知道是誰破壞了世界之眼。”

柯文瞇起眼睛：“等一等，世界之眼不是在977年的奧赫倫攻防戰的時候被破壞的嗎？”

“但是在那之前，974年，也就是今年，在暗步者搶奪世界之眼的陰謀中，已經有人破壞過它了。你不好奇是什麽人嗎？能破壞這些古代魔導器的人一定是有資格在歷史上留名的強者。”

柯文承認賽克斯的誘餌起到了作用。他最後掙紮了一下，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回去之後我會給你的解釋，我發過誓的，誓言有效。”

“你騙了我不止一次也不止一點，看來我們得簽一個魔法契約……不過你的提議很有吸引力。你認為暗步者還會行動？”

“是的，因為‘奧德·尤蒂斯挫敗了暗步者的陰謀’這件事還沒有發生。你認為呢？”

柯文嘆氣說：“是啊。我也是那麽擔心的。”他把自己畫下的東西丟給賽克斯，說：“半個月前奧德帶著世界之眼去了別的城市。暗步者應該就是最近失蹤事件的元兇，巧合的是他們的罪行的證據落到了我的手上。”

賽克斯接過畫紙仔細看了一會兒。柯文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他知道那是哪裏。他深吸一口氣，等待賽克斯的回答，賽克斯卻問他：“你用追蹤魔法看到的這些？”

“是的，你知道這到底是哪裏嗎？我肯定不會很遠，是不是尤德爾之山下面還埋著什麽？”

“柯文，偵測魔法失效之後，你有沒有消滅自己使用魔法的痕跡？”

柯文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今天確實一刻也平靜不下來，他又聽到了勒諾拉驚恐的尖叫。柯文覺得女孩那尖銳的聲音直接戳在自己的心臟上。他太大意了，給暗步者留下了足以追蹤的線索。該死！不用等到賽克斯提醒他就應該想到的，暗步者中有許多一流的法師，他們可以根據他留下的痕跡輕松找上門來。

萊珀！萊珀！

柯文以自己都驚訝的速度沖向薩莉的院子。十幾秒鐘的時間他的膝蓋就不爭氣地磨出了聲音，但還是太晚了，踏進院子的一瞬間，他就看到了暗步者派來的獵手。

大股大股的血水從井水裏溢出，黑暗和血水一起湧出，瞬間就鋪滿了整個院子。一團表面是暗紅色的東西正扭動著從水井裏往外面擠，嚇得連尖叫聲都再也發不出來的勒諾拉就它的邊上，她身邊還站著同樣嚇呆了諾茲。

“勒諾拉！”

萊珀從薩莉的小屋裏跑了出來，一把抱住兩個孩子。就在那一瞬間，那團東西終於從水井裏擠了出來。那是一只猩紅的，指甲尖銳的大手。它抓住萊珀和孩子們，把他們拽進了井裏，接著黑暗的水流徹底迸發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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